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注定是個不眠之夜,小魚不知道自己膝蓋上的傷勢,也懶得去查看,靜靜的躺在炕上,毫無焦距的看向天花板,咧嘴卻做不出任何的表情。
那個昨天說非自己不娶的人,說要生一大堆孩子,說要老了坐搖椅的人就這麽離開了,一句話一封信,什麽都沒留下。
渾濁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到枕頭上,打濕一片。小魚的心中好似被萬馬踐踏,千雷劈過,又好像什麽都沒著沒落,隻知道那淚水怎麽都停不住,即使這樣,心中的痛苦也不減半分。
人心中的天崩地裂,山海互換竟是這般簡單,隻一瞬間所有的東西都灰飛煙滅,不複存在,從一粒灰塵到博大宇宙,就那麽都消失了……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曹大娘走進來,“我也不知今晚怎麽過,想來與你一道或許還能好過些。”
二人的難眠之夜……小魚起身騰空一半的床位給她。
曹大娘吹滅桌上的燭台,步伐沉重的朝炕邊走去,合衣躺在上麵,也望向一片空白的天花板,“我與你說……”
這一夜她說了很多話,小魚就靜靜的在旁邊聽,哭著哭著淚水幹涸,她才知道原來人最難過的時候,是根本流不出眼淚的,一來眼淚總會流幹,二來眼淚不足以說明內心的痛苦。
曹大娘說,其實曹大牛並不應該叫曹大牛,大牛是她兒子的名字,但這個兒子很小的時候便隨著父親去外麵闖**,半年一封家書的寄到渠頭村也算是能讓人安心。
幾年過後,家書突然就停了,從此再無音信,那個時候的天下不太平,她後來聽別人說外麵有殺人不眨眼的山匪,還有謀財害命的惡徒,大約她的兒子丈夫就是遇見這些事情。
一個女人的家不好維持,早年丈夫還在的時候置辦了三十畝水田,其中有幾畝好的,若這事傳出去,指不定會有多少人虎視眈眈的盯著。
她存了私心便沒有告訴別人兒子丈夫的事情,旁人來問,隻一昧的說外麵闖**呢,指不定什麽時候就回來了。
一連又過了好幾年,丈夫兒子杳無音信,她就越發肯定這人肯定是沒了,但就在這個時候她遇到了一個會改變她人生軌跡的人,那個人便是現在的曹大牛,準確來說他到底叫什麽,她也不知道。
那是一個初春,曹家還不像現在這麽富裕,趁著萬物複蘇的季節她便去山裏采摘些山貨補貼家用。因著丈夫是獵戶,曾經教過她一些進山采摘的技巧,所以她比任何女人都走的深。
一片密林雜草中,她突然餘光掃到一片亮閃閃的布料,跑過去一看,竟是個半大的孩子,原本衣著鮮亮、冷峻剛毅,此時全部都化成一身泥濘,虛弱不堪,手臂和腿上還有不少傷痕,嚴重的地方已經看不清衣料本身的顏色。
這是造孽啊,十幾歲的小孩子哪裏該受這個傷,她忙把他扶起,想帶他下山看病,誰知竟將他給驚醒。
半大的孩子眼眸裏射出與年齡不符的冷漠,在看到一旁采山貨的竹籃和她一身農家打扮後,神色才略有緩和,虛弱的說道:“不能下山,會有人追。”
曹大娘自然會懷疑他的身份,好人哪裏會擔心被人追殺,錦衣玉食的小公子又怎麽會平白無故的出現在深山老林裏,但所有的一切在對上曹大牛那副還稚嫩的臉上就化為心疼。
若是她的兒子現在還在世上,或許也該這般大了,若是他闖**天下的時候,是不是也有好心人願意替他包紮傷口,喂一碗熱湯。
就這樣,那個男孩被送進山林裏獵戶臨時搭建的棚子,那裏安靜適合養傷,深山老林其他的獵戶也很少來,最主要的是沒有追殺他的人。
果不其然,隔天就有一群蠻橫粗魯的人進村來搜查,比劃著說要找這麽高的一個小男孩,不愛笑,衣著鮮亮,還受了傷。
曹大娘越發肯定他們要找的那個人就是自己在林中救的男孩,但這群人粗魯無禮,定不是什麽好人,所以她三言兩語裝作傻村姑的模樣哄走了那群人,便不停歇的往山裏趕去。
隔三差五的送食換藥,兩個月後這個男孩終於恢複健康,雖著一身村間粗布的短打,但絲毫不影響他大戶人家出身,舉手投足間沉著冷靜的氣質。
曹大娘將他當兒子一般對待,漸漸產生感情,見到他恢複健全也很高興,拿著一荷包的碎銀子遞給他,“你去找你的父母吧,他們準擔心壞了。”
誰知那男孩竟搖搖頭,充滿迷茫的說道:“我記不清自己是誰,亦不知道家在哪裏,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曹大娘心疼的將他摟進懷裏,安慰道:“沒關係的,記不清沒有關係,渠頭村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娘親,你就叫大牛吧。”
就這樣男孩有了名字,叫曹大牛,大娘帶著他回到村裏,對外聲稱就說兒子在外和父親闖**,父親得病去世,兒子便回村尋母。
對於曹大牛的身世,大娘不是沒有疑問,可稍有提及就會惹得大牛頭痛欲裂,糾結掙紮浮現於臉上,久而久之這就成為兩人心中的禁忌,她便不再問了。
別看那時的曹大牛隻有十幾歲,但卻是一把打獵的好手,當初遇到他時,他身邊就放著一把大弓,拉起長弓來威猛無比、虎虎生風,獵物從沒有能在他手下逃出去的。
兩年下來,曹家就成了渠頭村的富農戶,本事大、相貌好的男子哪家姑娘能不喜歡,不知多少家替姑娘托王媒婆來問曹大牛的意思,看能不能結成一段良緣。
他受的苦曹大娘都看在眼裏,如今苦盡甘來,怎麽能不替他高興,可曹大牛一直不為所動,因為這件事還傳出去不少風言風語,直到遇見小魚,他才算是活的有點意思。
小魚躺在一旁靜靜地聽著,窗外的雨不見停歇,一如她此時此刻的心情。
曹大娘的話和樊素說的並無出入,隻是更加詳細,可到底曹大牛從哪兒來,又是什麽身份,為何李浚齊會說昌平才是他的天下。
原來他腦海中的刀光劍影並不是空穴來風,事情沒有那麽簡單,他經曆過什麽呢?
一道閃電將小魚慘白的臉龐照亮,殷紅的嘴唇緊抿,淩亂的發絲散落在枕上,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不知望向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