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蘇禾已踩著露水巡完了南坡的晚稻田。

她挽著竹籃,籃底躺著幾株發黃的稻穗——這是今秋頭回見著的病株,得拿給趙阿婆看是否要加防蟲害的藥粉。

"姐。"

尾音被風揉得細碎,蘇蕎的手指輕輕勾住她的靛青布袖。

小丫頭的羊角辮沾著草屑,本就蒼白的臉更顯緊繃,"地窖的米...有點不對。"

蘇禾的腳步頓住。

竹籃裏的稻穗沙沙作響,她側過身,見蘇蕎攥著塊粗布帕子,帕角浸著暗黃的水漬。"昨夜裏我按例查糧,"蘇蕎壓低聲音,目光往四周掃了掃,"掀開第三層草席就聞到股怪味,像...像燒糊的棉絮混著爛泥。"她掀開帕子,露出幾粒沾著黴斑的稻穀,"您瞧,這些米表麵發著青灰,和上個月收的新穀顏色完全不一樣。"

蘇禾捏起稻穀,指腹蹭過那層異樣的光澤。

後頸的汗毛突然豎起來——這不是自然黴變的潮潤,倒像被什麽東西醃漬過。

"大娘子!"

趙阿婆的聲音從田埂那頭傳來。

這老婦人腰板挺得比年輕人還直,手裏攥著個陶甕,甕口蒙著的粗麻滲出褐色汁液。"剛聽蕎丫頭說那味,我這把老骨頭突然想起來了。"她湊近蘇禾,皺紋裏全是嚴肅,"二十年前在趙家當差,他們家牲口棚鬧過回邪乎事。

喂的麥麩也這樣泛青,牲口吃了直打擺子,拉的糞水都是黑的。"她拍了拍陶甕,"我讓春生去地窖舀了半甕滲水,您聞聞。"

蘇禾揭開麻布,腐酸混著股若有若無的苦腥湧進鼻腔。

她瞳孔微縮——這氣味比蘇蕎說的更衝,像極了去年隔壁村牛棚裏,被人偷偷撒了毒草的飼料。

"走。"她把竹籃塞給蘇蕎,"帶火把,去地窖。"

地窖的青石門板剛推開,黴味便裹著濕氣撲出來。

蘇禾接過趙阿婆遞來的火把,火光映得四壁的防潮草席泛著冷光。

第三層儲糧區的草席被掀開半邊,露出底下堆積的稻穀。

她蹲下身,指尖插入穀堆,抓起一把搓碎——米粒芯子泛著不正常的灰綠,碎末沾在指縫裏,黏糊糊的像摻了漿糊。

"阿婆,去年冬天囤的稻子可曾曬透?"她抬頭問。

趙阿婆搖頭:"每月初一十五我都盯著翻曬,上個月末才收的新穀,防潮劑也是按您說的,用石灰混了鬆針。"她蹲下來,用枯枝撥拉穀堆,"您瞧這黴斑,是從米粒中間往外爛的,自然黴變該是從外皮往芯子走。"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想起前日裏正來說,州府撥的賑災糧要經安豐鄉中轉;想起趙文遠那夜在書房翻地契時,燭火映著他發狠的眼;更想起林硯說的"證據要留在明處"——原來有人等不及了。

"阿婆,"她聲音沉得像壓了塊石頭,"從現在起,地窖隻留你我和蕎丫頭能進。

所有守衛換班記錄都記清,進出的人要搜身。"她轉頭看向蘇蕎,"去把我房裏那本《齊民要術》拿來,翻到'儲穀防蠹'那章。"

蘇蕎應了聲,轉身跑出去時撞翻了牆角的瓦罐。"慢著!"蘇禾突然拔高聲音。

小丫頭僵在門口,眼眶瞬間紅了。

蘇禾放軟語氣:"把林公子請來,就說...我這有急事要商量。"

林硯趕到時,蘇禾正把碾碎的稻穀攤在白瓷盤上。

他青衫下擺沾著草籽,顯然是從鎮外直接趕回來的。"怎麽說?"他盯著瓷盤裏的灰綠粉末,眉峰緊擰。

"人為的。"蘇禾用銀簪撥了撥粉末,"阿婆說趙家牲口那次,是有個長工懷恨在心,往飼料裏摻了爛蛤蟆草。

但這次..."她指尖頓住,"這味道裏有股苦,像黃藤根。"

林硯俯身嗅了嗅,瞳孔猛地一縮:"黃藤根有毒,熬水浸糧能讓穀物表麵生黴,卻不會立刻發臭。"他抬頭看她,"若不是蕎丫頭仔細,等禦史大人來了...這地窖的糧,怕是要被說成我們貪了賑災糧,拿黴穀充數。"

蘇禾的後背沁出冷汗。

她想起前日裏正傳的話:"禦史大人要查的頭一樁,就是各鄉儲糧。"原來這局布了這麽久——先是閘口偷工減料,再是糧倉投毒,趙文遠要的,是讓蘇家在禦史麵前徹底翻不了身。

"得找個懂藥理的人來驗。"林硯從袖中摸出封信,"我昨日托貨郎帶信去應天府,同窗沈少卿懂些醫理,他說今明兩日能到。"他用指節叩了叩瓷盤,"若真驗出黃藤根,這就是趙文遠的罪證。"

"那在此之前..."蘇禾的手指劃過地窖的青石板,"得把老鼠洞堵死。"

是夜,田莊的梆子聲比往日密了三倍。

蘇禾站在糧倉外的老槐樹下,看著守衛們換班。

吳三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他搓著雙手往門房走,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

"吳管事。"蘇禾喊住他。

吳三猛地轉身,腰間的鑰匙串叮當作響。"大...大娘子。"他喉結滾動,"小的正要去查夜。"

"辛苦你了。"蘇禾笑著遞過個布包,"翠娘蒸了桂花糕,你拿兩個墊墊肚子。"她的手指在布包上輕輕一按,吳三的手立刻縮了回去——他掌心有新鮮的抓痕,像被什麽帶刺的東西剮的。

"不了不了,"吳三後退兩步,"小的...小的吃過晚飯了。"他轉身要走,卻撞在剛趕來的張二牛身上。

"二牛,"蘇禾望著吳三踉蹌的背影,"你替我去鎮上買斤鹽。"她壓低聲音,"回來時繞到西頭破廟,看看有沒有人接頭。"

張二牛用力點頭,褲腿裏的短刀蹭得布帛沙沙響。

月上中天時,林硯敲開了蘇禾的窗。"沈少卿的信鴿到了,"他攤開手心的小竹筒,"他說後日辰時到。"

蘇禾望著窗外的糧倉,那裏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投下的影子像張扭曲的網。"趙文遠該急了。"她摸出懷裏的銀鎖——這是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鎖裏刻著"慎思"二字。

"他急,我們便要更穩。"林硯將竹筒收進袖中,"明日我去接沈少卿,你盯著吳三。"他頓了頓,"若他真有問題..."

"證據要留在明處。"蘇禾接口,嘴角勾起抹冷意,"等沈少卿驗出結果,我要讓他的每步棋,都變成打在自己臉上的耳光。"

遠處傳來雄雞的第一聲啼鳴。

蘇禾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剛要回屋,就見田莊門口的燈籠突然亮了——兩個騎馬的人正沿著青石板路過來,前麵那人背著個朱漆藥箱,在晨霧裏投下長長的影子。

藥箱上的銅鎖閃著冷光,映得沈少卿的眉峰微微一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