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透時,張德昌的青綢衫又殺回了糖坊。

他身後跟著四個扛著水火棍的家丁,鞋底碾過青石板的聲響比罵聲還急:"蘇禾!

你私造偽證,煽動百姓詆毀朝廷新政,跟我去裏正府說清楚!"

人群霎時靜得能聽見大黃狗的喘氣聲。

蘇禾把"青苗錢流向圖"往懷裏攏了攏,餘光瞥見老秦從茶攤邊站起——這老頭總愛穿洗得發白的灰布衫,此刻正慢條斯理摩挲著茶碗沿,開口時卻像敲了塊冷鐵:"張裏正,縣府行文裏可沒說查青苗錢要裏正代行捕快職。"他從袖中摸出一卷舊律書,"《宋刑統》裏寫得明白,捕人需有縣尉鈐印的火票。

您這棍子上可沾著官印?"

張德昌的臉漲成豬肝色。

他盯著老秦袖口露出的半枚"鄉約"銅牌,喉結滾了滾,突然揮袖:"走!"家丁們撞得糖坊木桌哐當響,他臨去前狠狠剜了蘇禾一眼,那眼神像要把人活剮了埋進糞坑裏。

蘇禾捏著圖卷的手指發緊。

她看見張德昌的青綢衫轉過街角時,後襟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裏麵沾著墨跡的月白中衣——看來這老狐狸連賬本都沒來得及換。

"蘇娘子。"老秦湊過來,聲音壓得低,"方才我去茶攤,聽見張宅的長工說,今夜西院柴房要燒東西。"他渾濁的眼珠突然亮了亮,"您那圖上畫的'第二賬簿',怕是要毀在火裏。"

蘇禾攥緊圖卷,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她望著周寡婦家小兒子還攥著自己褲腳的小手,那指甲縫裏還沾著藥渣——昨兒夜裏,周寡婦喝的是敵敵畏。

"老秦叔,"她深吸一口氣,"勞您把這圖的抄本和王二狗拿來的借據,明兒一早就送縣丞衙。

就說安豐鄉五村百姓懇請核查青苗錢。"

老秦點頭,灰布衫在晨風中晃了晃,轉眼混進了買菜的人群。

月上柳梢頭時,林硯蹲在張德昌外書房的窗下。

他摸黑解下腰間的粗布汗巾,裹住鞋底,又往牆根的狗洞撒了把灶糖——這是王二狗說的,裏正家的黃狗最愛甜。

窗紙透出昏黃的光,張德昌的罵聲像破風的刀:"那小娘皮壞我大事!

明兒必須把蘇家的擔保清單找出來!"

"主子,"另一個沙啞的聲音諂媚著,"您去年讓周屠戶按的手印,我藏在佛龕第三層的暗格裏。

就算縣上查,也能說蘇家牽頭借了錢......"

林硯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摸出懷裏的炭筆,在隨身帶的粗麻紙上飛快記著:"偽造蘇家擔保清單,周屠戶代按手印,佛龕暗格。"

夜風吹過竹籬笆,驚得窗紙嘩啦一響。

林硯立刻貼緊牆麵,聽見張德昌厲喝:"誰?"他屏住呼吸,直到腳步聲遠去,才借著月光把紙團塞進領口——這東西,得明兒一早讓縣學的陳先生轉監察禦史。

同一時刻,蘇禾提著竹燈籠走在去李家莊的田埂上。

她鞋尖沾著露水,燈籠光裏能看見田邊新插的稻秧,葉尖還掛著水珠——這是她教莊戶們的"淺水勤灌"法,可眼下誰還有心思管稻子?

"蘇娘子!"李二牛從草垛後鑽出來,臉上還沾著草屑,"我娘把借據藏在炕席底下了,您看!"他抖開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邊寫著'借三貫,利五分',可朝廷明明說二分!"

蘇禾借燈籠光掃了眼,喉嚨發緊。

她摸出懷裏的聯名狀,筆蘸了蘸墨:"二牛哥,您簽個名。

等湊夠五村的手印,咱就抬著狀子上縣府。"

"簽!"李二牛攥著筆的手直抖,"我媳婦上個月被催債的打了,這仇得報!"他重重按下指印,墨跡暈開,像朵血花。

後半夜,張德昌的西院柴房起了火。

王二狗縮在草垛裏看得清楚:兩個家丁往柴堆裏扔了一摞賬本,火舌舔著紙頁,"劈裏啪啦"響得人心慌。

可他知道,蘇娘子早讓老秦抄了三份底本,林先生的舉報信也該到了縣學——那些燒了的,不過是遮人眼目的廢賬。

天剛放亮,縣衙的青呢小轎就進了村。

蘇禾站在糖坊前,看著縣尉帶著兩個書吏下轎。

王二狗擠到最前頭,喉結動了動:"大人,小的去年借青苗錢,張德昌說'按個手印就給錢',可小的手被烙鐵燙著按了,錢影子都沒見著!"他擼起袖子,胳膊上暗紅色的燙痕像條蜈蚣。

"放屁!"張德昌衝上來要抓王二狗,被縣尉的隨從一把攔住。

他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青綢衫早沒了昨日的挺括,"這是刁民誣告!"

"誣告?"人群裏擠進來個裹著藍布頭巾的婦人,是周寡婦。

她臉色白得像紙,扶著兒子的手直顫,"我家的田契上按的是我兒子的手印,他才八歲!"她舉起田契,"張裏正說'按了就能免債',可我家的田,還是被他收走了!"

四周的百姓突然都湧了上來。

賣豆腐的劉二叔舉著借據喊:"我簽的是三貫,他寫的是五貫!"賣菜阿婆抹著淚:"我那生病的老頭子,被他們堵在床前逼債......"

縣尉的臉越來越沉。

他轉向張德昌,聲音冷得像冰:"張裏正,跟我們回縣府對質。"

張德昌的腿一軟,差點栽倒。

他死死盯著蘇禾,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額角的汗珠子吧嗒吧嗒砸在青石板上。

蘇禾望著他,突然想起昨兒夜裏在李家莊,李二牛的小閨女攥著她的手說:"蘇姐姐,等壞人被抓了,我能去您的學堂讀書嗎?"她摸了摸懷裏的聯名狀,那上麵密密麻麻的指印,比任何金印都重。

這時,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個騎著青驄馬的小吏從村口奔來,手裏舉著明黃封皮的文書:"縣府急令!

成立青苗錢臨時調查組,即刻核查安豐鄉賬目!"

蘇禾望著那麵獵獵作響的"察"字旗,耳旁是百姓們的歡呼聲。

她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