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露水浸得麻鞋透涼,蘇禾蹲在圍堰缺口處,指尖撫過濕泥裏一道細痕——像是鐵鍬尖兒刮出來的,比自然崩裂的豁口整齊三分。

她抬頭時,月光正落在塘邊那叢菖蒲上,蛙鳴不知何時歇了,隻剩蘆葦葉在風裏沙沙響。

"阿姐,又漏了半塘水。"蘇稷舉著燈籠湊過來,火光映得他眼尾泛紅,"阿狗子說這是第三夜了,他守到後半夜打了個盹兒,醒過來就聽著水'嘩嘩'往溝裏淌。"

蘇禾摸出懷裏的銅哨吹了聲短音,遠處蘆葦叢裏鑽出個黑影——是林硯,他褲腳沾著泥,手裏攥著截斷成兩截的草繩:"圍堰東頭有新踩的腳印,四寸半的鞋印,不是莊戶人常穿的麻鞋。"他蹲下來,用樹枝在泥地上畫出幾個橢圓,"前兩夜的缺口都在這兒,今夜挪到西頭,像是試探咱們守夜的規律。"

塘邊突然傳來大柱娘的抽氣聲。

這婦人捧著個陶碗,碗裏盛著半潭渾水:"蘇丫頭你看,我剛從缺口底下舀的,裏頭有碎瓷片。"她用指甲摳著碗沿,"前日王二家的在河邊拾了個破酒壇,說是外村人扔的——合著是拿這玩意兒墊在圍堰底下,等水漫上來泡軟了泥,壇片一壓就裂!"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想起半月前阿狗子逮到的外鄉人說"壞風水",想起前晚窗下那圈漣漪,想起《農桑輯要》裏寫"治水先治人"——哪裏是什麽風水壞了,分明是有人要把她費半年搭起來的"魚-蛙-稻"生態鏈,生生扯斷。

"硯哥哥,你說他們圖什麽?"蘇蕎揉著眼睛從草棚裏鑽出來,小胳膊上還搭著蘇禾的舊棉襖,"昨兒我給張嬸送菱角,她說李屠戶家的兒子也在說'蘇丫頭的魚塘邪性,青蛙叫得人睡不著'。"

林硯把草繩收進袖中,鏡片後的目光沉得像夜塘:"要斷的不是圍堰,是人心。"他指了指遠處還亮著燈的幾戶人家,"你教村民放魚養蛙,分半成菱角當紅利,本就讓靠賣魚苗、捕青蛙過活的人斷了財路。

若這魚塘三天兩頭漏,村民便要想——蘇大娘子的法子,到底是妙招還是歪門?"

蘇禾望著東頭王老漢家的籬笆。

那老漢前日還蹲在塘邊幫著撈水草,今兒見她路過,卻別過臉去摸自家旱煙杆。

她突然想起陳鐵匠昨日說的話:"吳大貴家的長工昨兒在集上買了五把新鐵鍬,說要修祖墳。"吳大貴——安豐鄉有名的田主,去年想拿"絕戶田"的由頭吞她家三畝地,被她翻著《慶元條法》算出田契上的稅銀漏了三成,鬧到裏正那兒才作罷。

"引蛇出洞。"蘇禾突然站直身子,麻鞋在泥地上碾出個深印,"明兒起,阿狗子守前半夜,大柱家的二小子守後半夜——要讓他們瞧著咱們換了人,防備鬆了。"她轉向林硯,眼裏冒著火,"你去集上買二十丈麻繩,再找陳鐵匠打二十根竹簽。

咱們在圍堰四周埋繩鈴,竹簽尖兒朝上插在草窠裏,專等那夜貓子來踩。"

林硯點頭,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我今早去集上,聽茶棚裏的說書人講'薑太公釣魚',順道買了包糙米。"他把油紙包放在圍堰邊的老槐樹下,"把這袋子戳幾個洞,風一吹米香散出去,保準有人好奇來扒拉。"

第三夜的月亮躲進雲裏,塘邊黑得像潑了墨。

蘇禾縮在老槐樹後的草垛裏,懷裏的木棍硌得肋骨生疼。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著草葉;能聞見泥腥氣裏混著的米香,那是林硯特意在糙米裏拌了半把碎菱角——莊戶人窮慣了,聞著這味兒,腳底板比腦袋跑得快。

"叮鈴——"

繩鈴響得突然,像是銀豆子撒在銅盆裏。

蘇禾蹭地站起來,就著月光看見圍堰邊晃著個瘦高的影子,正彎腰扒拉那袋糙米。

影子的腳腕上纏著麻繩,繩另一頭係著銅鈴——那是她讓林硯用打壞的銅酒壺熔的,響起來十裏外都聽得見。

"抓賊!"阿狗子的吆喝從蘆葦叢裏炸出來。

這壯實小子舉著根扁擔衝過去,影子慌得轉身就跑,卻"哎喲"一聲栽進草窠——左腳心紮了根竹簽,血珠子順著腳腕往下淌。

大柱家二小子舉著燈籠追上來,火光裏照見那賊的臉:尖下巴,左眉骨有道疤,不是安豐鄉的人。

"誰指使你的?"蘇禾捏著木棍站在賊跟前。

她能看見他褲腳沾著的泥——和吳大貴家祖墳後的紅泥一個顏色。

賊疼得直抽冷氣,見四周圍了七八個舉著鋤頭的村民,撲通跪下來:"是...是吳大郎!

他說隻要我把圍堰掏三個洞,就給我五鬥米!"他磕得額頭沾了泥,"他還說蘇大娘子的魚塘是邪術,青蛙叫得他家祖墳不安生,得毀了這怪招!"

人群裏炸開一片議論。

王老漢擠到前頭,旱煙杆敲得地麵咚咚響:"吳大貴那老匹夫!

前年我家借他三鬥糧,利滾利要還一石五!"張嬸揪著賊的衣領子:"我家小兒子昨兒還聽他長工說'蘇丫頭的法子撐不過半月',合著是他在使壞!"

蘇禾伸手攔住要往賊身上砸土塊的大柱娘,聲音清亮得像塘邊的晨露:"送官要挨板子,還得連累你們家老小。"她蹲下來,盯著賊的眼睛,"我這兒有個法子:你幫著修三天圍堰,每天跟在阿狗子後頭巡塘,夜裏當著全村人的麵說清楚是誰指使的。

完了,我給你兩升米,你回自個兒村子去。"

賊愣了愣,猛點頭:"我修!我都說!"

第二日晌午,圍堰邊支起了煮玉米的大鐵鍋。

賊脫了鞋,光腳踩在泥裏和土,嗓子啞著喊:"是吳大貴讓我來的!

他說蘇大娘子的魚塘壞風水!"大柱娘往他碗裏添了勺玉米糊:"啥風水不風水,我家鴨蛋多了,稻子也比往年壯實,這就是好風水!"王老漢吧嗒著旱煙笑:"明兒我家那畝地,也按蘇丫頭說的,放二十尾魚苗!"

暮色漫上塘埂時,蘇禾數著新收的鴨蛋,聽見林硯在身後說:"吳大貴的田莊在村東頭,今兒晌午有三輛牛車往縣裏去了。"他頓了頓,"車上裝的是舊鐵鍬,還有半袋碎瓷片。"

蘇禾望著遠處吳大貴家飄起的炊煙,指尖輕輕撫過《農桑輯要》的書脊。

蛙聲又響起來了,一聲接一聲,像在敲一麵看不見的鼓。

她知道,吳大貴不會就這麽罷手——或許明夜,或許後夜,會有更麻煩的事找上門來。

但沒關係,她有的是法子,把這塘水、這蛙聲、這畝畝稻浪,守得穩穩的。

晚風卷著稻花香掠過圍堰,蘇禾突然聽見東邊籬笆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她側耳細聽,像是幾個孩子的竊語:"阿娘說,等月亮下去了,咱們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