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豐鄉的冬風裹著河泥腥氣鑽進袖口時,蘇禾正蹲在村東老水渠邊。
她用枯枝戳開結著薄冰的淤泥,指節凍得發紅——這渠堵了半截,若不清到河底青石板,來年春水漫不上來,鴨稻共養的田怕是要幹成龜背。
"蘇大娘子!"小六的鴨群撲棱著從身後跑過,他舉著個油布包,鞋幫沾著草屑,"王裏正家的狗守著門不讓進,我翻牆從後窗塞的信!"
油布包還帶著體溫,拆開是張皺巴巴的紙,墨跡被水洇開大半,卻能看清幾個刺目的字:"私藏賑災糧,操縱米價,謀奪鄉鄰田產"。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上回吳大貴踹翻菜筐時,她便料到這人不會罷休,卻沒料到手段如此陰毒——去歲縣裏撥的賑災糧早按戶分發,賬冊上連半升米的餘頭都沒剩。
"縣上的胥吏來了!"
遠處傳來銅鑼似的車輪響,小蕎的聲音帶著顫。
蘇禾把信紙塞進懷裏,起身時膝蓋哢嗒作響——蹲得久了。
她拍了拍褲腿的泥,見三四個穿皂衣的胥吏正往這邊走,為首的張班頭她認得,去年秋稅時替陳鐵匠家量過田畝,人不算壞。
"蘇娘子,有人遞了狀子。"張班頭沒接小蕎捧來的茶盞,直接亮了火簽,"按例要查你家倉房、賬冊。"
倉房的鎖頭"哢"地彈開時,蘇禾的心跳得厲害。
她看著胥吏掀開草席、搬開陶甕——去歲的陳米、今秋的新穀、醃菜壇子底下壓著的借據,全在明處。
張班頭用量鬥量了三回,又翻出她記的《田務流水簿》,墨筆字密密麻麻:"十月初三,趙四娘家借粟二鬥,臘月還新米二鬥五升";"十一月初九,陳鐵匠家租田兩畝,鴨苗十隻,春收分三成"。
"沒見賑災糧。"張班頭合上賬簿,目光掃過蘇禾發白的嘴唇,"狀子上的事,查無實證。"他壓低聲音,"但有人在村頭說你'吃百家飯,吞千畝田',好些個婦人在井邊抹眼淚呢。"
日頭偏西時,大柱娘裹著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衫摸進院。
她手裏攥著個油紙包,打開是兩塊烤紅薯,熱氣撲得蘇禾眼眶發酸——這是大柱家最後半袋薯種。
"大妹子,"大柱娘的手指絞著衣角,"我家那口子昨兒聽了王屠戶的話,說你......說你要學城裏的牙人,把咱們的地都圈到你名下......"
蘇禾接過紅薯,烤焦的皮硌著掌心。
她想起剛簽契約那會兒,大柱娘攥著發簪按指印,指甲縫裏還沾著泥。"嬸子,"她把紅薯掰成兩半,"您說,要是我真圖那點地,何必定'豐年加一成,災年減半成'的約?
您家去年澇了半畝田,我可是少收了半石租子的。"
大柱娘的眼淚啪嗒掉在紅薯上:"我信你,可老李家媳婦說,她男人在縣城聽人講,但凡辦米坊的,沒一個不囤糧抬價......"
"那我就把賬本子攤在村口。"蘇禾突然笑了,笑得大柱娘發愣,"您明兒幫我搬張八仙桌,再讓稷兒去砍兩根竹竿——我要把曆年收的租、放的借、買的苗,全寫在紙上貼出來。"
第二日卯時,村口老槐樹下支起了紅布幔子。
蘇禾站在凳子上,把一遝遝賬冊用麵糊粘在竹席上:"這是去歲賑災糧分發名錄,每戶按丁口領的三升米,都有指印;這是今秋鴨稻共養的收成,十戶人家,每畝多打了半石穀,分成都記在這兒......"
陳鐵匠扛著個鐵箱子擠進來,箱蓋上刻著"有話直說"四個凸字:"我給你打的意見箱,鑰匙你收著,有委屈的、有想法的,都能投紙條。"他的掌心還沾著鐵屑,說話時哈出白氣。
人群裏有個尖嗓子喊:"說這麽熱鬧,明年收米啥價?
你說多少就是多少?"
蘇禾跳下凳子,正看見吳大貴縮在人群最後,嘴角掛著冷笑。
她扯了扯凍僵的嘴角:"後日晌午,老槐樹下開米價會。
咱們請周先生當賬房,您說個價,我說個價,合著今年的稻種錢、鴨苗錢、水渠錢,算個大家都能活的數。"
吳大貴的冷笑僵在臉上。
他擠到前頭,腰間銀墜子撞得叮當響:"裝模作樣!
我聽說縣上要查你,你當我們是傻子——"
"吳大兄弟。"蘇禾打斷他,從懷裏摸出張紙,"這是縣丞大人批的《公平交易令》,上頭說'凡買賣爭執,當赴縣衙公斷'。
您要是覺得我騙了誰,咱們這就去見縣太爺。"
人群忽然靜了。
吳大貴的銀墜子還在晃,可沒人接他的話。
他瞪著蘇禾,又瞪著周圍交頭接耳的村民,突然抬腳踹向意見箱——
"別碰我姐!"
小六從人縫裏鑽出來,像隻護崽的小狼崽,撲過去抱住吳大貴的腿。
吳大貴踉蹌著摔倒,壓翻了旁邊的茶桶,滾了一身的熱茶水。
小六的額頭撞在青石板上,滲出血珠,卻還攥著吳大貴的褲腳不放:"你壞!
蘇大娘子給我鴨食,教我認稻子,你就是看不得我們過好日子!"
蘇禾蹲下身,把小六抱進懷裏。
孩子的血蹭在她的粗布衫上,像朵開敗的紅梅。
她望著吳大貴漲紅的臉,輕聲道:"我暫停擴建米坊,等縣上查清楚再動。
但這意見箱,這米價會,該辦還得辦。"
十日後的清晨,縣衙的快馬踏碎了晨霧。
張班頭舉著蓋了朱印的公文,聲音洪亮:"經核查,蘇禾並無私藏賑災糧、操縱市場之舉,其'彈性佃約'利農便民,著令各鄉效仿!"
老槐樹下爆發出掌聲。
大柱娘抹著眼淚擠到前頭,把熱乎的紅薯塞進蘇禾手裏:"大妹子,往後你說咋幹,我們就咋幹!"趙四娘舉著剛寫的紙條往意見箱裏塞:"我想問問,鴨稻共養的鴨子,能不能教我們自個兒養?"
吳大貴縮在人群最後,銀墜子蔫蔫地垂著。
他踢了踢腳邊的石子,罵罵咧咧地往村外走,卻沒一個人跟上去。
午後的陽光曬得人發暖。
蘇禾站在曬穀場上,看著村民們排著隊重新簽佃約。
小六的額頭貼了塊膏藥,正踮著腳幫陳鐵匠扶竹竿,新貼的賬冊被風吹得嘩嘩響,像在唱一支沒詞的歌。
"蘇大娘子。"林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手裏抱著一摞書,"我整理了些各地米價的舊檔,或許能幫你算明春的賬。"
蘇禾轉身,陽光正落在林硯的眉峰上。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祠堂外聽見的話——族裏的長老們商量著清明祭祖,要把蘇家的譜係重抄一遍。
風卷著碎紙片掠過腳邊,她彎腰撿起,見是半張舊契約,墨跡裏還沾著當年的泥。
"好。"她對林硯笑了,"明兒起,咱們得把米坊的賬,算得更明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