輾轉反側到大半夜,虞悅才昏昏沉沉地睡去,早上醒來,眼睛一圈黑。

洗臉塗了水乳,她趕緊拿起粉底遮瑕膏往黑眼圈處塗,才打開蓋子,她又放了回去,直接摳了一坨麵霜往臉上一塗算完事。

又不是去約會,打扮什麽?

也因此,在換衣服的時候,虞悅的目光在昨天的焦糖色外套和另一件毛呢中來回停留。

最終,她還是選擇了赫本風毛呢,她扣好扣子,將領口上的帶子打成蝴蝶結,往門板後的鏡子前一站,偏酒紅的顏色襯得她膚色格外白皙,顯瘦的版型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更為纖細高挑,她滿意地順了順領子上的毛,什麽女為悅己者容都是瞎話,穿好看的衣服,愉悅自己才是正道。

收拾妥當,時間還早,虞悅幹脆找了間沒人的教室自習。

教學樓的鈴聲響過兩次,八點四十,虞悅這才不慌不忙地往尚德樓的方向走。

尚德樓位置本就偏,冷空氣侵襲的早晨,人影更是稀疏,遠遠地,隔著一排還殘留著些許紅楓的楓樹,虞悅一眼看見了坐在小亭子裏捧著一本書在看的裴以敘。

那年盛夏的青蔥光影和眼前這一幕重疊在了一起。

她停住了腳步。

其實虞悅的高中時代過得並不舒心。

離家數百裏的省城,人生地不熟的陌生校園,並不和睦的宿舍生活,在素質班裏吊車尾的成績,叫不出她名字的老師……

她在小城裏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初中也算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從前呼後擁到形單影隻,強烈的落差感讓她感到彷徨,甚至還有些恐慌。

剛開始她是真的很委屈,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麽要千裏迢迢地來到這個舉目無親的城市,不知道為什麽就因為自己說話帶點方言口音也會遭受白眼,也真的對裴以敘心生過怨懟,如果不是他,自己說不定讀的就是小城的一中。

身邊還有小學初中認識的那些好夥伴,她們可以一起去搭公交上學,運氣好的話,還可以分到一個宿舍,在臥談會上吐槽寫不完的試卷聊自己心儀的男孩子,放假的時候,可以約著一起逛街一起去買複習資料……

哪怕被裴以敘壓上一頭,她也可以對他冷哼一聲,送他一個白眼,也或許,冤家宜解不宜結,她和裴以敘也能成為並肩作戰的好朋友,為一道題目的解法爭論個麵紅耳赤,為彼此領先的成績衷心喝彩。

她的少女時代或許可以毫不費力,活得張揚而又恣意。

她也想要哭過,拿起手機,想要和爸爸媽媽撒嬌,想要轉學,可電話一接通,那些委屈的話和著眼淚全部吞回了肚子裏,取而代之的是“我在這裏很好”“老師們很好”“同學們也都很好”。

沒有流出來的淚水終究都化成了汗水。

煩惱苦悶無處可去的時候,那就學習吧。

沒有可以交付真心的夥伴,那就學習吧。

不太方便回家的短暫假期,那就學習吧。

她本來也算是有學霸潛質的人,當所有精力皆付諸於此時,進步是肉眼可見的,尤其是文科上的優勢愈漸凸顯,分科後的期中考試,她一舉奪下年級第一,在學校不受待見的局麵也有所好轉。

但冷嘲熱諷並未從此止息。

每一天她都不敢鬆懈,不僅僅是因為裴以敘這個名字的陰魂不散,更是因為當她發現唯有高高在上的成績才可以輕輕鬆鬆俯視所有惡意時,她就愈加不肯讓自己放鬆了。

她不需要事先的被看好,也不要事後的逆襲萬人驚羨,她要的是,貫徹始終的驕傲。

她做到了,高二高三兩年,連續第一,除了其間出了一個小插曲,她始終是附中文科不敗的神話,隻要高考完,一切就可以結束了。

然而,高考的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長期緊繃的神經在最後一門英語考試時瀕臨了邊界值,尖嘯的耳鳴伴隨著撕裂腦袋的疼痛而來,試卷上的字母似乎都是漂浮在空中的,虞悅都忘了怎麽結束的那場考試,隻記得走出考場時,有紛紛紙片從頭頂灑落。

英語果不其然地沒能給她一個完滿的收尾。

五百八十的總分,從年級第一跌落到年級三十開外,即便這個成績已經足夠去挑選一個不錯的大學了,可是不錯和頂尖,隔了近一百分。

考試隻有一次,看中結果的人,誰會在意你是因為什麽沒能考出平時的水準呢?

連虞悅都覺得,腦子疼才沒考好更像是一個借口。

虞悅告訴自己沒有什麽好在意的,從前她在意名次誓奪第一,一方麵是不甘落後於裴以敘,一方麵是為了給自己爭一口氣,讓那些心存惡意的人瞧瞧她虞悅的本事,可是高中已經結束了,還有什麽必要去在意這些虛名。

可真的能做到一點點都不在意嗎?

在家裏不敢大聲說話的爸媽,在電話裏似有若無歎息著的老師,在班級群裏以一種早就預料到的姿勢品頭論足的同學……

最最重要的是,她也有自己想要考取的大學,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失誤,也從未預設過自己考不上的情況……

一切的一切,像一座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填誌願的時候,她隨便選了一個學校,告訴自己是非成敗轉頭空,沒什麽好不甘心的,可是心上的千斤重擔,從未卸下。

最後一次去附中,是班主任打電話來讓她去處理下檔案,虞悅是不想去的,卻又剛巧發現自己的招財貓卡套落在宿舍裏沒帶回家,卡套裏放了飯卡,錢已經刷完了,她沒打算拿回來,隻是招財貓是富太太虞斯清送的,有那麽一點值錢,虞斯清是不在意丟了這麽點玩意的,可虞悅舍不得。

猶豫再三,還是去了學校。

找到卡套後,虞悅再三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無論會聽到老師們說什麽,安慰的話也好不中聽的話也好,統統當耳旁風。

可她顯然高估了自己,連一句“沒考好是人之常情,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都會讓她心弦一震。

人之常情,意思是說她考得不好天經地義嗎?

總之,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被她的感官放大無數倍,被千座大山壓頂的沉重感席卷而來,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甚至當手機響起來時,她也不敢接,生怕是誰要說些什麽令她難以應對的話,她關了機,淚意卻洶湧而至。

心裏壓抑了太久的憋屈,像是泄了洪的閘門,要在此刻全部傾瀉而出。

光天化日之下大哭,虞悅覺得很丟人,她隻好跑快點,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著痛哭一場。

跑得太快,淚眼朦朧,她又低著頭,路過通告欄時,不小心撞到了人,那人不知道正在想什麽,躲閃不及,被她撞了個結實,往後退了好幾步才站定。

虞悅頓如驚弓之鳥,捂著臉不敢瞧對方,也不敢讓對方看自己,倉促道歉後就加速跑進了旁邊的小樹林。

可這被撞到的人,回過神後卻不依不撓地追了過來。

“你等等……”

她滿麵淚痕,覺得這人真是咄咄逼人,她已經道歉了還追過來幹嘛!是嫌她聲音不夠大嗎?

她的心情本就在穀底,眼下更是覺得全世界都在欺負她,她短暫地停在原地,帶著哭腔大聲吼道:“我都說了對不起了你還想怎樣!你說!是想要逼死我才開心嗎?”

用了幾乎這輩子都沒有用過的音量,也用了她這輩子都沒用過的偏激詞匯,整個胸腔喉嚨都要被撕裂。

在一個陌生人麵前展現了自己最最脆弱也是最最凶殘的一麵,虞悅有些羞愧難當,更多的卻是一種發泄後的解脫,因而哭得愈加不受控製了。

陌生人愣住了,遲疑了一瞬,草地上他的腳步聲漸小,顯然不是要上前來和她算賬的意思,大概是走了吧。

那一句嘶吼幾乎去掉了她全身的力氣,她也不想再跑了,靠著一棵香樟樹樹慢慢蹲下,哭了一會兒,腿都蹲麻了,她索性坐下,抽出麵紙來擦眼淚鼻涕。

七月裏,綠樹成蔭,卻絲毫不減暑氣帶來的燥熱。

虞悅到底是哭累了,將臉埋在膝蓋裏,咬著牙慢慢平靜下來。

“哭好了嗎?”

有腳步聲靠近,頭頂有聲音落下,清朗溫潤,像是清泉鳴濺於山野。

影子將她籠罩,虞悅一怔,所以那人沒走,還無聲地旁觀了她整個痛哭流涕嗎?

很丟醜,太丟醜了。

不知所措的時候,他好像察覺到了她的想法,淡淡地解釋:“我剛剛在橘子樹那邊。”

橘子樹離這邊有百來米的距離,意思是她哭的時候,他離得遠遠的。

“哦。”虞悅依舊埋著臉,“剛剛,對不起啊。”

“沒有關係。”

“那你……”哭過的嗓音有點沙,虞悅不明白他想幹什麽,但也不打算問了。

對方主動道:“還你這個。”

她疑惑地抬起頭。

有細碎的光影落在少年的烏黑的頭發上,少年的眼裏像是有星星,白皙的手上掛著她的招財貓,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好似沒有見證她這一場哭鬧。

隻是看了一眼,她又急忙低下了頭。

因為,這個少年,她認識。

是貫穿她少女時代的,別人家的孩子。

是裴以敘。

虞悅往樹幹後麵躲了躲,想到他應當不認識她才稍微淡定了些,卻再也不敢抬頭,叫他看見自己這狼狽模樣。

裴以敘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反應,從背包裏抽出一張紙,墊在她旁邊的草地上,將招財貓放下。

日光隨著他的彎腰而晃了晃,虞悅透過劉海前的縫隙看見少年修得幹幹淨淨的指甲,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日光的照耀下白皙而又通透。

“應該是你掉的東西,我放這裏了。”

他放完東西就走,給虞悅留足了體麵。

腳步聲響起,虞悅默默看著少年清瘦的背影往前走去,歎了一口氣,心裏竟然生出了一絲悵然,悵然於沒有和他說一聲謝謝,悵然於他當年沒有選擇附中她當年沒有去一中,悵然於有的人在你耳中生了繭最後卻隻留下一個背影供你回味。

也不知道是她這聲歎氣在盛夏的蟬鳴中略顯突兀,還是少年感應到了她悵然若失的目光,他忽然停住,轉身,折返。

虞悅趕緊拿一隻手擋住臉,他在她旁邊蹲下,從口袋中掏出一顆糖,遞給她:“給你。”

“什麽?”

“有人和我說,吃甜的心情就會好。”

他是想讓自己開心?

可吃甜的不會讓她心情好,多吃倒是會。

“不……”從指縫中看出去,少年目光真摯,她收回拒絕的話,伸出了另外一隻手。

彩色糖果被輕輕地放在了掌心。

“有些事情不會因為一顆糖而改變,可至少你能讓自己難過的時間短一點。”

虞悅驀然怔住,在少年起身離開時,飛快地說出那句沒來得及說的“謝謝你”。

“不客氣。”

是在這一刻,也或許是在他動作溫柔地放下招財貓的那一刻,從前因為對他是“別人家的孩子”這個特殊身份而心生的芥蒂全部消散,虞悅恍然大悟,其實她從來不是在跟裴以敘較勁,她是在跟自己較勁。

背影徹底消失在綠蔭林中,虞悅剝開手中的糖,晶瑩剔透的水果味硬糖在陽光下泛著光澤,她盯了好半天才塞進嘴巴裏。

不過半秒,便有吐出來的衝動——裴以敘果然和她有仇!?

這甜度,過於變態,好似濃縮了十斤白砂糖!

但……極致的甜,好像真的有讓人忘掉煩惱。

她默默地吃完那顆糖,坐了一會兒後,這才將招財貓和糖紙一起揣回袋子裏,撿起紙頁準備扔到垃圾桶裏,發現這是一張書目宣傳頁。

也不知道他是有意還是無意,書目宣傳的是村上春樹的《海邊的卡夫卡》,一堆宣傳語中,書裏的那句話尤為醒目——

“當你穿過暴風雨,你就不再是原來那個人。”

猶如炎炎夏日的一陣風,驅逐了令人燥熱不安的暑氣,虞悅舔著泛甜的牙齒,對著這句話笑了笑,做了一個之前壓根就沒有想過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