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一切不會隨著曹大牛的離開改變,太陽照樣是從東邊升起,鼎香樓的工不得不上,人們茶前飯後依舊有說不盡的話題好去聊。

所有的一切好像沒有改變,又好像什麽都變了。再不會有個人風裏雨裏的接送,再沒有稀奇的野味好吃,也再沒有輕浮調笑說要生一院子孩子的話在耳邊響起。

馬車可以雇,野味可以買,但那個人好像再也找不回來了。小魚走在村中,人人都衝著她指指點點,又同情可憐的,亦有幸災樂禍的,嘀嘀咕咕的說什麽,她聽不清楚也懶得搭理。

還有那想乘虛而入的,隻不過比當初打聽時的人少了許多,就連吳三這種人也敢上門嚐試,來來回回說的話不過就是臨陣被遺棄的婦人,有人要都偷著樂吧。

果然是秀恩愛死得快,想當初二人不知明著做過多少親密的舉動,若真是受古代三從四德約束的姑娘,怕是隻能匆匆忙忙下嫁了此一生了。

但小魚不一樣,隻剩一魄心氣還在,嘲諷道:“行啊,我當然可以嫁,有人要我為什麽不嫁,誰若能給得起曹大牛給過的彩禮聘禮,我就嫁!”

能給的起彩禮聘禮錢的人聽說她婚前有這麽一遭,自然不願意,隻垂涎於美色的下三濫子又出不起這個錢,隻得作罷,暗地裏罵不要臉的小娼婦。

除過小魚和曹大娘的日子變得混沌,旁人的日子照樣還要過,秋收過後,樊素要嫁給季江,以兩人的關係,怎麽著也要知會一聲,來坐席吃酒。

可樊素就那麽無聲無息的出嫁了,說好的盛大婚禮沒有,鞭炮聲都沒得幾聲響,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怕小魚這個兩次都沒嫁出去的掃把星來。

隻有劉氏在這事過去後才來薑家院子提了一兩句,安慰道:“以前隻知道那丫頭驕橫難纏,沒想到心長的怕你難過,男方家裏來接人,硬是一聲炮仗都不讓放,席也沒擺,不知落了多少話柄。”

小魚心不在焉的摸了摸受傷的膝蓋,“倒是她有心了,其實過去了我都不怎麽在意,說起來我還欠她一個結婚禮物。”

不在意?不在意怎麽會瘦的臉連巴掌大小都沒有?受了傷的膝蓋為何一個多月還不見好?空洞的眼神、失魂落魄的神情哪裏是不在意的模樣?

劉氏歎口氣,撫上小魚的肩膀,“你若心裏藏著什麽事,哭出來發泄發泄,自己舒服連帶著我們都不擔心,從那夜之後你一直都是這副樣子。”

“哪副樣子?我覺得我挺好的呀,吃得香睡得好。”小魚偏頭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幹涸的嘴唇輕扯,絲毫讓人看不出來美感。

自己認不清現實,劉氏勸她亦無用,隻得轉化成其它的話題,“水函裏的魚、鴨子、泥鰍都正肥著,上次那家主顧還來看過,不如一並賣了去?”

心被掏空,賺錢還有什麽意思?上次的青蛙還是做嫁妝之用,如今的這些東西又拿去幹什麽?

小魚渾渾噩噩的脫了鞋,側躺在**,一股腦的縮進被子裏,悶悶的聲音響起,“不賣!”

劉氏知道她心情不好,便輕“嗯”了一聲,不再多話轉身離去。

曹大娘時常來看小魚,見她一天比一天消瘦,廚房裏的廚具像是幾乎都沒怎麽用過的樣子,桌子上的茶壺都生出黴菌,整個人回家便往炕上一縮,裹著被子全無生氣,迷迷瞪瞪見不著個清醒的時候,怎麽能不著急?

拉著她便往炕邊一提,急道:“你這嗜睡的毛病幾日了,怎麽不抬愛身體?”

“嗜睡?睡覺才是愛惜身體。”小魚模模糊糊的揉了一把眼睛,繼續倒頭睡去。

“胡說,三天時間你能睡兩天半,飯不吃水也不喝,還怎麽活的下去?”曹大娘心疼的把小魚往懷裏一攬,強迫她睜開眼睛。

小魚迷瞪著扯了扯開裂的唇角,“那就不活了,反正也沒什麽意思。”

實際上一頓飯不吃哪裏能活到現在,隻不過回到家裏沒個事情可做,睡覺正好少想那些煩心事,但在鼎香樓的時候,有個職業操守撐著,多少還能吃一頓,頂多是愛睡些罷了。

可曹大娘不知道這些事情,急的心神不寧,“好孩子,大牛對不起你,可你也不能這麽糟踐自己啊,若是他有一日回來,不知道要多心疼。”

“心疼……”小魚默默地重複這句話,“心疼他就不會悄末聲息的走了,我在他心裏什麽都不算,不值得留戀,什麽都不值得。”

曹大娘看在眼裏,急在心裏,本以為是一段天賜良緣,竟鬧到如此田地,一個去向不知,一個全無生氣,思來想去都是沒人管惹的禍,便道:“大娘陪你來住,天天換著法子給你做吃的喝的,你不是還有我麽?”

曹家的院子隻有曹大娘一人,薑家的常住人口也隻有小魚一個,兩個人正好湊成一對,等小鼓放春假回到渠頭村的時候,家裏有個鬧騰的小人,就變得熱鬧許多,但小魚還是那副渾渾噩噩的樣子。

今年的冬天不知怎麽回事好像顯得格外冷,初雪紛紛揚揚飄灑下來還不到臘月,曹大娘驚奇的發現院門口多了個精致的銅湯婆子,忙叫小魚小鼓一同看。

小魚縮在**,小鼓隻能一個人搓著手跑出去,一眼就認出來這個湯婆子十分眼熟,忙捧回屋子拿給小魚看。

既說從此以後再無情分,還吊著這半口深情做什麽,小魚有時候都恨不得破廟裏的事情就是李浚齊在指使,正好她還能狠下心來,將這個人從心底狠狠地抹去。

她裹上一件披風,提著湯婆子走出去,站在茫茫的風雪中,一把將那勞什子扔的老遠,回過頭臉上一片悲涼的神色,原來這被人傷害的感覺如此難受,曾經附加在別人身上的統統都還回來了。

喜歡她的,她狠心賜他千瘡百孔,還能無所謂的說再無情分,可她喜歡的呢,一到寒天就會隱隱作痛的膝蓋,渾渾噩噩的人生,又能好到哪裏去呢。

仰頭看天,天空皆白,誰會想到那個狂風大作的夜晚,這片平靜的天空還會有電閃雷鳴,傾盆大雨?

除了她又有誰會記得,在一片茫茫的初雪中,是誰替她係上披風的帶子,又是誰替她拂掉頭上的雪花,那個人再也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