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才漫過村口老槐樹的枝椏,安豐鄉的田埂上已響起“哢嗒”“哢嗒”的木尺碰撞聲。

蘇禾蹲在自家地頭的豆架下,指尖掐著片蜷起的豆葉,目光隨著那隊皂衣人移動——為首的趙知禮正踮腳往鄭家那片連成片的水田望,木尺往田埂上隨意一搭,便衝記錄的書吏點頭:“鄭家莊子南頭這百畝,按契上寫的數記。”

“可前兒張嬸子說,鄭家去年偷著填了半畝河溝……”蹲在她腳邊的阿牛壓低聲音,新磨的鐮刀把兒在掌心硌出紅印。

蘇禾沒接話,她看見趙知禮的書吏提筆時,腕子明顯往旁邊偏了偏——分明是把原本九十二畝的數字,描成了九十。

日頭升到樹頂時,隊伍拐進了村西頭。

王二柱家開墾的荒坡地邊,趙知禮突然停住腳。

木尺“啪”地拍在土坎上:“這地邊兒沒契據,算無主荒地。”王二柱媳婦抱著繈褓衝上來,奶水洇濕了前襟:“官爺!這是我男人用钁頭刨了整三年的地,去年才收了兩石黍子……”

“無契即無主。”趙知禮抽回木尺,皂衣下擺掃過王二柱媳婦抓過來的手,“朝廷丈田,豈容私占?”

蘇禾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看見趙知禮的書吏往本子上記的時候,筆尖在“無主”兩個字上頓了頓——和鄭家那筆一樣的停頓。

“蘇娘子。”

背後突然響起沙啞的喚聲。

蘇禾轉身,見老秦正蹲在豆架後,枯樹皮似的手攥著半塊烤紅薯,指節發白,“夜裏我去了趟鎮上傳票房,趙知禮那隊裏有倆是鄭少衡家護院的遠房親戚。州府裏批丈田的文書,墨跡都沒幹透呢。”

風掀起老秦的灰布衫角,露出他腰間掛著的鄉約木牌——那是他當差三十年磨得發亮的老物件。

蘇禾盯著木牌上“公”字被磨掉的邊角,喉頭發緊:“老秦伯,您說……鄭家要這些荒邊地做什麽?”

“賦稅。”老秦把紅薯往懷裏塞了塞,“他們占著好田少報數,咱們種著薄田反要多交糧。等把這些荒邊地都劃成無主,回頭鄭家再用低價買去,您家那三畝水田……”他沒再說下去,渾濁的眼珠裏浮起層霧,“昨兒我瞧著,您家東頭那片新開的秧田,田埂都被人踩鬆了。”

蘇禾的後頸唰地冒起冷汗。

她想起昨夜哄妹妹蘇蕎睡下時,聽見院外有腳步聲——原以為是野貓,現在想來,怕是踩田埂的人。

“我得做個田畝冊。”她突然開口,聲音比自己想象中穩,“按《齊民要術》裏的步弓法,自己量,自己記。要是官差的數對不上……”

“對不上就鬧到縣衙!”老秦一拍大腿,紅薯“骨碌”滾進豆叢,“我幫您找村裏識字的,明兒個就抄農書裏的法子。”

是夜,蘇家堂屋的油燈熬得劈啪響。

蘇禾把《齊民要術》攤在八仙桌上,燭火映得“步弓測地”四個字忽明忽暗。

林硯蹲在地上,用竹片削步弓的木架,刀鋒刮過竹節的聲音沙沙響:“這法子要準,得用繩尺量直,步弓卡方。我小時見應天府的官差用過。”

“阿牛,你去把曬穀場的麻繩取來。”蘇禾翻到農書下一頁,“二狗子,你和劉二叔去砍兩根直溜的竹竿,要手腕粗的。”她抬頭時,見林硯正用炭筆在牆上畫田畝圖,筆尖頓在她家秧田的位置,“東頭那片,要多量三遍。”

“姐,我也能幫忙。”幼弟蘇稷揉著眼睛從裏屋出來,小褂子扣錯了兩顆,“我會數繩子上的結。”蘇禾伸手替他理好衣襟,指腹蹭過他手背上去年凍的疤:“好,明兒你站在田埂上喊數,要喊得比雀兒還響。”

天剛蒙蒙亮,蘇家田頭已站了二十來號人。

阿牛扛著新削的步弓,二狗子舉著係了紅繩的繩尺,蘇稷攥著塊黑炭,在每根田埂的界石上畫記號。

蘇禾把自丈的田畝冊往懷裏一揣,青布裙角沾著隔夜的墨漬——那是她抄錄數據時不小心蹭的。

“蘇娘子這是要做什麽?”

趙知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禾轉身,見他正站在田埂上,木尺斜挎在腰間,皂衣上還沾著晨露。

他身後跟著那兩個書吏,其中一個左眼角有道疤——老秦說過,那是鄭少衡護院的表弟。

“回趙官爺的話。”蘇禾把田畝冊遞過去,封皮上“安豐鄉蘇氏族田自丈冊”幾個字寫得方方正正,“我等草民怕丈田有誤,便按農書法子自個量了量。官爺若不嫌棄,咱們當場對對數?”

田埂上響起細碎的議論。

王二柱媳婦攥著繈褓擠到前排,劉二叔把煙杆往地上一杵:“對!咱們自個的地,自個心裏得有數!”

趙知禮的手指在田畝冊封皮上敲了兩下,目光掃過圍觀的村民——足有五十多號,連帶著幾個抱著娃的婦人都踮著腳看。

他喉結動了動,木尺上的銅環叮當作響:“既如此……便請蘇娘子演示。”

“阿牛,展繩尺。”蘇禾話音剛落,阿牛便拉直了麻繩,紅繩結在晨風中晃。

“稷兒,喊東頭界石的數。”蘇稷踮起腳,脆生生喊:“三丈二!”“二狗子,卡步弓。”二狗子把步弓卡在田角,木架上的刻度線正正對準界石。

日頭爬上樹梢時,最後一筆數據落了墨。

蘇禾把田畝冊遞給趙知禮,冊頁上“蘇家秧田:三畝七分二厘”的字跡還帶著墨香:“官爺,您看這數對得上契上的三畝七分麽?”

趙知禮的拇指蹭過“二厘”兩個小字,突然抬頭:“這步弓法……比官差的法子還細?”

“農書裏寫的,錯不得。”蘇禾望著田埂外的鄭家水田,那裏有個青衫身影正倚著柳樹——鄭少衡搖著湘妃竹扇,扇骨在掌心捏得發白。

“今日便暫緩上報。”趙知禮合上田畝冊,木尺上的銅環撞出輕響,“待我等核過數據……”

“有勞官爺。”蘇禾笑著俯身,目光掃過鄭少衡扭曲的嘴角。

風掀起她的裙角,帶著新稻抽穗的清香——這一次,她不僅站在規矩中央,更把規矩握在了手裏。

是夜,林硯在燈下整理自丈的田畝冊,突然抬頭:“趙知禮今日核對數據時,我見他在鄭家那頁停了盞茶工夫。”

蘇禾正替妹妹補褂子,銀針在布上劃出銀線:“他動搖了。”

“可官文上寫著‘以官方丈量為準’。”林硯的指尖落在“無主荒地”幾個字上,墨跡未幹,“明日他若仍堅持……”

“那就讓更多人看見咱們的數。”蘇禾把補好的褂子疊齊,“等收稻時,讓各村都自丈田畝,到時候——”她望著窗外漸圓的月亮,嘴角揚起抹笑,“總有人要算算,是官差的木尺硬,還是百姓的田埂硬。”

窗外,鄭家的方向傳來摔茶盞的脆響。

蘇禾吹滅油燈,黑暗中,她摸到枕頭下的田畝冊——那是用最粗的麻線裝訂的,每一頁都浸著晨露、汗水,和比晨露更清、比汗水更燙的盼頭。

她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