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尉的青呢小轎剛在村頭停下,那騎青驄馬的小吏已勒住韁繩,明黃封皮的文書被風掀起一角。
蘇禾站在糖坊簷下,袖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昨夜老秦送來的三份底本還壓在櫃底,此刻她望著張德昌青白的臉,突然想起前日替周寡婦算田契時,那孩子按的指印比銅錢還小。
"張裏正。"小吏翻身下馬,靴底碾過青石板上的水窪,"縣府令,即刻交出安豐鄉近三年青苗錢賬冊。"
張德昌的喉結動了動,額角的汗順著鬢角淌進衣領。
他伸手去抹,青綢衫前襟早被冷汗浸透,"大人,這賬冊上月便送州府備案了......"話音未落,人群裏突然響起嗤笑——是賣豆腐的劉二叔,他舉著自己那份被改了數字的借據,"備案?
您倒說說,我這三貫變五貫的借據,是州府教您改的?"
蘇禾注意到張德昌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摸了摸袖中硬邦邦的賬本,那是老秦方才趁亂塞給她的——老頭的手背上還沾著墨漬,壓低的聲音帶著喘:"這是他私改前的原始底,你得讓百姓瞧明白。"
"去把王屠戶家的門板卸兩塊。"蘇禾突然出聲,聲音不大,卻像石子投進沸鍋。
糖坊的夥計阿牛愣了愣,轉身就跑。
她又朝周寡婦使了個眼色,那婦人立刻攥緊兒子的手,朝村東頭的公告欄挪去——那裏貼著她八歲兒子歪歪扭扭的指印,此刻在晨風中晃得人眼疼。
日頭升到頭頂時,王屠戶家的門板已支在村口老槐樹下。
蘇禾站在門板前,懷裏抱著老秦給的賬本。
她翻開第一頁,墨跡未幹的數字在陽光下泛著青:"諸位且看,慶曆二年春,縣府撥下青苗錢三百貫,可這賬上隻記了二百五十貫。"
人群裏炸開一片議論。
賣菜阿婆踮著腳往前擠,竹籃裏的青菜掉了兩顆,"那五十貫呢?"
"被張裏正'借'去修祠堂了。"蘇禾指尖劃過第二頁,"可祠堂的青磚錢,記的是咱們百姓的青苗利錢。"她抬頭看向張德昌,那男人正被縣尉的隨從按在石墩上,臉色比村頭的老牆皮還灰。
"我來說!"王二狗突然擠到前麵。
他擼起袖子,胳膊上的燙痕在陽光下泛著暗紅,"去年我找張裏正借青苗錢,他說'按個手印就給錢'。
可我手剛搭在印泥上,他的家丁就拿烙鐵往我手背上一按——"他喉嚨發緊,"等我疼得縮手,手印早按在空白契紙上了。
後來他說我借了十貫,利錢翻三倍,我拿什麽還?"
周寡婦突然哭出聲,她兒子怯生生地拽她衣角:"娘,我按手印那天,張爺爺給了我糖......"
"糖?"蘇禾提高聲音,"他給你們的是蜜糖,吞下去的卻是黃連!"她翻開賬本最後一頁,"諸位再看,這三年被私吞的青苗錢,夠買二十石米。
可去年春荒,咱們村有三家賣了閨女換糧!"
人群裏響起抽噎聲。
劉二叔抹了把臉,粗糲的手掌沾著豆腐渣:"蘇娘子,咱們該咋辦?"
"立規矩。"
聲音從蘇禾身側傳來。
林硯不知何時擠到了前排,青布衫洗得發白,眼底卻亮得驚人,"往後每年青苗錢發放,得有咱們自己人盯著。
選五個信得過的鄉鄰,管收賬、管對賬,有問題直接報縣衙。"
"好!"阿牛第一個喊。周寡婦抹著淚點頭,"我選蘇娘子!"
"我也選!"
"加我一個!"
呼聲像潮水般湧來。
蘇禾望著那些舉高的手,突然想起剛接手三畝薄田時,她蹲在田埂上數稻穗——那時她隻想著讓弟弟妹妹吃飽,如今這些滾燙的手,卻托著更大的盼頭。
三日後,縣令的官轎再次踏進安豐鄉。
蘇禾站在新立的監督亭前,看著縣令將"鄉村青苗事務協理"的木牌交到她手裏。
張德昌被鎖在囚車裏,經過她身邊時突然開口:"你不過是個農女......"
"農女怎麽?"蘇禾摸著木牌上的刻痕,"農女也能立規矩。"
日頭偏西時,村外來了一隊穿皂衣的人。
為首的中年男子騎著黑馬,腰間掛著丈田的木尺,見著蘇禾便抱了抱拳:"在下趙知禮,奉朝廷令重丈田畝。
蘇協理,這田畝的賬,可要勞你多費心了。"
蘇禾望著那把油光水滑的木尺,突然笑了。
她轉頭看向監督亭,那裏已經圍了幾個婦人,正踮著腳看新貼的青苗錢發放流程。
風掀起她的裙角,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肩頭——這一次,她站在規矩中央,看得到更遠處的田埂,和埂上正在抽穗的新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