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刮得窗紙簌簌響，蘇禾捏著賬簿的手背上青筋直跳。

陳掌櫃米缸口那塊紅布在她眼前晃，鄰縣搶糧的消息在耳邊炸，互助糧倉的存糧數字在心裏滾——前日剛查過，滿打滿算還能撐十五日。

可十五日之後呢？

王嬸家小兒子餓得直哭，張叔家的老母雞都殺了燉湯，再沒糧，安豐鄉怕要步馬家莊的後塵。

"阿姐。"蘇蕎端著半塊涼饃推門進來，發梢沾著草屑，"林秀才說你還沒吃東西......"

蘇禾接過饃咬了口，麥麩紮得牙齦生疼。

她突然想起爹臨終前攥著她的手："禾娘，咱莊稼人活計，一是看天，二是看人心。"如今這天旱得人心慌，可那些捂著米缸的糧商......她把饃掰成兩半塞給妹妹，"去把林秀才請來，就說我有急事商量。"

林硯來得很快，青衫下擺沾著草籽，手裏還攥著半本《慶曆編敕》。"大娘子可是為糧荒發愁？"他把書攤在桌上，燭火映得紙頁發亮，"我昨日翻了商稅記錄，西南三十裏外的白石鎮今年雨水足，糧價還停在每鬥百文。"

蘇禾的指尖重重叩在賬簿上。

白石鎮她去過，去年跟著爹賣竹編，記得那裏河渠縱橫，稻子長得比人高。"若能從白石鎮運糧過來......"她話音未落，林硯已從袖中抽出張皺巴巴的路線圖，"我問過趕腳的老周，走山路繞開官路，兩日能到。

隻是......"他抬眼，"本地糧商怕是要攔。"

"攔？"蘇禾扯過路線圖，燭火"劈啪"炸了個燈花，"他們囤糧抬高市價，本就犯了《市易法》裏'蓄賈專利'的條。"她突然笑了，眼尾的細紋都舒展開，"阿硯，明日你幫我把族老們請到祠堂——我要做筆'救人'的生意。"

第二日晌午，祠堂裏擠得滿滿當當。

蘇仲公吧嗒著旱煙，火星子落進煙杆"滋啦"響："禾娘，你說要湊錢去白石鎮運糧？

可這來回的腳力、損耗......"

"每戶出一升米做本錢。"蘇禾把算盤撥得劈啪響，"運回來的糧按本錢十倍分，餘下的低價賣給沒本錢的。

再把《野蔬圖鑒》多印些，附上購糧憑證——百姓吃野菜墊肚子，省下的錢就能買米。"她指著牆上掛的稻穗圖，"阿狗子帶五個人探路，往返賞銀五分。

銀子從哪來？

等糧賣出去，陳掌櫃他們囤的米賣不動，自然要降價，到時候咱們再收一批。"

阿狗子蹲在門檻上，原本蔫頭耷腦的，聽見"五分銀子"猛地直起腰："大娘子，我去！

我熟得很，白石鎮的王屠戶是我表舅！"

蘇仲公的煙杆頓在半空。

他想起三日前蘇禾帶著人鋪秸稈保墒，想起互助糧倉封條上自己的私印，突然把煙杆往地上一磕："成！

我這把老骨頭捐兩升米！"

可計劃剛施行三日，就出了岔子。

阿狗子帶著人連夜跑回來，褲腿撕得稀爛："大娘子，半道上遇著陳掌櫃的夥計，說山路有狼，不讓過！"

蘇禾的臉"唰"地白了。

她摸出懷裏的《均輸法修正案》，這是林硯托人從州府抄來的，墨跡還沒幹。"備馬！"她扯過鬥笠扣在頭上，"阿硯，你去聯絡白石鎮的鄉紳；阿狗子，帶十個壯丁跟我走！"

月黑風高，馬蹄踏碎滿地星子。

蘇禾帶著人趕到山路卡口時，陳掌櫃的夥計舉著火把，身後堆著幾袋米——分明是剛截下的糧。"蘇大娘子，這山路可不歸你管。"夥計叼著煙，火星子映得他眼睛發亮，"要過也行，留下三成糧當買路錢。"

蘇禾跳下馬，把《均輸法修正案》拍在夥計胸口："《修正案》第十七條寫得清楚，'阻絕糧道，哄抬市價者，杖八十，沒其糧'。"她指著夥計身後的米袋，"這些米是白石鎮糧商運給安豐鄉的，你敢截，就是跟州府律法作對！"

夥計的手開始抖。

火把"啪嗒"掉在地上，火星子濺到米袋上，又很快熄滅。

蘇禾乘勢往前一步："你要是現在放行，我替你向陳掌櫃說情；要是不放......"她轉頭看向身後的壯丁，"咱們就把這事兒捅到縣裏，看是你的米重要，還是陳掌櫃的鋪子重要。"

夥計咽了口唾沫，彎腰撿起火把，默默挪開了路障。

三日後，糧隊的驢車"吱呀"碾過安豐鄉的土門。

車鬥裏堆著黃澄澄的稻子，阿狗子坐在車轅上直拍腿："大娘子，白石鎮的劉大郎說了，往後每月給咱們留二十石糧！"

祠堂裏，蘇禾站在糧堆前，竹片在竹簡上劃得飛快："王嬸家出了兩升米，分二十升；張叔家沒本錢，憑三張野菜圖領五升......"百姓捧著米袋子直抹淚，王嬸的小兒子啃著米餅，嘴角沾著白渣子直笑。

蘇仲公摸著胡子直歎氣："禾娘啊，你這哪是運糧，分明是斷了那些囤糧的財路！"

"斷財路好。"蘇禾把最後一升米倒進張叔的布袋，"等他們的米賣不出去，隻能降價，到時候咱們再收糧存進互助倉——往後荒年，百姓不用求他們，求自個就行。"

夜風卷著稻花香撲進祠堂。

蘇蕎縮在角落，懷裏抱著林硯送的《千字文》，正借著月光小聲念："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林硯站在她身後，指尖點著"荒"字："這個字，是莊稼歉收，百姓挨餓。"

"那要怎麽不荒？"蘇蕎仰起臉。

林硯望著糧堆旁忙碌的蘇禾，笑了："要有人像你阿姐這樣，把荒年變成豐年。"

祠堂外，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州府的官差來了！"

蘇禾的手頓了頓。

她望著遠處燈籠上的"慶"字，突然想起林硯昨日說的話："咱們動了糧商的奶酪，他們不會罷休。"

但她沒怕。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米，掌心的溫度透過米粒傳進心裏——這把米，夠安豐鄉的娃娃們再念十頁《千字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