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後開學,各種教學會議開個沒完。

池橙每天輾轉在教學樓,行政樓和報告廳,忙得暈頭轉向。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她和陸聞舟徹底鬧掰了,這學期趙先和也很少出現在她跟前。

除了開學第一天,他硬塞給她一個大紅包說淼淼媽媽給她的,是工資,要她一定收下。此後,再沒有見過。

她像是短暫地和他的圈子邊緣交匯了一下,又在潮水落下後歸於平靜,不留痕跡。

六月是高考季,但A大招生組三月就開始忙碌。

各種宣傳方案出了一版又一版,池橙被迫跟著改設計圖一遍又一遍。

飯桌上沒忍住,趁舅媽出門倒垃圾,她拉著宋喬吐槽了起來。

向來對這些不感興趣的宋喬,這天聽得格外認真。

池橙收拾碗筷進廚房宋喬還不忘跟上她,“姐,你再給我講講你們學校的事兒唄,我想聽。”

“網上多的是,想看自己去搜。”池橙被她磨得不耐煩,開始後悔開啟這個話頭。

宋喬興致大發地跑回客廳,鍵盤敲得啪啪響。

時不時還要探過頭,問她幾個問題。

“姐,你們學校還有這麽奇葩的專業呢?”

她敷衍地嗯道。

“這個人工湖還在嗎?好漂亮。”

池橙擦擦手,眼睛根本沒有看過去,“在。”

但這並沒有打擊到宋喬的熱情。

沒過十分鍾,她又抱著電腦驚呼出聲,“欸?這個賬號不會是陸聞舟本人吧?”

池橙摁飲水機的手頓住,玻璃杯裏的水溢出來,滴濕棉拖鞋。

“什麽?”她緩過神來,傾過杯子倒掉一半水,走到玄關處換了雙拖鞋。身後宋喬舉起電腦,嚷嚷著讓她快來吃瓜。

池橙置若罔聞,端著杯子往樓上走,“我要上去趕會議記錄了。”

宋喬的下一句話叫住了她。

——“原來陸聞舟還有這樣一段經曆啊。”

池橙一隻腳頓在第二級台階,又聽見宋喬一陣哀嚎。

——“嘶,到底是誰甩了我的偶像?”

嚎得池橙眉頭直跳,她停住腳步,快步走回沙發,手指搭上電腦的邊緣,居高臨下地問,“你剛說什麽?”

宋喬被突然湊近的臉嚇到,話都說不利索,“什麽……什麽說什麽。陸聞舟被甩了?欸?你別急,我再看……”

她話沒說完電腦就被池橙劈手奪走。

越往下翻,池橙的臉色就越難看。

帖子的熱度一直在攀升,評論區各種討論不堪入目,三言兩語就把她塑造成了一個“負心漢”的倒黴形象。

“你也覺得很離譜吧?”宋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抓起茶幾上的薯片,嘎吱嘎吱嚼起來,嘴裏話還不停,“我說那個女生,真沒眼光。”

池橙掃了她一眼,宋喬抓薯片的手頓住,“看我幹嘛?又沒說你。”

池橙把電腦丟給她,拿了鑰匙就往門外走,拖鞋走出恨天高的架勢。

周末,堵車堵得厲害。

池橙那點怒氣在各種鳴笛聲中越燒越烈。

沉著臉走進公司,前台小姐訓練有素地拒絕了她的來訪請求,“不好意思女士,這邊沒有預約是不可以進入的,公司的規定,希望您理解。”

她給陸聞舟打電話,重複四五次,無人接聽。

前台的臉色已經變得不太不自然,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幾分玩味。

池橙一口氣差點沒給自己慪死,轉身正要走,頭頂低低傳來一句,“就這麽點兒耐心?”

陸聞舟一身正裝,像是剛從某個會議中匆匆趕來,微微喘氣,領帶偏起一角。池橙握著發燙的手機,看向透明鏡片後麵那雙情緒不明的眼睛,沒忍住,咽了咽口水。

她很少見他戴眼鏡,這是第二回。

池橙不接話,陸聞舟也不跟她磨嘰,捉住她的手腕,就把人拉進了電梯。

這兩周天氣回暖,連著幾天都是大晴天,池橙早早脫下厚重的大衣和棉服,換上輕薄的衣裙。

她今天穿了紗質長裙,被他摁住肩膀貼在電梯的牆壁,後背一片冰涼。

陸聞舟伸手取下眼鏡,傾身壓過來,池橙被禁錮在一方小小的天地裏,反抗不得。

在他吻上來的前一秒,她還竭力試圖推開他,奈何體力懸殊。他的單刀直入吞沒了她微弱的抗議。

池橙微眯著眼,電梯上不斷跳躍的紅色數字刺激得她頭皮發麻。

她甚至忘記自己此行的目的,大口喘著氣,小心又哀怨地問,“有人進來怎麽辦?”

電梯順利抵達二十二樓,陸聞舟鬆開她,“不會。”

整個層樓都沒有人,白瓷磚倒映著頂燈的光,空曠又明亮。

陸聞舟帶她走進辦公室,倒了杯水遞給她,“會議開到一半出來的,我得回去了,有什麽話等我開完會再說,可以嗎?”

他的眼鏡片反射著她猶豫的表情。

池橙摩挲著杯壁,陸聞舟在她身邊坐下,距離很近,她看到他唇角邊,她的口紅。出門前為了增添氣勢,她特意選了支很豔麗的色號,此刻顏色被分走一半,印在他的嘴巴上。

池橙吞下一口水,沒提醒他,點點頭,說:“可以,你去吧。”

她沒想到他的會議開得那麽慢,足足過去一小時,她喝完兩杯水,陸聞舟還沒出現。辦公室空曠而安靜,黑色旋轉椅正對著她,池橙極力克製自己想要探究的欲望,視線落在辦公桌前的透明花瓶上,裏麵擺著一株小小的茉莉花。

陸聞舟辦公室的布置很符合他的個人氣質,大麵積的暗沉冷色係,那株茉莉花是唯一的暖色。

池橙很喜歡茉莉花,小時候舅舅搬家前的房子帶有院子,舅舅在院子種了整整一排的茉莉花,風一吹,滿屋子的清香。她喜歡茉莉花不僅是因為花的氣味,更因為茉莉花花季很長,從夏季開到秋季,盛大而持久。

她喜歡長久的東西。

……

三月份,太陽直射點靠近赤道。

空氣裏的冷意漸消。

陽光穿過玻璃窗投到室內,池橙困意來襲,撐不住,倚在沙發上睡著了。

醒來時肩上搭著件西裝外套,有淡淡的茉莉香味。

她抬頭,陸聞舟坐在對麵,隻穿了件白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塊皮膚。他看文件很快,麵容平靜地翻過一頁又一頁,偶爾停下來用鋼筆圈圈畫畫,十分遊刃有餘。

池橙回想了一下,印象裏,似乎就沒見他露出過特別為難的表情,永遠都是一副泰山崩於前都麵不改色的模樣。

沒有例外。

沙發微微震了一下,是宋喬發來的微信。

宋喬:“你不是要截圖嘛?整理好了,下周末記得帶我去A大玩!”

她看了一眼就摁滅屏幕。

剛睡醒喉嚨還有些啞,她順手端過桌麵的水杯,溫的,一點點融淡幹澀感。

池橙小口喝著水,眼神無目的地亂轉,從窗戶移到室內,和陸聞舟撞個正著。

她捧著杯子,愣住。

在漫長沉默的對視裏,池橙慢吞吞地記起自己要做什麽。一下午的時間太長,太容易消磨人的鬥誌。

她擱下杯子起身,走到他的辦公桌前,“陸聞舟,你為什麽要散播謠言說是我甩了你?”

陸聞舟沉默了一瞬,合上手裏的鋼筆,淡淡地看她一眼,“難道不是嗎?”

筆帽合上那刻發出的啪嗒聲響,像鎖扣扣上的最後一秒,池橙感覺自己心裏有某個重要的東西,在這一聲裏被鎖住了。

她的手指蜷縮了一下,虛虛撐著桌子的一角,艱難地開口,“為什麽?”

為什麽要這麽做?

“有人問,我正好逛論壇看到,順手回了。”

正好,順手。

回國沒多久的第一次聚會,趙瑜告訴她,外麵都傳是她甩了陸聞舟。告訴她,謠言的來源就是陸聞舟本人。

她隻信一半,信那個傳言的流傳度,不信傳言是陸聞舟放出來的。

可是,當宋喬把電腦轉過來,她看到論壇上掛著陸聞舟學號的賬號回複別人的八卦詢問,才真的相信。

“我是問你,為什麽要這麽回?”池橙盯著他,一字一頓。

“難道不是嗎?”陸聞舟扯了扯嘴角,苦笑道:“當年不是你一聲不吭丟下我去了英國嗎?”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她,天然的壓迫感。

池橙唇角輕抿,極力克製自己的情緒,“陸聞舟,我們壓根兒就沒有在一起過,何來我甩了你,丟下你之說?”

“我真的搞不懂你。”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說下去,“不想談戀愛的是你,回國後對我百般糾纏的,也是你。”

“你可以後悔,但是,為什麽明明追到了我們學校卻不去找我?因為看到我和別的男同學一起出校門拍照嗎?那為什麽不能當麵找我問清楚呢?膽小鬼。”

“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你,不知道你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不知道這一秒的承諾下一秒是不是就會變成冷冰冰的拒絕。”

“陸聞舟,愛應該大大方方坦坦****,靠算計,靠猶豫,靠那些言不由衷的話,是不可能得到愛的。”

她一口氣把壓在心裏的話全部倒了出來,不管他接不接受,聽不聽得懂,自顧自地說,說到眼眶開始酸澀,急促地講完最後一句,“陸聞舟,我們就到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