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學講堂的窗紙被晨光洇成淡金色時,繡坊的姑娘們已陸續坐滿條凳。

蘇禾站在講台上,指尖撫過案頭一疊供詞副本,紙頁邊緣被她昨夜翻得毛糙,像極了三年前繡棚漏雨時,她們補了又補的繡布。

"大娘子。"小桃端著茶盞過來,手指在她手背輕輕一按,"劉氏醒了,說要跟您一起過來。"

蘇禾垂眸抿了口茶,茶水浸著薑絲的熱意從喉嚨滾到胃裏。

她想起昨夜劉氏握筆的手——那雙手給小勇納過鞋底,給繡樣勾過金線,此刻卻抖得像秋風裏的稻穗,在血書末尾落下"周氏所迫"四個字時,墨點洇開好大一片。

"讓她在偏廳等。"蘇禾把茶盞推回,"等周文遠到了再請她進來。"

話音剛落,堂外傳來青石板被鞋跟叩響的聲音。

周文遠掀簾而入時,月白直裰下擺沾著晨露,腰間玉墜卻擦得鋥亮——倒像是特意打扮過要赴宴。

他目光掃過滿座繡娘,嘴角扯出個笑:"蘇大娘子好興致,天沒亮就把人聚在族學?"

蘇禾沒接話,指尖叩了叩供詞:"周公子來得巧,正好聽聽劉氏怎麽說。"她抽了張副本推過去,"趙三娘每月十五亥時去你莊子送繡樣,這是劉氏記的賬本;你讓人往她藥裏摻了安神散,這是藥鋪的方子;還有......"她翻開第二頁,"你說隻要她把蘇記的新花樣透給周記,就給小勇在軍中謀個夥頭軍的差。"

周文遠的指尖在供詞上頓住。

他原以為劉氏被嚇破膽隻會哭,沒想到連藥鋪的賬都翻出來了——那安神散是他讓管家去縣城買的,特意挑了家離安豐鄉二十裏的鋪子。

他喉結滾動兩下,強撐著笑:"蘇大娘子莫不是被繡業競爭迷了眼?

趙三娘是我家老仆的女兒,來幫工是情分,難不成她私下做的事,我還得替她擔著?"

"那這呢?"林硯的聲音從堂後傳來。

他不知何時站在廊下,晨光從他身側漏進來,把手裏的黃絹照得發亮,"慶曆三年八月,禦史台明文禁止士紳私結商社壟斷市易。

周公子的繡莊,上月收了張記繡坊的地契,前日又盤了王娘子的染坊——"他目光掃過周文遠煞白的臉,"可都是用'代還賭債''救急典當'的由頭?"

周文遠的後背貼上了門框。

他記得那兩張地契,張記的兒子確實好賭,王娘子的丈夫病得下不了床,可那些借據上的手印......他突然想起昨夜趙三娘在祠堂裏的哭嚎——原來蘇禾不僅審了劉氏,連趙三娘的箱底都翻了。

"還有這個。"蘇禾展開血書,暗紅的字跡在晨光裏像團燒過的炭,"劉氏不是叛徒,她是個被'能讓兒子吃上軍糧'騙昏了頭的娘。"她繞過案桌,站到周文遠麵前,"可你呢?

你打著'恢複士紳治鄉'的幌子,讓繡娘簽死契,逼商戶交保護費,連軍戶的田都敢扣——"她突然提高聲音,"你當這安豐鄉的天,還是你們周氏能一手遮的?"

堂外傳來馬蹄聲。

阿柱掀簾進來,身後跟著兩個皂衣衙役。

為首的捕快衝蘇禾抱了抱拳:"縣尉大人讓小的們來,說蘇大娘子要的人證物證都齊了。"他轉向周文遠,"周公子,請吧。"

周文遠的玉墜"當啷"掉在地上。

他想退,卻撞在門框上,又想喊"你們敢",可聲音卡在喉嚨裏,隻發出像破風箱似的呼嚕聲。

直到衙役的鎖鏈套上手腕,他才突然尖叫:"蘇禾!

你等著,我族裏在應天府......"

"應天府的林氏?"林硯從袖中摸出枚半舊的牙牌,在指尖轉了轉,"巧了,在下正是應天府林氏旁支。"他望著周文遠驟然慘白的臉,"你說的那些'關係',昨日已隨你的賬本,送到了轉運使大人案頭。"

劉氏是被小桃攙進來的。

她頭發散著,卻特意係了條藍布頭巾——那是小勇去年過年寄回來的。

她望著周文遠被押走的背影,突然跪下來,膝蓋撞在青石板上"咚"的一聲:"大娘子,我對不住......對不住繡坊裏的姐妹們......"

蘇禾彎腰扶她起來,掌心觸到她手腕上的老繭——和自己的一模一樣。"去年冬天你給小勇納鞋底,說要'針腳密得能擋雨'。"她輕聲說,"現在小勇還在軍中,你得把自己顧好,等他回來。"

劉氏抬頭,眼淚砸在藍頭巾上,暈開個深色的圓。

她突然鬆開小桃的手,走到案前抓起供詞:"我要念!

我要讓姐妹們聽聽,那周文遠是怎麽騙我的!"

堂外的麻雀被驚得撲棱棱飛起來。

蘇禾望著劉氏顫抖卻清晰的聲音在堂內回**,又看向窗外——繡坊的方向,繡棚的紅布幌子在風裏翻卷,像團燒得正旺的火。

"大娘子!"阿柱突然從外麵跑進來,額角沾著草屑,"莊子口來了隊官差,為首的騎黑馬,說自己是州府稅吏錢大人......"

蘇禾的手指在案上輕輕一叩。

她想起昨夜在縣城,縣尉欲言又止的模樣——說州府最近在嚴查田賦,讓她做好準備。

此刻晨光裏,她望著阿柱發顫的眼尾,又看向林硯。

林硯衝她微微點頭,目光掃過堂外漸起的塵土。

"請錢大人到前院正廳。"蘇禾理了理衣袖,轉身對劉氏笑,"你接著念,我去去就來。"

她走出族學講堂時,晨風吹得後頸發涼。

遠處傳來馬蹄聲,夾雜著差役的吆喝,像片烏雲正往莊子上壓過來。

但她知道,不管來的是雨是風,她都能像三年前在荒草地搭繡棚那樣——先把樁子打穩了,再慢慢織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