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邊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燙,張嬸的驚呼聲撞碎了晨霧。

蘇禾站在廊下,望著她顫巍巍指著井口——昨日還漫到井欄的水,今兒個隻餘半尺,水麵浮著層白花花的泥沫。

"大娘子!"隔壁王伯扛著鋤頭衝進院子,草帽下的臉曬得通紅,"我家秧苗葉子卷得跟火烤似的,昨兒夜裏聽著地裏劈啪響,那是土塊崩裂的聲兒啊!"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望著院外那片本該泛著新綠的稻田,此刻卻像撒了層黃灰,稻苗蔫頭耷腦地蜷著。

前日替李阿婆孫兒催吐時沾在袖口的野芹香早散了,風裏隻餘下焦土味。

"族老派人來傳話了。"林硯從堂屋轉出來,手裏攥著半卷被汗水洇濕的《齊民要術》,"蘇仲公在祠堂擺了長凳,說今春無雨,怕是要鬧大饑荒。"

祠堂的門環撞在磚牆上,發出悶響。

蘇禾跨進去時,滿屋子都是抽鼻子的聲音。

劉嬸抱著餓得直哭的小閨女,膝蓋上攤著空米缸;阿狗子蹲在牆根,平時油光水滑的頭發成了亂草,手裏捏著半塊硬邦邦的菜餅——那是他娘連夜烤的最後口糧。

"都靜一靜!"蘇仲公拍了拍供桌,銅燭台震得跳起來,"我活了六十歲,頭回見清明雨拖到立夏還不落。

縣太爺派來的差役說,這是'十年一大旱'的劫數。"

滿屋子抽氣聲。

有小媳婦抹著淚拽丈夫的衣角,有老漢砸著煙杆罵天公不長眼。

蘇禾望著供桌上那碗用來求雨的清水——水麵結著一層薄灰,早沒了昨日的清亮。

她突然轉身往家跑。

木匣裏的舊賬簿蒙著一層細塵,那是她從爹臨終前的枕頭底下翻出來的,每頁都記著"慶曆元年三月廿二,雨三寸,稻收五石"、"慶曆三年四月初八,旱,稻絕收"。

指腹撫過褪色的墨跡,她想起爹咳嗽著教她認天幹地支時的模樣:"禾啊,種莊稼得看天,更得記天。"

"都瞧這兒!"蘇禾抱著賬簿衝進祠堂,把紙頁攤在供桌上,"慶曆三年大旱,慶曆十三年大旱,如今慶曆二十三年——"她的指尖重重按在"二十三年"那欄,"十年一輪,今年正是劫數。"

祠堂裏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響。

蘇仲公眯著眼湊近看:"這賬......是你爹記的?"

"是。"蘇禾喉頭發緊,"我爹說,旱年有三關:頭關春苗幹,二關夏糧絕,三關秋無種。

咱們現在連頭關都沒過。"她掃過滿屋子發愣的村民,提高聲音,"要活過這旱年,得做三件事:第一,各家各戶每日口糧減半,孩童老人優先;第二,派青壯巡查水源,挖溝引低窪處的積水;第三,設互助糧倉,按戶繳餘糧——"

"憑啥?"一聲冷笑打斷她。

李文遠從後排擠出來,褂子敞著露出黑瘦的胸膛,"蘇大娘子倒是會發號施令!

你說繳餘糧就繳?

保不準是想把咱們的糧都攏到你家米缸裏!"

"叔!"蘇蕎從蘇禾身後鑽出來,小辮上的紅頭繩被風掀得亂晃,"姐姐不是要獨吞!

前兒夜裏張嬸家小寶餓醒,是姐姐把互助糧裏的半升米送過去的!"

張嬸猛地抬頭,懷裏的小閨女正啃著塊摻了野菜的餅。

她抹了把淚:"文遠兄弟,我家小寶昨兒確實喝上稀粥了......那米是禾娘從自個家米缸裏掏的。"

李文遠的臉漲成豬肝色。

阿狗子突然從牆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的土:"我娘說,禾娘子教咱們認野菜那會兒,自個家的糙米都分給李阿婆了。

要真圖占便宜,她早把野菜圖藏著自個吃了。"

蘇仲公咳嗽兩聲:"都聽禾娘的。

我這把老骨頭帶人巡水源,阿狗子帶青壯挖蓄水池。

林秀才——"他轉向靠牆的林硯,"你幫著記各家繳糧數,可不能差了半升。"

日頭爬到頭頂時,蘇禾帶著阿狗子等人下了田。

她蹲在裂開的土塊前,指甲摳開表層幹土——下麵兩寸還是潮的。"把秸稈鋪在壟間。"她扯過一把稻稈示範,"保墒法,能把土底下的潮氣鎖三天。"阿狗子蹲下來學,粗糙的手掌蹭過秸稈,抬頭時眼裏有了光:"大娘子,這法子真能救苗?"

"能。"蘇禾望著遠處晃動的草帽,林硯正挨著戶查存糧,竹片在竹簡上劃得"沙沙"響。

風裏飄來蘇蕎的聲音,她帶著幾個小娃在田埂上撿秸稈,脆生生地唱:"鋪秸稈,鎖水來,苗兒喝飽不喊哀——"

三日後,州府的快馬踹開了安豐鄉的土門。

差役甩著汗珠子喊:"鄰縣馬家莊鬧搶糧了!

二十多戶砸了糧鋪,縣太爺派我來傳話,各鄉各保守好糧倉!"

祠堂裏,蘇仲公摸著互助糧倉的封條,那上麵蓋著他的私印和蘇禾的指模。"禾娘啊,"他歎著氣,"要不是你早把糧攏在一處,咱們這會兒怕也得像馬家莊似的......"

蘇禾沒接話。

她望著窗外,王伯家的秧苗正頂著秸稈"沙沙"抽新葉,可井裏的水又降了尺許。

更讓她心焦的是,今早路過村頭米鋪時,陳掌櫃的門簾壓得低低的,往日敞著的米缸口蒙了塊紅布——那是"無米可賣"的暗號。

"大娘子!"蘇蕎跑進來,手裏攥著張皺巴巴的紙,"陳掌櫃讓我給你帶話,說鄰縣糧價漲了三倍,他......他說要留著米等價錢再高點兒......"

蘇禾的手指捏得發白。

她望著互助糧倉上的封條,突然想起爹賬簿最後一頁的批注:"荒年無義商,救急靠自量。"可如今自量的糧快見底了,那些囤著米等漲價的......

"阿硯。"她轉身看向林硯,"明日跟我去縣裏。"

夜風卷著熱塵撲進窗戶。

蘇禾摸著賬簿上的字跡,聽見遠處傳來米鋪木門閂上的"哢嗒"聲——那聲音像根細針,紮得她心口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