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喬放下手中的《古代服裝史》,扭頭看了一眼正在奮筆疾書的虞悅,很想要仰天長歎一聲。

中午虞悅問她們沒有上成裴以敘的課後悔不後悔,樂喬想說,後悔!

她是真的後悔,早知道爬也要爬起來去上課,現在又要寫總結又要寫小論文,蒼天啊,她何德何能可以擁有專門交作業給裴學神的機會啊!

她雙手拱起,哀求道:“悅悅,這眼花繚亂的服裝我都快要看吐了,論文或者總結,你挑一個幫我寫了吧!”

虞悅頭也不抬地回道:“自己寫。”

虞悅是那種寧願花上十天再將這門課給她講一遍也不願意花兩個小時代勞作業的人,原則性強得很,樂喬撇撇嘴,本來就沒指望真要她幫自己寫,可是這節課,她總共才去上了五節,寫課程總結,她覺得自己頭都要禿了。

“看了這麽多書,腦子嚴重缺氧,悅悅,你等會兒請我喝奶茶吧吧吧。”

涉及到要花錢,虞悅總算是舍得給她一個眼神了。

“我才丟了一張飯卡,你還要我請客?”

樂喬嘴咧得更大:“嘿嘿,花錢消災嘛,我昨日替你占卜了一卦,星象上顯示金星驟縮天喜星膨脹,小主虞悅不日將有奇遇,紅鸞星潛入命格,正緣千裏來相會,前提是得請我喝這杯奶茶。”

“你胡說八道的水準倒是可以開班教學了。”

虞悅笑了笑,將最後一張便利貼夾到筆記本裏遞給樂喬:“我標記的那些地方你都看一遍,差不多就能搞清楚這門課的梗概了。”

樂喬伸出兩根手指頭,往本子上一屈:“跪謝虞太後恩典。”

“別貧了,趕緊弄,弄完請你喝奶茶。”

“好嘞!”

有了筆記本,樂喬事半功倍,迅速搞完了課程總結,問虞悅:“作業怎麽交給裴師兄?”

虞悅從課本裏抽出那張紙給她:“呐,這是裴師兄QQ號,發他郵箱。”

樂喬打開QQ郵箱,輸入裴以敘QQ,把紙還給虞悅時想到什麽,激動道:“悅悅,你發財了!”

虞悅眼睛一亮:“怎麽說?”

樂喬將紙高高舉起:“聽說裴師兄的書畫作品都是幾千上萬塊一幅,你看這親筆簽名少說一千塊吧!”

虞悅:……

她把紙拿回來,仔細看那一行字,裴以敘的字寫得真的很好看,介於行書與楷書的字體,端正中不失飄逸,力量與神韻兼具,隱約可見其人風骨,她才不賣。

她盯著這一行字欣賞了好一會兒,越看越覺得心神**漾,越看也越覺得……眼熟……

大概好看的字體都有相似之處吧。

她正要放下紙,眼皮子底下赫然出現一張臉,差點沒把她嚇得從椅子摔下去。

樂喬審視著她:“嘖,悅悅,你不對勁!”

“……我哪裏不對勁了”

“你該不會想賣掉裴師兄的qq號吧?”

虞悅鬆一口氣,還以為她會笑自己在犯花癡……

“缺德的事我不幹,去寫你的作業吧!”

“我寫完了啊……”

樂喬瞥一眼虞悅的電腦,文檔上麵顯示的是課程總結的作業,但下麵內容隻有幾十個字,她有點驚訝,“你該不會還沒寫完吧?”

“昂……我才開始寫……”

“我就說,以你的效率,寫三篇都寫完了……”

虞悅汗顏地扶額,她從來就沒有寫過這麽難寫的作業!

雖然早已放下和此人攀比較勁的心思,但畢竟追逐了他這麽些年,她不敢對這份作業馬虎分毫,甚至有心要賣弄自己的水平,賣弄了兩小時,反倒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虞悅怎麽看怎麽不滿意……

她幹脆關掉文檔,重新開始寫。

這一次總算是順暢許多,再三檢查修改後,她才登上QQ。

發完郵件,她又將九個數字敲到查找欄搜索了一下。

彈出對應的頭像昵稱。

風格和微信大相徑庭,頭像是一張彩色的水墨畫,昵稱……

昵稱有點中二——江流敘。

虞悅默默地看一眼自己的昵稱,她小時候很迷《圍棋少年》,出於對江流兒的崇拜和行走江湖成為天下第一的向往,給自己直接取了個和動畫女主角相關的名字,很長一段時間都要家裏人喊她虞百花,後來有了QQ號,她也直接用了虞百花做昵稱……

莫非裴以敘也喜歡看《圍棋少年》?

因為發現和他有共同的愛好,虞悅心情很好地笑了一下,鼠標移到加好友處,想到自己也很中二的昵稱,算了算了,都有微信了,還加QQ幹嘛。

兩人搞到快八點才下樓吃飯,吃完飯便轉去了後街。

初冬時節,晝夜溫差已經有些大了,出來閑逛的學生少了一大半。

大街兩旁燈火通明,常青樹上纏滿了燈串燈籠飄帶,讓本就有些冷清的街道也不至於過於蕭瑟。

兩人在常喝的奶茶店點好奶茶,虞悅剛掃完碼,樂喬忽然拽住她的袖子一驚一乍的。

“悅悅!我說什麽來著!”

虞悅付完款才去理樂喬:“什麽?”

樂喬虛抬胳膊,朝一個方向努了努下巴:“我說你給我買了奶茶,不日就有奇遇,這不就來了。”

虞悅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兩道高大的身影從一間禮品店一前一後地走出來。

走在前麵的正是裴以敘,後麵的應該是他室友。

相隔數十米的距離,裴以敘顯然也注意到了這邊,點頭,對她笑了一下,虞悅一愣,他們現在算是,點頭之交了?

真是迅猛發展的關係啊!

她回之以淡淡一笑。

“啊!救命,裴師兄殺我!他剛剛是不是看的我們這邊?他是在和誰打招呼?不會是和你吧?”

虞悅:……還真的是我。

奶茶還在製作中,樂喬瞧著裴以敘和韓靖又進了另外一家禮品店,八卦心起,拉著虞悅要去一探究竟。

要是以前,虞悅指不定就去了,可是現在,人裴以敘都認識她了,她還巴巴地跑過去,司馬昭之心太明顯,她才不去。

樂喬倒是很快反應過來:“也是,你上午被裴師兄認了臉,估計他對你這個替同學答到的沒什麽好印象,你在這等著,我馬上回來。”

“不是,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樂喬已經一個箭步飛出去,虞悅剩下的話隻好噎了回去,什麽叫做對我沒什麽好印象,拜托,他對我印象很好好吧!

誇我上課認真你知道嗎?嗯,樂喬不知道。

還給我糖你知道嗎?嗯,樂喬不知道。

還被我偷拍了你知道嗎——呃,這個不是什麽好事,略掉不提。

還扶著我走路你知道嗎?嗯,樂喬不知道。

還帶著我去找教務處你知道嗎?嗯,樂喬不知道。

還約我明天短暫會晤你知道嗎?嗯,樂喬不知道。

嗯,樂喬不知道,樂喬統統都不知道,別人全部都不知道,隻有我自己和他知道。

因為這點微不足道的小秘密,虞悅渾身舒暢開來,甚至都想要哼小曲了。

舒暢了五六分鍾,奶茶喝了一小半,等樂喬回來後,虞悅的心情就有些不美麗了。

樂喬揉著眼圈,假裝哭哭啼啼的樣子道:“嗚嗚,心都要碎了。”

“怎麽了,你被裴師兄罵了?”

“那哪能呢!”

樂喬一秒變臉,接過虞悅手中的奶茶,插入吸管吸了一大口才渾不在意地說道:“我不過是在替那些仰慕裴師兄並且幻想成為裴師兄戀人的姐妹們感到心碎啊!”

有被內涵到,虞悅默了一默。

“怎麽說?”

“那精品店,你去過的,大部分都是女生才喜歡的玩意嘛,我本來就猜測他們是不是要去給女生買禮物,結果還真是。”

“哦,買禮物也很正常啊。”

“但是我聽另外一位師兄調侃裴師兄,好像是說裴師兄挑得這麽認真是因為要拿去送給一個什麽方辛……叫什麽來著……”

想到公選課上聽到的名字,虞悅皺眉:“方辛檸?”

“對對,就是這個名字。”

“說要給這個方辛檸做定情信物欸,定情信物哈哈哈……”

她也不知道是被自己的什麽想法給戳中了笑點,笑得樂不可支,虞悅一點笑的心情也沒有,先不管這個方辛檸是不是她認識的,他,真的有心上人了嗎?

“哈,是開玩笑吧。”

樂喬笑夠了停下,認真道:“聽著不像啊,那師兄說都挑了四五家店了,這麽挑下去估計整條後街都要被他逛個遍了,而且我看裴師兄挑得很認真的,連細節都不放過,你想啊,如果不是對哪個女孩子上心了,怎麽可能這麽費神?”

樂喬認為自己的分析很合理,見虞悅沒反應,拿胳膊捅了捅她:“你說是不是?”

“是吧。”

虞悅很艱難地扯了扯唇角。

“肯定是啊,那個師兄說是定情信物的時候裴師兄完全沒有否認……”

樂喬還在反複咀嚼自己所聽到的內容為自己的結論尋找論據,虞悅隻覺得奶茶都變成了苦咖啡。

她這邊才因為和他產生了交集而沾沾自喜,他那邊早就一騎絕塵將一大票明麵上的暗地裏的愛慕者甩在了身後,心有所屬了嗎?

其實早在報考南大的時候,她就做過假設,假設裴以敘有女朋友了或者是有喜歡的人了怎麽辦。

那時候的她這樣告訴自己,有女朋友就有女朋友了唄,我是為了南大曆史係去的,又不是為了他去的。

等真正來了南大,看到的他是一個專注於學業的他,是一個有足夠的天賦去傲視一切,卻仍舊以源源不斷的熱愛以及努力一往無前的他。

那個別人家的孩子,原來真的比自己優秀很多。

這種心無旁騖,一度讓虞悅自行慚穢,她想,既然他也沒有耽於兒女情長,自己更要奮發圖強,等她的名字能和他一起提及時,或許他就能看到她了吧。

比起自己主動去到他麵前,讓自己的磁場將他吸引過來,虞悅覺得更有挑戰性。

她樂於接受這樣的挑戰。

可是在這樣的一刻,虞悅感到了懊悔,懊悔於這這無意義的挑戰,如果愛情講究先來後到,明明早就在他生命中出席的她,為什麽不能在南大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個午後,走到他麵前,瀟灑地介紹自己:你好,裴以敘,久聞大名,我叫虞悅,專為你而來。

進了第五家店,韓靖對著琳琅滿目的貨架輕歎一聲,如果他有罪,請讓論文懲罰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萬千貨物過,件件不沾身。

他向來知道裴以敘在某些方麵嚴謹到變態,可是萬萬沒想到買個小玩意居然也如此吹毛求疵。

前麵四家店,裴以敘幾乎將各個店裏的卡套鑰匙扣都看了個遍,也沒有選到滿意的。

就在他篤定如此吹毛求疵的裴以敘今天要無功而返時,他卻抽了兩款出來徑直往收銀處去了。

隻是吧……他這選禮物送女生的眼光是不是太差了點?

而且,兩款都不這麽上道?

“我說兄弟,你該不會要買這兩個……”

裴以敘掃碼,付款,將卡套揣兜,回頭看他一眼:“你不回去?”

“變形金剛和恐龍吧……”韓靖說完最後幾個字,追了上去。

裴以敘買了變形金剛和恐龍卡套打算送人這麽回事,韓靖琢磨了一會兒也就琢磨開了,人家送他招財貓,他送人家變形金剛恐龍,這哪是禮尚往來啊,分明是是以牙還牙啊。

說什麽定情信物,根本就是報複!

韓靖捂住胸口,中午他和汪帆打了賭,以最新限量版AJ為賭注,賭裴以敘本學期能不能脫單,誰輸了誰送。

韓靖信心十足,又將室友陳石羽拉入賭局。

他們賭的是不能,韓靖意氣風發,他肯定能贏雙份的!

“裴哥,你這真不是送妹紙的定情信物啊?”

“不是。”

“那我剛剛問你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否認?”

“否認你會信嗎?”

“那我說你是送給方辛檸的你也沒否認?”韓靖猶遭雷劈,“你不會真的不認識她吧?”

“我記得,六個小時前,我明確地告訴過你答案。”

“那你上課時候說什麽準備談戀愛?”

想到某個人,裴以敘一笑:“很明顯,這兩者之間不具備因果聯係。”

韓靖:……不要這樣玩我啊!他可是下了血本啊血本!

裴以敘從口袋中掏出招財貓卡套,輕輕一拉,本來就斷裂的連接處徹底斷開,招財貓,卡槽,環扣,一分為三。

完球,真的是在報複!已經不爽到將人家送的東西給破壞成這鬼樣子了!

韓靖心在滴血,已經沒有心情去思考性子雖然有些冷但為人處世還算得上溫潤謙恭的裴以敘為什麽忽然行事如此激烈了。

他覺得他需要再去和汪帆陳石羽溝通一下賭注的事情。

到了學校北門,裴以敘轉道去了曆文學院修複室,韓靖則一臉沉重地撥通了室友的電話。

他之所以會挑挑選選那麽久,是為了找到外形和招財貓卡套一樣的配件換上去,虞悅這個卡套看著就很舊,用了怕是有好幾年了,能用這麽久想來是很珍惜的物品,他打算將新配件換上去且做舊成和原配件相近的程度,順便將伸縮不怎麽靈活的拉繩處也修一修。

——至於為什麽要如此大費周章,裴以敘也沒有深想,純粹是覺得壞了就要給人家修好,而對於他來說,修好的標準顯然不僅限於能用了。

至於做舊,裴以敘給自己的理由是,這樣就不用多費口舌解釋,東西是怎麽壞的,他又為什麽要修了的。

南大的修複室有兩間,A間用來給古文物做修複使用,裏麵設施齊備,經常會有教授或者外界的工作人員通宵達旦地工作。B間則是用來給本院學生實踐課使用,雖沒有A間設施齊全,但一些基礎工具都是有的。

做舊個小零件,並不需要太複雜的工藝和材料,裴以敘下午便去找老師借了B間的鑰匙。

南大文修專業學生除了學習基本理論知識,也會學習一些修複方法與技能,涵蓋陶瓷、青銅、書畫、木器幾個方麵,校內所授重理論,實踐課較為基礎,一般畢業從事文物修複工作還是會從學徒做起,但裴以敘平時也會自己鑽研,假期也會去一些修複室學習,處理好卡套,對他而言易如反掌。

他調亮工作台上的台燈,用小鉗子將新卡套上的配件部分拆了下來。

仔細對比過新舊配件,裴以敘在心裏確認過方案,將所需的工具一一取出擺上台麵,調了一份試劑,先用磨砂紙處理零件表麵,浸泡過三十分鍾,通風,晾幹,噴漆……

夜色越深,有人路過,朝著亮著橘黃燈光的窗戶看了一眼,有人在聚精會神地刻劃著什麽,不知道是燈光暖人還是裏麵的人認真的姿態過於迷人,路人駐足觀望片刻,一陣寒風襲來,又加快腳步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