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的牛車碾過青石板時,車輪突然發出一聲悶響。
趕車的護衛老周脖頸上的汗毛根根豎起來,他裝模作樣地拍了拍牛背,實則側耳聽著身後——那馬蹄聲比剛才更近了,碎玉般的響,像是三匹快馬。
“嬸子,”他故意提高聲音,“前頭岔路口有棵老槐樹,我記得那底下有個茶攤,咱們歇會兒?”
王嬸彎腰去摸米袋,指尖在稻殼裏輕輕一按——信還在最底層,用油紙裹了三層。
她抬頭時眼角的皺紋堆成笑紋:“成啊,老周,我正渴得慌。”話音未落,眼角餘光瞥見道旁野菊叢裏閃過半片青灰布角,正是趙宅仆役常穿的粗布衫。
牛車慢悠悠拐向老槐樹,王嬸掀開車簾假裝看風景,瞥見三騎黑馬在百步外勒住,馬上人裹著黑鬥篷,帽簷壓得低低的,可她認得出那馬——趙文遠的馬廄裏有三匹烏騅,額間都有月牙白星子。
“茶攤沒開?”老周撓頭,“許是天太早。”
“那便往山裏走。”王嬸突然拍了拍車幫,“我記起東邊山腳下有戶人家,專賣野山茶。老周,走小路。”
老周手一抖,韁繩差點掉地上。
他轉頭對上王嬸的眼,那雙眼像淬了冰的古井——他跟著蘇娘子跑了三年商路,早懂了這眼神的意思:按計劃來。
牛車拐進山間小道時,趙小五正把馬拴在老槐樹上。
他扯下鬥篷扔給手下,露出腰間明晃晃的短刀:“追了二十裏,總算露出馬腳。這婦道人家倒精得很,偏往野豬嶺鑽——”他眯眼望了望越來越窄的山路,“也好,嶺上斷崖多,省得我動手。”
王嬸的牛車在山路上顛簸,車後三個挑米擔的護衛悄悄散開,兩個護著車頭,一個落在最後。
王嬸摸出懷裏的銅哨,那是蘇娘子給驛站信差的暗號,吹三聲短音是“有伏”,吹長音是“安全”。
她捏著銅哨的手沁出薄汗——若真到了絕境,她寧可把信塞進崖縫,也絕不讓趙家拿到半片紙。
“嬸子,前頭斷崖!”老周突然喊。
王嬸探出頭,隻見山路到了盡頭,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峽穀,風卷著鬆濤灌進領口。
她心跳如擂鼓,卻突然笑了:“老周,把米袋搬下來。”
“嬸子?”老周急得額頭冒汗,“這……”
“搬。”王嬸掀開最上麵的稻殼,指尖在油紙包上按了按,“你瞧這米,顆顆都帶著泥香,蘇大娘子說的。”她彎腰抓起一把碎石,在崖邊的青石板上快速擺了幾個符號——“齊民要術·卷七”,那是蘇娘子教驛站的暗語,卷七講的是“種穀”,暗指“信在途中”。
身後突然傳來馬蹄聲。
王嬸猛地轉身,看見趙小五帶著兩個手下從山路拐彎處衝出來,短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她抄起扁擔橫在胸前,米袋裏的稻殼簌簌往下掉:“趙管家的好侄子,大清早的不在趙宅喂馬,跑山裏撒野?”
趙小五勒住馬,刀尖挑起王嬸的鬢發:“撒野?我是來收東西的。”他掃了眼地上的米袋,“蘇大娘子的信,交出來。”
“信?”王嬸突然彎腰抓起一把稻殼揚向他的馬,驚得烏騅人立而起,“我這車上隻有米!”她扯著嗓子喊:“老周,跑!”
老周早把牛車趕下了另一條岔路——這野豬嶺他熟得很,看似斷崖的地方其實有條羊腸小道,繞半裏地就能下到山腳。
王嬸抄起扁擔砸向趙小五的馬腿,趁他閃避時轉身就跑,鞋跟在青石板上磕出火星。
“追!別讓她跑了!”趙小五抹了把臉上的稻殼,翻身下馬。
王嬸跑得肺都要炸了,可耳朵尖還支棱著——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突然,她聽見了馬蹄聲,不是趙小五的烏騅,是更清越的馬蹄,像是從雲端落下來的。
“嬸子!”
沈少卿的聲音像道驚雷劈開山霧。
王嬸抬頭,看見騎在棗紅馬上的年輕人,玄色錦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腰間玉牌撞出清脆的響。
他手裏提著帶鞘的劍,劍尖正指著趙小五的咽喉:“趙文遠養的狗,也敢在野豬嶺撒野?”
趙小五的刀“當啷”落地。
他盯著沈少卿腰間的魚符——那是京城五城兵馬司的腰牌,腿肚子瞬間軟了:“小的……小的認錯人了……”
“認錯人?”沈少卿翻身下馬,撿起地上的碎石看了眼,嘴角揚起笑,“這‘齊民要術·卷七’的標記,我大哥教過我。”他轉頭看向王嬸,眼裏帶了三分敬意,“蘇大娘子的人,果然不同。”
王嬸扶著膝蓋喘氣,米袋還牢牢抱在懷裏:“信……信在米袋裏。”
“先跟我回宅。”沈少卿解下披風給她披上,“我大哥等這信等了半個月。”他瞥了眼癱在地上的趙小五,對隨從道:“把人捆了,送州衙。就說沈懷瑾的弟弟抓的,問他們敢不敢審。”
夕陽把山路染成金紅色時,王嬸的牛車進了京城。
沈宅的朱漆大門“吱呀”打開,沈少卿跳下馬,朝門內喊:“大哥!王嬸到了!”
門內轉出個穿青衫的男子,眉目與沈少卿有七分相似,見著王嬸懷裏的米袋,眼尾微挑:“辛苦。”他伸手接過米袋,指尖在稻殼裏一探,摸到油紙包時,嘴角終於露出笑,“蘇禾這丫頭,倒會挑人。”
王嬸靠在門墩上,看著沈懷瑾把信收進袖中,突然想起蘇禾幫她理鬢角時的溫度。
她摸了摸發間的銀簪——那是小六娘在義學得了獎狀,用獎學金給她打的。
風卷著京城的市聲灌進來,她聽見沈少卿在說:“趙文遠的人被我扣在州衙了,大哥你說,要不要給蘇禾遞個信?”
沈懷瑾展開信箋,墨香混著稻香飄出來:“遞。”他望著信尾的字跡,“告訴她,京城的風,要變了。”
而此刻的安豐鄉,蘇禾正站在曬穀場上,看著新收的早稻在日光下泛著金浪。
她腕間的銀鐲撞在算盤上,“五穀豐登”的刻痕閃了閃。
院外突然傳來馬蹄聲,張二牛舉著信跑進來:“蘇娘子!京城來的!”
蘇禾拆開信,隻看了兩行,嘴角便揚起笑。
她望著遠處的青山,輕聲道:“王嬸,你做到了。”
山那邊,趙文遠正攥著趙小五的告急信,指節發白。
他望著案頭的田契,突然抓起茶盞砸在地上:“去!再派二十個人!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信找回來!”
而京城沈宅的書房裏,沈懷瑾將信放進檀木匣,轉身對弟弟道:“把副本抄三份,一份送範公,一份送韓參政,還有一份……”他頓了頓,“給蘇禾。”
月光爬上沈宅的飛簷時,檀木匣裏的信箋泛著柔潤的光,上麵赫然寫著:“趙文遠私吞青苗錢糧,勾結州衙偽造田契,證據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