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透,阿狗子的破鑼嗓子就撞進了蘇家院門。

"蘇大娘子!

蘇大娘子!"竹棍磕在青石板上噠噠響,他褲腳卷到膝蓋,泥點子濺到了下巴,"魚塘裏的魚翻白肚皮了!

浮了一層,跟下雹子似的往下沉!"

正在給弟妹梳頭的蘇禾手一抖,木梳"啪"地掉在銅盆裏。

蘇蕎剛紮好的羊角辮散了一半,她拽著姐姐的衣角:"阿姐?"

"蕎蕎帶阿稷去灶房溫粥。"蘇禾扯過搭在椅背上的粗布圍裙,邊係帶子邊往外走,"阿狗子,走快點。"

出了院門她才發現,阿狗子的草鞋都跑丟了一隻,光腳踩在露水上,腳底板被碎石硌得通紅。

這孩子從前偷雞摸狗時都沒這麽急過——上回他說巡田時逮著偷菜的,也不過是蹦跳著來報信,哪像現在,喉嚨都喊啞了。

魚塘邊早圍了一圈人。

大柱娘抹著眼淚揪自己的圍裙:"我昨兒才給魚喂了兩把米,夜裏還聽見撲騰聲,咋今兒就..."張嬸子蹲在岸邊撈起一尾白鰱,魚鰓張得老大,尾巴還在微微抽搐,"這魚肚子脹得跟鼓似的,莫不是中了邪?"

蘇禾蹲下來,指尖蘸了點塘水。

水色發渾,帶著股腥甜氣,像泡了爛菜葉的泔水。

她捏起一撮底泥,濕滑的淤泥裏裹著未吃完的魚食,還有幾截沒爛透的水草。

"都往後退退。"她扯高嗓門,人群自覺讓出條縫。

林硯不知什麽時候跟了過來,遞來一方帕子,她接過去擦了擦手,"阿狗子,你巡夜時可聽見動靜?"

"昨兒後半夜下了場急雨。"阿狗子搓著光腳,"我打著傘轉了三圈,沒見人來。

就是雨太大,西頭圍堰衝下來些泥,我拿竹筐擋了擋..."他聲音越說越小,突然一拍大腿,"對了!

王二家前天放了二十尾魚苗,李三昨天又添了十五尾!

我攔過,說蘇大娘子講過不能超數,可他們說'大柱娘家多放了五尾也沒事'..."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

前陣子曬穀場熱鬧,她高興過了頭,隻想著教村民怎麽混養鴨魚,卻沒把"密度"二字刻進他們骨頭裏。

《農桑輯要》裏寫得明白:"水寬則魚活,水窄則魚窒",可莊戶人總覺得"多放一尾是一尾",哪懂什麽叫"過猶不及"。

"大柱娘,去把我屋裏那本藍布麵的書拿來。"她轉身對人群喊,"張嬸子帶幾個手腳快的,把竹筐都搬來——先撈成魚!

兩斤以上的全撈,留小的。"

"撈?

那不是虧了?"王二擠進來,脖子漲得通紅,"我家魚苗才養了半月!"

蘇禾抄起根竹篙戳進水裏,水麵咕嘟咕嘟冒起氣泡:"你聞聞這水味?

再不放,三日後全塘魚都得翻白。

現在撈,還能賣個好價錢;等爛在塘裏,連魚糞都剩不下!"

王二的嘴張了張,沒再出聲。

林硯已經擼起袖子下了水,竹筐往他懷裏遞,他就往岸上扔,青灰色的魚身拍在泥地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月白衫子——那是他從前當書生時的衣裳,現在倒像塊浸了墨的抹布。

"陳鐵匠!"蘇禾喊,"你家不是有廢鐵片子?

找幾個壯勞力,把池底淤泥挖出來。

淤泥堆在田埂邊,正好肥稻子。"陳鐵匠扛著鐵鍬跑過來,褲腰上還掛著沒摘的鐵錘,"蘇丫頭你說咋幹就咋幹!"

日頭升到頭頂時,塘水終於清了些。

蘇禾蹲在岸邊,看大柱娘捧著那本《農桑輯要》跑回來,書頁被雨水泡得發皺,她翻到"池塘篇",手指點著一行字:"藻類過盛,耗氧如虎。"她抬頭對眾人笑,"把蘆葦根和菖蒲苗都找來,沿塘種一圈——這些草能吃泥裏的肥,比咱們撒藥強。"

"那溶氧呢?"林硯抹了把臉上的汗,發梢滴著水,"光靠水草不夠。"

"你記不記得集上賣的水車輪?"蘇禾眼睛亮起來,"找根木頭做轉軸,安幾片木板,拿繩子係在岸邊。

水車輪轉起來,能把底下的水翻上來——陳鐵匠,這東西你能打不?"

陳鐵匠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畫:"木軸穿鐵箍,木板斜著釘...成!

明兒晌午就能給你整出個樣兒。"

接下來的半個月,魚塘邊沒斷過人。

蘇禾天不亮就來,教人種蘆葦時要留半尺間距;林硯搬了張破桌當案幾,拿炭筆寫《魚塘管理七則》,寫完就往村頭老槐樹上貼——"春放魚苗不超百尾,夏加新苗須隔半月""暴雨後必清淤,月撈成魚三成"。

大柱娘每天來送兩個熱乎的菜餅,說是"給蘇丫頭補腦子"。

阿狗子得了新差事,扛著根刻了刻度的竹竿量水深,見誰多放魚苗就拿竹竿敲人家背:"沒看告示啊?

再放我告訴蘇大娘子!"

半月後的清晨,蘇禾踩著露水來巡塘。

塘水清得能看見魚嘴一張一合,蘆葦葉上掛著露珠,風一吹,"滴答"掉進水裏,驚得幾尾鯉魚"唰"地竄開。

最妙的是塘邊的菖蒲叢裏,傳來"呱呱"的蛙鳴——不知什麽時候,青蛙又回來了。

"蘇丫頭!"大柱娘舉著個竹籃跑過來,籃裏的鴨蛋還帶著草屑,"昨兒撿了十二個!

比先前還多!"她指了指塘邊,"阿狗子夜裏巡塘,逮著個鬼鬼祟祟的!

說是外村來的,想挖圍堰放水。

要不是這蛙聲吵得他睡不著,說不定就讓那賊跑了!"

阿狗子撓著頭從蘆葦叢裏鑽出來,手裏還攥著截斷了的鐵鍬:"那家夥說...說魚塘太肥,壞了他的風水。

我看他就是眼饞!"

蘇禾接過鴨蛋,指尖觸到蛋殼上的溫度。

蛙聲越來越密,像撒了把碎玉在水麵上。

她望著遠處被夕陽染成金紅的稻浪,突然想起前晚在塘邊撿到的半截麻繩——那繩子浸了水,結頭處打著複雜的扣,不是莊戶人常用的死結。

"阿硯。"她轉頭喊林硯,他正蹲在岸邊記錄魚群數量,墨汁在賬本上暈開個小團,"明兒跟我去集上查查,最近有沒有外鄉人打聽魚塘的事。"

林硯抬頭,鏡片上沾了片蘆葦葉。

他摘下葉子,目光沉了沉:"好。"

夜風卷著稻花香湧過來,塘裏的青蛙突然齊聲高叫。

蘇禾摸了摸兜裏的《農桑輯要》,書頁間夾的菊瓣已經幹了,卻還留著淡淡的香。

她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麵,聽見阿狗子的吆喝聲從遠處飄來:"王二家的!

別往圍堰上踩!"

隻是這一回,吆喝聲裏多了點別的——像是根紮進泥裏的藤,正悄悄往深處鑽。

後半夜,蘇禾被窗外的響動驚醒。

她披衣推開窗,月光下,魚塘的圍堰邊閃過一道黑影。

等她抄起門後的木棍跑出去,隻看見水麵上一圈圈漣漪,像誰往水裏扔了塊石頭。

"阿姐?"蘇稷揉著眼睛從裏屋出來,"怎麽了?"

"沒事。"蘇禾關窗時,聽見遠處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像是什麽東西裂開了道縫。

她望著黑黢黢的魚塘,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框——這聲音,不像是青蛙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