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過安豐鄉的青瓦頂時,蘇禾正蹲在灶屋添柴火。

砂鍋裏的粟米香裹著灶膛的暖,混著窗外槐葉的苦,直往她鼻尖鑽。

"阿姐,吳三嬸剛在井台說,鄭家那吳大貴到處嚷嚷——"蘇蕎攥著半塊烤紅薯跑進來,發辮上沾著草屑,"說咱們修族學是要占鄭家的風水地,還說...還說你想把鄭氏祖墳的龍脈挖斷!"

灶膛裏的火星"劈啪"炸開。

蘇禾手裏的柴火"咚"地落進筐,驚得蹲在門檻的老黃狗打了個激靈。

她轉身時,袖口蹭到了鍋沿,被燙得猛地縮手,卻渾不在意,隻攥著蘇蕎的手腕:"那話具體怎麽說的?"

"他說宗祠後頭那片坡地是鄭家的'青龍位',咱們把祠堂改成學堂,就是要壓鄭氏子孫的運道。"蘇蕎聲音發顫,"劉嬸子跟他吵,他就拍著胸脯說...說這是鄭少衡鄭少爺的原話。"

灶屋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林硯抱著一摞竹簡站在光影裏,月白衫子沾著墨漬,眉峰緊擰成川字:"我剛從村東頭回來,賣豆腐的老周也聽著了。

吳大貴拿了鄭家的錢,專挑族裏有田的人家嚼舌根。"他把竹簡擱在八仙桌上,最上麵那卷《慶曆農田誌》被壓出道折痕,"鄭少衡不會輕易認栽。

族學動了他的麵子,更動了他手裏的算盤——從前鄉鄰有糾紛,都要去鄭府討說法;如今老秦頭信你,蘇仲叔幫你,他的話在祠堂裏沒了分量。"

蘇禾低頭盯著自己被燙紅的手背,指節捏得發白。

她想起白日裏鄭少衡掃翻茶盞時,羊脂玉扳指裂開的細紋——那是他父親臨終前塞給他的,說是能鎮宅旺運。

原來他最疼的不是茶盞,是被當眾折了的體麵。

"阿姐?"蘇蕎拽她的衣角,"咱們要不...先緩兩天動工?"

"緩不得。"蘇禾突然抬頭,眼裏亮得像灶膛裏的火,"今日他能造謠風水,明日就能挑動族人拆房梁。

咱們越是退,他越要踩上來。"她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又摸了摸蘇蕎的發頂,"你帶阿稷去西屋,把曬好的梅幹收進瓦罐。

林公子,勞煩你跟我走一趟。"

林硯一愣:"去哪兒?"

"鄭府。"蘇禾扯了扯被灶煙熏得發皺的藍布衫,又對著水缸照了照,把歪了的銀簪擺正,"夜訪。"

月亮剛爬上東頭老柳樹梢時,兩人到了鄭府門口。

朱漆大門閉得嚴實,門楣上"滎陽鄭氏"的金漆在燈籠光裏泛著冷光。

門墩旁臥著兩隻石獅子,張牙舞爪的,倒比白日裏更添三分凶氣。

林硯上前叩門環。"咚——咚——"兩聲,門裏傳來腳步聲,卻隻開了條縫,露出個梳雙髻的小丫頭:"我家少爺歇下了,明日再來吧。"

蘇禾往前一步,袖中露出半卷紙:"勞煩通傳一聲,就說蘇禾為鄭氏子弟的前程而來。"

小丫頭剛要關門,林硯突然用袖子擋住門縫。

他聲音放得極輕,卻像根細針戳進人耳朵:"你家少爺今日在祠堂裏,連老秦頭的話都駁不得。

若明日族學動工時,四鄉八鄰都知道鄭少爺連自家子弟的書都容不下..."他頓了頓,"你說,那些求著鄭府寫婚書、斷田契的人家,往後該信誰的?"

小丫頭的手指在門閂上摳了摳,咬著嘴唇退了半步:"你們等著。"

門"哢嗒"一聲關上。

蘇禾聽見門裏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接著是重物拖地的悶響——大概是小丫頭搬著凳子去通報。

夜風卷著院中的桂花香撲過來,她才發現自己後背早被冷汗浸透,手心裏攥著的帕子皺成了團。

"你不該把話挑得太明。"她低聲對林硯說。

"挑明了才好。"林硯望著緊閉的大門,月光在他眼尾投下陰影,"鄭少衡要的是麵子,咱們就給他個台階。"

門再次打開時,鄭少衡立在門內。

他換了月白寢衣,外罩玄色對襟褂子,腰間玉牌隨著動作叮當作響。

左手裏端著茶盞,右手拇指正摩挲著那枚裂了細紋的扳指。

"蘇大娘子好興致。"他笑了笑,茶盞裏的水晃出些漣漪,"深更半夜闖到外男家,也不怕落個不檢點的名聲?"

蘇禾垂眸盯著他腰間晃動的玉牌——那是鄭氏祖祠的祭器,白日裏還掛在祠堂供桌上。

她忽然明白吳大貴的謠言從何而來了:鄭少衡把祖祠的東西私自帶回家,自然怕旁人說他占了祖宗的風水。

"我若怕名聲,白日裏就不會站在祠堂裏算那筆賬。"她抬頭直視鄭少衡的眼睛,"今日來,是想告訴鄭公子:族學的地契上,寫的是'蘇鄭兩姓共業'。

往後鄭氏子弟來讀書,束脩減半;若能中了童生,祠堂裏單設塊'鄭氏才俊'的碑。"

鄭少衡的手指在茶盞沿上敲了敲:"好大一頂高帽。"

"不是高帽,是算盤。"蘇禾從袖中抽出那張紙,借燈籠光展開——正是白日裏被吳大貴撞皺的《族學預算表》,"您看這第三行:'學田十畝,租銀分與兩姓族老'。

蘇仲叔捐了十畝,我正打算去求您——若鄭公子願捐五畝,往後學田的租子,鄭氏占三成。"

"你當我是蘇仲那老糊塗?"鄭少衡的聲音突然拔高,茶盞"啪"地擱在門墩上,濺出的茶水打濕了蘇禾的鞋尖,"捐田?

我鄭家的田是風吹來的?

你占了祠堂,動了風水,還要我倒貼錢?"

林硯突然上前半步,擋住蘇禾。

他垂著的手悄悄攥緊,指節泛白,聲音卻依舊溫吞:"鄭公子可知,老秦頭昨日去了趟縣裏?"

鄭少衡的眼皮跳了跳:"關我何事?"

"縣學的周教諭說,今秋要選十名聰慧孩童進縣學。"林硯望著遠處的燈火,"安豐鄉能薦人的,從前是鄭公子您。

可如今..."他轉頭看向蘇禾,"蘇大娘子的族學若能辦起來,周教諭說要親自來考。"

鄭少衡的喉結動了動。

月光下,他扳指上的裂紋像道小蛇,從指根爬到指節。

"蘇大娘子好手段。"他突然笑了,隻是那笑比哭還難看,"用縣學的名額壓我,用族老的麵子逼我,用學田的租子哄我——你當我是三歲孩童?"他轉身要關門,又停住腳步,"明日族學動工?

我倒要看看,是誰家的瓦匠敢來拆我的祠堂!"

"那就請鄭公子明日親自來看看。"蘇禾後退兩步,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是拆祠堂,還是...給祖宗換新宅。"

門"砰"地關上。林硯望著那扇朱漆門,輕聲道:"他鬆口了。"

"你怎麽知道?"

"他沒說不讓動工。"林硯撿起地上的《預算表》,輕輕撫平褶皺,"更沒說要攔著瓦匠。"

兩人轉身往回走。

夜風掀起蘇禾的衣角,她望著遠處宗祠的飛簷——白日裏被老鼠啃過的牌位還在梁上,可瓦匠的工具已經堆在牆根。

明天,泥刀敲在舊磚上的聲音,該比今日更響吧?

"阿姐!"

蘇蕎的聲音從巷口傳來。

她舉著個燈籠,蘇稷跟在後麵,懷裏抱著老黃狗。

暖黃的光裹著三個影子,在青石板上搖搖晃晃。

蘇禾加快腳步,伸手接住蘇稷遞來的熱乎紅薯。

甜香混著夜露的涼,漫進肺裏。

她望著頭頂的月亮,忽然想起白日裏老秦頭說的話:"有些舊的東西,總要拆了,才能看見裏頭藏著的新。"

夜色深沉,人心未定。可東邊的天,已經泛起了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