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窗被風撞得哐當響時,蘇禾正盯著案頭那盞將熄的油燈。

黑影掠過馬廄的動靜剛消,院外便傳來王嬸刻意壓低的咳嗽——三短一長,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她迅速吹滅燈芯,借著月光摸到門閂。

門剛開條縫,王嬸便擠了進來,懷裏緊抱著個油皮紙包,發間沾著草屑,鞋幫還帶著泥:“蘇娘子,林公子托人從京城捎的信,走了快半個月,剛到驛站。”

油皮紙被指甲挑開的瞬間,蘇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信箋上是林硯清瘦的小楷,末尾還壓著半枚應天府林氏的殘印——那是他離京時偷偷掰下的,說若見此印,信必為真。

“朋黨案原始審判文書副本……”她念到後半句時,指尖突然發顫。

信中附的抄件裏,“李知遠”三個字赫然在列,墨跡未幹,還帶著京城官印的朱砂味。

“若公開此信,趙文遠必敗。”她喃喃重複信末那句,窗外的風聲突然變得刺耳。

趙文遠是安豐鄉最大的豪族,李知遠正是替他撐腰的縣丞,上月剛帶人砸了蘇家的新穀倉。

“得把周掌櫃他們叫來。”蘇禾把信箋按在胸口,能摸到自己劇烈的心跳。

王嬸搓著沾泥的手:“這深更半夜的……”“現在就得議。”她打斷,“趙宅的陳先生跑了,趙老爺裝病,他們肯定在憋什麽招,我們拖不起。”

王嬸走後,蘇禾在屋裏來回踱步。

案頭的麥種還沒收,金亮亮的麥粒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極了趙宅那半袋騙走漁婦田地的米。

她想起前日告示前漁婦的哭喊,想起趙宅仆役往牆根塞的紙團,想起林硯在信裏說“這是能掀翻他們的雷”。

張二牛是第一個到的。

他扛著那把磨得發亮的柴刀,靴底沾著馬廄的草屑:“我來路上瞅見趙宅角門開了道縫,有輛帶篷的牛車往西邊去了。”話音未落,周掌櫃的身影就從院外閃進來,手裏還攥著沒吃完的炊餅:“蘇娘子,我家那口子說後半夜聽見趙宅有裝車聲,像是在運什麽重物。”

最後到的是秦小吏。

他抱著個褪色的文書匣,推了推沾著墨漬的眼鏡:“我今日幫鄉約抄賦稅冊,趙宅名下的田契突然多了二十畝,可地契日期……”他頓了頓,“是三年前澇災那年的。”

蘇禾把密信往桌上一攤。

周掌櫃湊近看了兩眼,喉頭滾動著倒抽口涼氣,炊餅“啪”地掉在地上:“這、這上邊有李縣丞的名字!蘇娘子,這東西太燙手了,咱們藏不住啊!”

張二牛的柴刀“當”地磕在門檻上:“藏不住就燒了!前日我在驛站聽商隊說,上個月有戶人家翻出了州官的舊賬,結果夜裏屋子就著了火,老小五口……”他突然噤聲,目光掃過蘇禾腕間的銀鐲——那是她娘臨終前塞給她的,刻著“五穀豐登”。

“不能藏,也不能燒。”蘇禾伸手按住信箋,指甲在紙背壓出淺痕,“趙文遠能買通縣丞,能買通鄉約,能買通驛站的腳夫,可他買不通所有想討公道的人。這信要是燒了,咱們就少了把能捅破天窗的刀。”

秦小吏推了推眼鏡:“可要是現在公布……”“會打草驚蛇。”蘇禾接口,“趙文遠要是知道咱們有這東西,肯定先下手。他能讓陳先生跑,就能讓咱們的人頭落地。”

她從袖中摸出根炭筆,在桌案上畫了三個圈:“得把這信拆成三份。秦小吏,你把抄件按人名分開,李知遠的歸李知遠,趙文遠的歸趙文遠,剩下的雜項單獨一份。張二牛,你挑三組最信得過的義勇,分別往南、北、東三個方向的聯絡點送,記住走小路,換三撥人接力。”

“王嬸。”她轉向一直沒說話的婦人,“你帶一份去京城,找沈懷瑾沈大人。林公子信裏說,沈大人當年是範仲淹範公的門生,最恨結黨營私。你扮成米販,跟張二牛挑的護衛一起走,明早寅時就出發。”

周掌櫃捏著信箋角的手還在抖:“蘇娘子,這要是走漏風聲……”“走漏不了。”蘇禾指了指窗外,“趙文遠以為我們隻會盯著他的田契,盯著他的長工,盯著他裝病的戲碼。可他不知道,我們的眼,早就看進了京城的衙門裏。”

更漏敲過五下時,秦小吏的狼毫在紙上沙沙作響,三份抄件整整齊齊碼在案頭。

張二牛帶著義勇隊在院外壓低聲音商量路線,王嬸把信塞進米袋最底層,又往上麵壓了半袋新收的早稻——米香混著油墨味,衝淡了夜裏的潮氣。

“蘇娘子。”王嬸係緊米袋繩,抬頭時眼眶發紅,“我男人走得早,是你教我在驛站幫工,是你讓小六娘進義學讀書。這信,我就是把命搭進去,也給你送到。”

蘇禾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角:“路上別貪快,遇到關卡就說去廬州賣新米。要是有人盤問……”她頓了頓,“就說蘇大娘子的米,顆顆都帶著泥香,騙不了人。”

寅時三刻,東方剛泛起魚肚白。

王嬸的牛車裹著晨霧出了村口,車後跟著三個挑著米擔的護衛,扁擔壓得吱呀響,像是普通的米商隊。

蘇禾站在土坡上望著,直到車影變成個黑點,才轉身往回走。

腕間銀鐲撞在案角,“五穀豐登”的刻痕硌得生疼。

她摸出林硯的信,最後看了眼末尾的字跡——“禾,我在京城等你。”

院外突然傳來狗吠。

蘇禾猛地抬頭,看見牆根下有片衣角閃過,青灰色的,像極了趙宅仆役常穿的粗布衫。

王嬸的牛車剛過州界,趕車的護衛突然扯了扯韁繩。

他望著前麵的岔路口,壓低聲音:“嬸子,你聞見沒?後邊有馬蹄聲,跟了咱們二裏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