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前的老槐樹上,麻雀撲棱著翅膀撞碎晨霧時,安豐鄉的鄉鄰們已順著青石板路三三兩兩往祠堂湧。

張二嬸挎著竹籃,竹籃裏的雞蛋碰得哢嗒響;陳老丈拄著棗木拐杖,每一步都敲得地麵咚咚響;連平時少見出門的王寡婦都帶著兩個孩子,小閨女攥著她的圍裙角,眼睛滴溜溜往祠堂裏瞅。

蘇禾站在祠堂門檻後,看著人群越聚越多。

她能聽見張二嬸跟人嘀咕"蘇大娘子今兒要講啥大事",能看見陳老丈朝她點頭時,胡須上還沾著粥粒——這些再熟悉不過的麵容裏,藏著多少雙眼睛在看?

她摸了摸袖中那卷密信,紙角被手心的汗浸得發皺,那是昨夜小六娘翻遍老秦家屋梁時,被老鼠啃了半角的"趙公子台鑒"。

"蘇大娘子!"劉三伯的嗓門像敲銅鑼,"人都到齊了,咱啥時候開講?"

祠堂裏響起一片應和。

蘇禾抬眼,看見老秦正站在人群最後頭。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手裏攥著炷香,可香灰簌簌落了滿襟——分明是出門時太急,連香都沒點穩。

他的目光掃過蘇禾,又迅速挪開,落在祠堂柱子上那道去年雷劈的裂痕裏。

"老秦叔,您站那麽遠作甚?"蘇禾突然開口,聲音清淩淩的,"今兒這事兒,可跟您最相關。"

人群唰地讓出條道。

老秦的腳在青石板上頓了頓,像被釘子釘住似的。

他喉結動了動,勉強擠出笑:"大娘子說笑了,我個糟老頭子能有啥......"

"那這是什麽?"蘇禾從懷裏抽出那卷密信,黃紙在晨風中嘩啦展開。

最上麵一頁的字跡刺得人眼睛疼:"趙公子台鑒:蘇家田莊西渠深三尺,東牆新補夯土,若要斷其水源......"

祠堂裏炸開一片抽氣聲。

王大牛擠到前頭,脖子漲得通紅:"這不就是周掌櫃從老秦家翻出來的!

昨兒我還見老秦往趙公子的馬車上塞過東西!"

"放屁!"老秦突然拔高了嗓門,可聲音發顫,"我、我那是幫趙公子捎兩斤茶葉......"

"秦叔。"

一聲輕喚蓋過了他的叫嚷。

眾人轉頭,見秦小吏從人群裏擠出來。

這孩子從前總跟在老秦後頭,穿得幹幹淨淨的青衫,今兒卻皺巴巴的,眼尾還掛著淚。

他"撲通"跪在老秦腳邊,膝蓋撞在石板上的悶響,驚得梁上的麻雀撲棱棱亂飛。

"是我爹逼我抄的!"秦小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說女子掌家早晚要亂套,隻有趙公子這樣的官宦人家,才能穩住咱鄉的地契、糧稅......他讓我把蘇家的田埂寬窄、渠溝深淺都記下來,說這是'為全鄉找靠山'......"

老秦的臉瞬間煞白。

他伸手去拽秦小吏的胳膊,可那孩子像塊石頭似的釘在地上:"還有賑災糧!

去年發的那三石糙米,爹說'孤兒寡母吃不了這麽多',轉頭就送進趙府糧倉了......"

"逆子!"老秦抬手要打,可胳膊舉到半空又垂了下去。

他望著四周鄉鄰噴火的眼睛,望著陳老丈攥得發白的拐杖,突然踉蹌著後退兩步,撞在祠堂的供桌上。

供桌上的燭台晃了晃,燭油滴在他手背上,他卻像沒知覺似的,隻是盯著蘇禾:"大娘子......我是怕你一個女娃子撐不住,才......"

"撐不住?"蘇禾冷笑一聲,上前兩步。

她能聞到老秦身上的冷汗味,混著供香的苦,"你怕我撐不住,所以把田莊的命脈寫給外鄉豪族?

你怕我撐不住,所以私吞賑災糧?

老秦叔,你口口聲聲為百姓,怎麽不敢光明正大站出來跟我爭,偏要躲在女人背後使陰招?"

人群裏炸開罵聲。

張二嬸把竹籃往地上一摔,雞蛋咕碌碌滾到老秦腳邊:"我家那口子病得下不了床,就指望著那點賑災糧續命!

合著全讓你填了趙府的窟窿?"王寡婦蹲下來抱孩子,聲音抖得像篩糠:"我男人走得早,你說'寡婦家的地契我幫著收',敢情都收進趙公子兜裏了?"

蘇禾伸手按住案幾,案幾上攤著秦小吏剛交出的賬本。

她翻開第一頁,墨跡還帶著潮意——那是秦小吏昨夜躲在柴房裏,哭著抄下的老賬。"挪用賑災銀十二兩,私占族田五畝,代趙府收'保護費'三十貫......"她念一句,人群裏就罵一句,到最後,連陳老丈都顫著聲兒:"老秦啊老秦,你當這鄉約是你家的算盤珠子?"

"即日起,撤銷老秦鄉約資格。"蘇禾合上賬本,聲音像敲在青石板上的槌子,"所有賬目移交族學長老審查,三日內給全鄉一個交代。"

老秦突然癱坐在地。

他的青布衫沾了雞蛋液,黏糊糊的,可他像沒知覺似的,隻是盯著自己發抖的手——那雙手從前幫著蘇禾量過田埂,教過她怎麽看水勢,如今卻攥著見不得人的密信,涼得像塊冰。

"蘇大娘子!"

林硯的聲音從祠堂後門傳來。

他手裏攥著個油紙包,發梢還沾著晨露——顯然是剛從外頭回來。

蘇禾望過去,正撞進他眼底的暗潮。

他衝她微微搖頭,又迅速低頭整理油紙包。

蘇禾心下了然:那包東西,該是昨夜她讓他謄的密信副本,此刻正隨著進京的驛馬,往汴梁城去了。

日頭爬到祠堂飛簷時,人群漸漸散了。

張二嬸撿走滾得到處的雞蛋,陳老丈拍了拍蘇禾的肩:"大娘子,這事兒辦得漂亮。"王寡婦蹲在老秦跟前,欲言又止,最後隻輕輕歎了口氣,帶著孩子走了。

祠堂裏隻剩蘇禾和林硯。

她望著老秦佝僂的背影被兩個鄉鄰架出去,突然覺得喉嚨發緊。"我從前總以為......"她頓了頓,指尖摩挲著案幾上的賬本,"總以為他是真心幫我。"

"他幫的是他心裏的'規矩'。"林硯走過來,把油紙包塞進她手裏。

紙包裏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讓全鄉人看到,女子掌家,也能把日子過活了。"

蘇禾打開油紙包,裏麵是份謄得工工整整的密信副本。

她望著"趙文遠"三個字,突然笑了:"趙公子不是想知道我家田埂多寬?

等禦史台的人來了,我倒要問問他,這安豐鄉的田埂,是該姓趙,還是該姓蘇?"

林硯望著她眼裏的光,也笑了。

祠堂外傳來布穀鳥的叫聲,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催著什麽。

蘇禾把油紙包揣進懷裏,轉身往外走。

風掀起她的裙角,露出腳邊半塊被踩碎的雞蛋殼——在陽光下,那點碎殼亮得像把刀。

小六娘的聲音從田埂傳來。

她跑得滿臉通紅,手裏舉著個泥封的竹筒:"縣尉沈大人的信!

說是山神廟的茶棚塌了,讓您趕緊去看看!"

蘇禾接過竹筒,指尖觸到封泥上未幹的蠟油。

她轉頭望向林硯,他正望著遠處的山影——山那邊,是通往汴梁的官道。

"走。"她把竹筒往懷裏一揣,"山神廟的事兒,總得弄清楚。"

林硯跟上她的腳步。

兩人走過祠堂前的老槐樹時,一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正落在蘇禾腳邊。

她低頭看了眼,又抬頭望向遠處的田莊——青綠色的稻浪翻湧著,像片要漫過山梁的海。

真正的較量,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