安豐鄉的清晨總帶著露水的涼。
蘇禾蹲在灶前添柴,竹編的食盒在案上投下方方的影子——裏麵是給小稷小蕎留的紅薯粥,還溫著。
"阿姐!"小蕎舉著塊破布從裏屋跑出來,"我擦桌子時掉下來的,是不是你要的賬本子?"
蘇禾接過布包,指尖觸到硬紙殼的棱。
展開的瞬間,《田務細賬》熟悉的墨香混著股新墨味——夾在其中的,是林硯送的《慶曆田律》。
她翻開書脊,一張毛邊紙"刷"地滑落,字跡清瘦如竹枝:"江南有農諺'鴨行稻間,蟲死肥田',查《吳興誌》載,水鴨日食螟蟲百許,糞溺肥田勝人糞。"
灶裏的柴火"劈啪"炸響,火星子濺在紙角。
蘇禾猛地直起腰,後頸的碎發被熱氣蒸得發黏。
她想起去歲蟲災時,滿田的稻葉被啃得像破漁網;想起林硯在油燈下翻書時,指尖總沾著墨漬——原來他早把這主意埋進字縫裏了。
"小蕎,看好弟妹。"她把食盒往桌上一扣,竹布裙角掃過門檻,"阿姐去村塾借本書。"
村塾設在土地廟偏房,劉先生正用銅鎮尺壓著《齊民要術》抄錄。
蘇禾喘著氣推開半舊的木門,門檻上的青苔滑得她踉蹌:"先生,可曾見過'水禽助耕'的記載?"
劉先生扶了扶老花鏡,手指在泛黃的書頁間遊走:"《種穀篇》有雲'水鴨逐蟲,糞可肥田'。"他抬頭時,見蘇禾正把臉貼在書邊,睫毛幾乎掃到字,"你這是要...養鴨種稻?"
"試試。"蘇禾掏出懷裏的草紙,上麵歪歪扭扭畫著田壟、竹網和圓滾滾的鴨子,"得先圍網防鴨跑,再算每畝放幾隻不糟蹋苗。"
日頭爬到樹頂時,她抱著幾卷舊書往鐵匠鋪走。
陳鐵匠的鋪子飄著鐵腥氣,他正掄著大錘砸一塊紅鐵,火星子濺得像落星。"陳叔!"蘇禾踮腳把草圖遞過去,"能給打二十根竹網架嗎?
要這種帶倒刺的,鴨子跳不出去。"
陳鐵匠用鐵鉗夾起草圖,火星在紙邊燒出個小洞:"你這丫頭,上月剛教人修田埂,今兒又折騰鴨子。"他把錘子往砧上一放,"成,明兒晌午來取。"
小六正蹲在河邊趕鴨群,光腳片子踩得水花四濺。
蘇禾走過去時,他的竹篙"啪"地敲在水麵:"蘇大娘子來看鴨?"
"想跟你學。"蘇禾蹲下來,看麻鴨撲棱著翅膀紮進水裏,"鴨子啥時候最能吃蟲?
喂多少食才不搶稻穗?"
小六的眼睛亮起來,竹篙在手裏轉了個圈:"晨露未幹時最饞,能把藏在葉鞘裏的蟲全叼出來!"他忽然撓頭,"可鴨子要是吃瘋了,真會啄稻苗的——我家老黃前年就..."
"所以要試。"蘇禾從布兜裏摸出半塊烤紅薯,"明兒我在村東頭三畝田圍網,你幫我看著?"
小六的光腳在水裏撲騰,濺起的水珠落進蘇禾的衣領:"我天沒亮就來!"
試驗田的竹網支起來那日,大柱娘正提著竹籃路過。
她盯著網裏搖搖擺擺的十隻麻鴨,笑得前仰後合:"大娘子,你這是養鴨還是種稻?
回頭鴨子把穗子啄了,看你哭不哭!"
蘇禾正蹲在田埂上記本子,筆尖在"晨七時:鴨群食蟲17隻,稻葉無損"後麵畫了個圈:"嬸子要是嫌我胡鬧,過半月再來瞧。"
半月裏,蘇禾的竹布裙總沾著泥點子。
她天不亮就蹲在田邊,看鴨子用扁嘴翻找稻根下的蟲;日頭毒時,她往水裏撒把碎米,看鴨群"嘎嘎"叫著擠作一團;月上柳梢,她打著火把巡網,用炭筆在門板上記"第12日:蟲痕減少八成"。
直到那夜起風,竹網被吹得嘩啦啦響。
小六裹著破棉襖蹲在田邊,突然聽見"撲棱"一聲——三隻鴨子正撞著網子往田外飛。
他追著跑了半裏地,在土坡後抓住個十三四歲的孩童,對方手裏還攥著塊帶泥的石頭。
"誰讓你們趕鴨的?"小六揪著孩童的衣領,聲音發顫。
孩童抽抽搭搭:"吳...吳大貴說,隻要把鴨子驚跑,就給我家半升米..."
第二日晌午,蘇禾正往鴨群裏添水草,抬頭見小六押著孩童站在田埂上。
她蹲下來,替孩童擦了擦臉上的泥:"疼嗎?"
孩童愣住,搖頭。
"吳大貴還說了啥?"
"說...說蘇大娘子想當女裏正,咱們不能讓她得意。"孩童聲音越來越小,"我娘病了,我...我想換米..."
蘇禾摸出個布包塞進他手裏:"拿這米給你娘熬粥。"她轉頭對小六笑,"去把吳大貴請來,就說我有話要問。"
吳大貴來的時候,腰間的銀墜子晃得人眼暈。
他斜倚著竹網,嘴角撇得老高:"蘇大娘子叫我來,是要謝我幫你訓鴨?"
"謝倒不必。"蘇禾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往田裏走,"但你得看看,這鴨子到底是毀稻,還是護稻。"
圍觀的村民擠得田埂發顫。
蘇禾撈起一隻油光水滑的麻鴨,用竹片挑開鴨胃——白生生的蟲卵混著草屑滾出來,其中幾顆還帶著淡綠的蟲斑。
"這是螟蟲幼體。"她舉起竹片,陽光透過蟲卵照出清晰的觸須,"一隻鴨一天能吃百來隻,比咱們蹲在田裏捉蟲快十倍。"
大柱娘擠到最前麵,扒著竹網往裏看:"我家那二畝田,能放幾隻?"
"得看田肥瘦。"蘇禾從懷裏掏出一本油布包著的本子,"我寫了《十問》,嬸子拿回去細瞧。"
吳大貴的銀墜子突然"當啷"一聲砸在地上。
他彎腰去撿,額角的汗滴進泥裏:"不過是碰運氣..."
"大貴哥要是想試,我也送你一本。"蘇禾把本子遞過去,指尖擦過他攥緊的拳頭,"就是不知,你舍不舍得買鴨苗?"
人群裏爆發出笑聲。
小六舉著竹篙跑過,驚得鴨群撲棱棱飛起,在試驗田上空畫出一片灰雲。
蘇禾望著翻飛的鴨影,忽然想起林硯走時說的"真正的田畝不在紙上"——現在,這田畝裏有了蟲鳴,有了鴨叫,有了活泛的、能喘氣的希望。
入夏以來,日頭愈發毒得狠。
村東頭的老井水位降了兩尺,張寡婦家的荷塘結了層白堿。
蘇禾蹲在試驗田邊,摸了摸幹裂的田埂——今年的雨,怕是要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