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撞開半掩的門時,油皮本子在他手裏抖得嘩啦響,像被風吹亂的麥浪。
蘇禾正摸在"牛籍·三號"的封皮上,指尖還沾著小六新塗的桐油味——那孩子總說本子要防著牛涎水,昨日剛把所有竹夾都刷了層透亮的油。
"大娘子!
三號母牛......連續兩天沒吃草料,糞便發黑,還發燒!"小六的額角沁著汗珠,發梢沾著牛毛,聲音裏帶著哭腔,"我今早摸它耳朵,燙手得像灶膛裏的火炭!"
蘇禾的手指在算盤上頓住。
暮色從窗紙的破洞漏進來,照得"牛籍"上的墨字泛著青灰。
她翻到三號母牛的記錄頁,前十日的進食量用朱筆標著遞增的箭頭——前日突然從六升豆粕跌到兩升,今日直接畫了個叉;糞便顏色欄裏,昨日還是淺褐,今日竟記著"黑如鍋底"。
"把牛籍拿過來。"她聲音穩得像壓在石磨下的麥粒,伸手時卻瞥見自己指甲縫裏還嵌著上午拌草料時沾的草屑。
林硯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側,指尖點著另一本"病症對照":"《齊民要術》裏說,牛瘟初起時,食少、糞黑、身熱,三症齊發......"
"備牛車。"蘇禾突然起身,布裙掃得桌上的算盤珠劈啪亂響。
她扯過牆角的粗麻圍裙係在腰間,轉身時撞翻了王小鐵擱在凳上的豆粕碗,金黃的豆粒滾了滿地,"王小鐵,帶兩個青壯去後坡搭隔離欄,用新砍的竹篾,要密得連蒼蠅都飛不進;張叔,你帶小六把三號牛從牛棚裏牽出來,動作輕些,別驚著其他牛。"
"大娘子,這牛......"張二牛搓著粗糙的手掌,後槽牙咬得咯咯響,"昨兒我還給它梳了毛,它拿腦袋蹭我褲腿呢。"他眼眶發紅,布滿老繭的手背用力抹了把臉,轉身時帶起一陣風,把桌上的"牛籍"吹得嘩嘩翻頁。
牛棚裏的動靜驚得其他牛直打響鼻。
蘇禾蹲下身,看著三號母牛蜷縮在草堆裏,眼白翻得嚇人,尾巴有氣無力地掃著地麵。
她伸手摸牛頸,掌心剛貼上就燙得縮回——這溫度比前兩日給小牛犢捂的暖水袋還高。
"林郎,去取醫書。"她扯下頭巾紮住頭發,"《牛經大全》裏說的'火瘟',是不是這症狀?"
林硯的青布衫下擺沾著草屑,他抱著一摞書跑回來時,發帶散了半綹,額角滲著汗:"《農桑輯要》載,牛瘟傳染如星火,須隔三棚,灑石灰,焚艾草。"他翻開書指給蘇禾看,泛黃的紙頁上有他用小楷補注的"安豐鄉牛棚間距二丈五尺,需加至五丈"。
王小鐵的斧子聲在院外響起來。
蘇禾聞著新竹的清苦味,轉頭對跟來的小翠道:"去灶房拿半升黃連,二錢金銀花,再取碗蜂蜜。"她蹲在石臼前搗藥,木杵砸在黃連上,苦汁濺在腕間,"這牛是上個月從鄰村買來的,那村前陣子是不是鬧過旱?"
"是李家莊。"林硯翻著另一本賬冊,"上月廿七買進,那日李家莊的牛販子說他們村的河幹了,牛餓得皮包骨。"他的手指突然頓住,"蘇娘子,李家莊的牛棚上個月死了兩頭牛,說是'熱症'——"
"夠了。"蘇禾的木杵重重砸在石臼裏,藥末飛濺到她眉梢,"把藥汁濾到陶碗裏。"她端著碗湊近病牛,牛嘴張合著,舌尖幹得裂了縫,"喝下去,喝下去就不燒了。"
後半夜的油燈結了燈花。
蘇禾靠在隔離欄外的草垛上,懷裏抱著記錄簿,每半個時辰就記一筆:"亥時三刻,體溫未降;子時初,飲藥半碗;子時末,踢翻草盆......"林硯抱來一床舊棉被披在她肩上,他的手碰到她後頸時,她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睡著了。
"張叔守前半夜,我守後半夜。"林硯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去歇會兒,明早還要查其他牛的進食量。"
蘇禾搖頭,翻到"牛籍"的"接觸記錄"頁:"三號牛這十日跟五號、七號母牛同槽吃過料,跟二公牛頂過架......"她用紅筆在這幾個編號上畫了圈,"明日把這些牛單獨分到西棚,王小鐵去把東棚的食槽用沸水燙三遍。"
三天後的清晨,晨霧還沒散淨,張二牛的吆喝聲就炸響在院子裏:"大娘子!
三號牛吃了半筐苜蓿!"
蘇禾提著竹籃往牛棚跑,鞋尖沾了露水也顧不上。
隔離欄裏,三號母牛正甩著尾巴拱草堆,濕漉漉的鼻尖上沾著草屑,見她過來,竟歪著腦袋"哞"了一聲。
她蹲下身摸牛耳,這次觸手是溫涼的,像春天剛化的溪水。
"活了!
真活了!"小六舉著記錄簿蹦起來,本子上"體溫"欄的數字從"四十一"一路降到"三十八",朱筆寫的"痊"字暈開了墨點,"昨兒拉的糞便也不黑了,是黃乎乎的!"
王小鐵搓著滿是木刺的手笑,露出白牙:"我就說大娘子的藥靈,我家阿黃上次鬧肚子,喝了半盞就好了!"
林硯站在牛棚門口,手裏還攥著那本翻得卷邊的《牛經大全》。
他望著竹夾上十三本"牛籍",晨光透過紙窗照在封皮上,把"四月廿三"的字跡染成蜜色:"若不是這些本子記著每日吃了多少,拉了什麽,誰能想到這病來得這麽急?"
蘇禾彎腰撿起地上的豆粕,在掌心搓了搓。
風裏飄來新翻泥土的腥甜,混著牛棚的草香。
她望著遠處田埂上啃草的牛群,紅漆標記的健康牛甩著尾巴,白漆標記的疑似牛被趕到向陽的坡地,像撒在綠毯上的瑪瑙和珍珠。
"這隻是開始。"她把豆粕撒在三號牛腳邊,母牛低頭啄食時,她摸了摸它濕潤的鼻鏡,"牛瘟能防,可往後呢?
若是遇到更厲害的病,或是鄰村的牛再帶了疫......"
"大娘子!"
村口突然傳來馬蹄聲。
蘇禾抬頭,見官道上騰起一團塵土,三匹快馬正往莊子裏奔來。
最前頭的騎手穿著靛青圓領袍,腰間的魚符在晨霧裏閃著微光——是縣丞衙的官差。
張二牛湊過來,撓著後腦勺道:"大娘子,我看咱們莊子的牛養得越來越好,要不......"他望著滿山吃草的牛群,聲音突然低了下去,"要不往後多養些?
百頭?"
蘇禾望著塵土逼近的方向,耳中還響著馬蹄的得得聲。
她摸了摸懷裏的算盤,算珠在指腹下輕輕轉動,像在撥弄一場還未到來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