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以敘抬起手腕看了下時間,八點五十七。

他合上書站起來,朝院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片紅楓下,穿著紅衣的虞悅格外顯眼,她站在鋪了層層落葉的石子路上,愣愣地發著呆,腦袋從領口一圈白色的絨毛中伸出來,看起來像一隻兔子。

冷冬的早晨沒有太陽,心情卻仿佛被什麽照亮,明媚了些許。

他朝虞悅招了招手。

虞悅這才回過神來,想要三步並作兩步去到裴以敘麵前,抬腿的瞬間才意識到此舉過於迫切,步子便不緊不慢了。

在他的注視下走近,虞悅自得地想,還好她今天穿得也很漂亮,哪怕素顏頂著黑眼圈也可以狙擊萬千少男心啦。

下一秒,有些難過,大概狙擊不成裴以敘。

唉,她是花了多長的時間,才從附中那個一心隻讀聖賢書兩位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變回從前那個明麗開朗的美少女的啊,論才識論顏值論賺錢能力,她虞悅配他裴以敘夠了吧?

可惜,人家心有所屬了。

因此,終於走到裴以敘麵前時,虞悅的聲音也是懨懨的,隻保持了最基本的禮貌。

“裴師兄找我是有什麽事情嗎?”

說話的同時,注意到裴以敘眼底有淡青色,虞悅神思又飛遠了。

詩經有雲,“輾轉反側,寤寐思服”,是不是裴以敘喜歡的人也不喜歡他哦,所以失眠所以也有黑眼圈?

嗯咯,她虞悅有今天,他裴以敘也有今天啊!

她有些幸災樂禍,想要說,正好你單方麵失戀,我也單方麵失戀,不如我們湊對好啦。

“這是你的吧?”

“嗯?”

眼前出現了熟悉的“暴富”,還有,招財貓!

虞悅接在手中,內心百感交集。

她如此在意這個招財貓,說到底還是因為裴以敘。

沒有這個招財貓,或許她不會再走進附中,也就不會有那一次偶遇,更不會有現在的交集。

再次被他撿到,真不知道可不可以說一句,老天爺總是在一些出其不意的地方營造巧合,而被巧合選中的他們是在被命運玩弄抑或是被命運眷顧就不得而知了。

“我還以為找不到了,你什麽時候撿到的?”

卡遺失了三天,裴以敘才還給她,虞悅總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但也想不太明白,也沒深想。

“之前撿到後放宿舍了,看到你的時候沒有帶在身上,所以今天帶給你。”

“哦。”

虞悅捏著卡套,隨即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

南大有個不成體統的規矩,若是別人撿到了你遺失的飯卡,請對方去食堂吃一餐是最基本的道謝方式。

虞悅不確定該不該發出這個邀請,也不確定裴以敘看不看得上這個邀請。

但是做人嘛,還是要知恩圖報嘛!

所以虞悅還是發出來了邀請。

“好。”裴以敘回得很快,讓虞悅有一種他就等著她請客的錯覺,然而下一句話粉碎了這種錯覺。

裴以敘明天就要去汾城,今天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想了想補充道:“今天我可能沒有太多時間,不介意的話下次?”

虞悅將這句話咀嚼一番,沒時間,中午不吃飯嗎?晚上不吃飯嗎?沒太多時間,你吃飯是吃年夜飯要吃多長時間?

下次,不過是托辭罷了,托著托著不吃了唄。

心裏這麽想,虞悅嘴上還是回得客氣:“都可以,聽裴師兄安排。”

“好,我到時候和你聯係。”

虞悅一聽,便有些緊張,裴以敘接下來不會問她要微信或者手機號吧?那她作為“愉悅”和“YI XU”聊天不就暴露了?

可如果裴以敘問她要,不給也不太合適。

她還在糾結著“聯係”這一個詞,裴以敘卻起身往尚德樓走了,看她呆在原地,還有些疑惑:“你不是說要去教務處?”

看吧看吧,連個聯係方式都不問一下,根本就沒想著要吃這個飯,還說什麽“再聯係”,這人可真是禮節到位,連敷衍也是有始有終呢!

虞悅腹誹著,不經意地撇了撇嘴,哼了一聲。

裴以敘疑惑更甚,探究地看了看她,虞悅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扯出一個笑,指了指借書卡:“本來是要來教務處補辦卡的,現在裴師兄幫我撿到了就不需要了。”

有裴以敘拒絕自己在先,虞悅不想再過多停留,顯得自己多願意和他呆著一樣的,沒等裴以敘回話就率先道了再見,而後像個女戰士一般,颯爽地轉身,恨不得留給裴以敘一個可以掀起塵土的背影來。

等走遠了,虞悅才垮下肩,一邊為自己的出師不利哀悼,一邊習慣性地拉拽卡套上的伸縮繩。

欸?拉伸好像一點都不卡了?

你這破卡套!跟個帥哥跟了一天就好了?

見色忘主!

因為這樣一個早上,虞悅後麵的自習時間都有些神思恍惚。

即便她早已下了定論——裴以敘根本就沒有想要和她吃飯的意思,可還是忍不住冒出些幻想。

“不介意的話下次”或許不是婉拒的托詞,而是字麵意思,我們下次抽個充足的時間好好吃飯吧。

順著這個意思稍稍發散下思維,吃飯大概可以約等於裴以敘對她有好感,對她有好感意味著……

打住!虞悅拿筆敲了下自己腦袋,提醒自己昨天的所見所聞,裴以敘有喜歡的人了。

所以,“不介意的話下次”就是婉拒。

心情像乘上了過山車,瞬間低至穀底。

虞悅揉了揉臉,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複習,這一整天下來,效率低下到隻完成了平時三分之二的量。

在食堂吃完飯,樂喬打來電話讓她回宿舍的時候幫忙帶點止疼藥,虞悅本來沒有回宿舍的打算,想著樂喬開口約莫也是肚子痛得厲害了,便轉去了藥店。

路過七教的時候,迎麵走來兩個人,虞悅心裏不由想,有的人從前想見,十天半個月也見不到一次,現在不過是才有了點頭之交的交集,就頻繁遇到了。

但是這個時間節點吧,顯然不是那麽好。

站在裴以敘身邊的女生是誰?她忍不住偷偷看了兩眼,忍不住去揣測,是他喜歡的人嗎?看兩人的樣子,好像也不怎麽熟?

可就算不是那個女生,也另有其人吧。

虞悅想到自己昨天的徹夜難眠,也想到今天不理想的複習效率,揣在口袋裏的手緊了緊,告誡自己,要珍愛生命,熱愛學習,遠離裴以敘!

因此當裴以敘向她招手的時候,虞悅忽略了他似乎是想要她等他的眼神示意,回之以禮節性一笑,改道往旁邊的小路去了。

回宿舍的路上,裴以敘被一名女生攔住了去路,問他往十二教怎麽走。

裴以敘指了方向後,女生立即感激道:“感謝學長指路,不然我還在滿學校亂竄呢,學長吃飯了嗎?不如我請你吃晚飯吧?”

“不必了。”裴以敘客氣回絕,往前走了一步同女生隔開了距離。

女生點點頭,好似沒有理會到其中拒絕的意味。

“哦,學長吃過了啊,我下回再請你。”

裴以敘微微蹙眉,終究是不願意對陌生同學表現過多的情緒,回了一句“還有事,先走一步”便加快了步速。

女生卻舉著手機,走在他旁邊:“那學長你手機號多少啊?”

“不好意思,我不想浪費時間。”

女生表情訕訕,隻好說了句“打擾了”。

裴以敘看著腳下的路,忽地意識到早上不對勁的地方——少了問虞悅要手機號這個流程。

他回味著方才的對話,如果他的“不必了”會被女生強行誤解為“此次不必,下次可以”的意思,那麽他上午說的“不介意的話下次”會不會也被虞悅錯誤理解成“這次不必,下次也不必”的推辭?

如此,虞悅上午那些令人費解的小動作便有了新的解讀,尤其是當他說出“我到時再聯係你”時虞悅臉上的漠然,當時他還以為或許虞悅並沒有想要請他吃飯的意思,所以當他一再明確表示接受邀請時虞悅反而有所不屑,如今再想想,他的接受除了最開始的那一個“好”字,餘下的,都很容易產生歧義。

當虞悅誤解了第一個“下次”的時候,“我再聯係你”不過是再次強調“下次”的遙遙無期,因為虞悅大概率不會知道他已經通過公選課上的學生名單存下了她的聯係方式。

他思索著,不遠處出現一道明麗的身影。

虞悅正站在一個分岔路的交叉點,像是在思考選擇哪條路,他朝虞悅揚手,示意她站在原地等一下他,他好給“下次”重新定義。

而虞悅隻是回之以禮節性的一笑便往另外一條路走了,身影在轉角處轉瞬消失,裴以敘才意識到以二人目前的交情,無論虞悅有沒有接收並領會到他的示意,都是合情合理的。

不想給她留下一個自己在敷衍她的印象,裴以敘走到一旁拿出手機,在通訊錄中輸入兩個字,下麵出來兩個截然不同的手機號。

手指碰到新存的那個,準備打個電話過去,目光瞥到下麵早就變成空號的號碼,想起很久以前被掛斷的電話,動作一頓,轉而將數字複製到微信裏搜索,並沒有找到對應用戶,大概是和QQ一樣設置了吧,他思忖著,翻出汪帆給的學生名單,仔細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後,發了一條短信過去。

“你好,我是裴以敘,這是我的手機號碼,昨天忘記告訴你了。我近期會隨老師去汾城學習,回來後再聯係,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你的微信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