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完那年,虞悅選擇回到了E城複讀,她高考考得不理想是相對她自己而言,遠超一本分數線幾十分的分數還是很夠看的,得知有這麽個優秀的生源要複讀,許多高中紛紛投來了橄欖枝,但是她最終還是選擇了市一中,這個她在陰差陽錯下錯過的學校。
虞悅很清楚自己為什麽會選擇這裏,就是因為少年在盛夏時節給她留下過一句話,有心也好,無意也罷,這句話確實幫助她走出了彼時的困境。
她想來看看,少年是在什麽樣的校園裏成長,也想來看看,自己在這樣的校園裏能不能收獲一個更好的自己。
大概是有家鄉濾鏡加成,即便是在氣氛略顯沉重的複讀班,市一中比附中給人的感覺還是親切不少,附中的三年一度讓她變成一個木頭,一個隻會用讀書和好成績去麻木自己的木頭,甚至這根木頭為了保護自己,而漸漸生出了刺,刺得別人不敢接近,刺得自己伶仃無依。
而市一中磨掉了她身上的刺,讓她漸漸拾回從前的開朗明媚,也讓她開始結交到可以談心可以一起為了相同的目標而努力的朋友。
心態調整加上她本身就有不錯的實力,她在市一中獨占鼇頭,學習可謂如魚得水,遊刃有餘。
大概是和從前的境遇截然不同,虞悅忽然有些迷茫。
不知道自己複讀的意義是什麽,是為了一雪前恥嗎?好像也沒有要向誰證明自己的必要了。
是去考一個好學校嗎?然後呢?如果隻是為了讀一個還過得去的大學,她不複讀也可以啊。
陷入了這樣一個怪圈,學習好像又變成了一件不得不去做的事情,而不是想去做的事情。
直到高考動員大會。
市一中每一年都會在年後開學開高考動員大會,慣例是會請之前考取名校的學長學姐錄一個視頻,給學弟學妹們講講學習經驗,順帶鼓舞士氣。
虞悅沒想到會通過這樣一種方式見到裴以敘。
投影幕布上,少年眉眼俊秀,穿著白襯衣,隔著視頻,都惹來了一陣**。
三分鍾的學習經驗分享,全程沒有一句廢話,都是誠意滿滿的幹貨,視頻末尾,是提前準備的問題,一般都是請學長學姐們介紹下自己的大學以及就讀專業談下人生理想最後煲下一下雞湯。
裴以敘很是配合地按照流程將問題簡單念一遍而後給出自己的答複。
第一個問題他很是官方地介紹了下南大和所學的文修專業,讀完第二個問題,他頓了一頓,眉宇稍稍舒展開,語氣輕鬆而又篤定:“如果說人生有什麽理想的話,大概是想為修複文物事業略盡綿薄之力吧。”
少年眼裏有光,因為夢想而盈動著的,純粹的,光,因為自信而盈動著的,閃耀的,光。
虞悅的心髒忽然被什麽擊中,為少年眼裏忽然匯聚的光芒,為少年不經意中流露出的意氣風發。
裴以敘說完加油鼓氣的話,視頻切換成下一個。
後麵的內容她沒有再聽,虞悅反複琢磨著少年的光芒,在全新的盛夏到來前,重新找到了學習的意義,因為熱愛,因為夢想——沒有關係,現在的她還不知道自己的夢想是個什麽形狀,但是路在腳下,用力向前奔跑,就一定會和它早日相逢。
言猶在耳,少年說話的樣子和底氣曆曆在目,多年前在屏幕上為之心動的那雙眼近在咫尺,這是一雙澄澈清亮如昨日的眼,是一雙可以容納山川湖海可以包攬億萬星河的眼,擁有這樣一雙眼睛的人,怎麽可能是會用一些下三濫的手段去騙女生錢的人。
虞悅忽然有些哀傷,甚至有些懊悔自己當初為什麽加那個微信,如果不加,少年依舊是那個幹淨美好的少年。
虞悅拍飛腦袋裏的多愁善感,告誡自己不要對裴以敘有濾鏡,騙子就是騙子,無論他穿著再華美的外衣,他都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騙子!
她將裴以敘鎖在自己的包圍圈裏,決定速戰速決,她瞪起雙眼,凶神惡煞地說:“還錢!”
“嗯?”
裴以敘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還錢?
裝糊塗這反應虞悅是預料到的,當即重複一遍,語氣依然惡狠狠的:“兩萬塊,一分不少地都給我還來,否則別怪我撕破臉了!”
“攔路打劫”無疑了,裴以敘打量了虞悅兩眼,她裝生氣的樣子看起來奶凶奶凶的,不僅毫無威懾力,還有點像牙都沒有長齊的小老虎,嗯,這隻小老虎還是黑色的。
他不由得低眉一笑。
虞悅承認,美色惑人,裴以敘這可以和春水媲美的溫柔一笑差點讓她繳械投降,一時間她居然還生出一種自己就像是一個傻子而裴以敘絲毫不介意她的傻氣的錯覺。
她瞪他一眼:“不準賣笑,還錢!”
賣笑……
裴以敘默了一默,想到室友們偶爾會玩的真心話大冒險,遲疑地問道:“你不是在玩什麽整蠱遊戲?”
兩萬塊對於都是大學生的他們來說並不算是小數目,應該沒人把遊戲數額抬得這麽高?
哦,老天爺,這人可真會演!
虞悅怕自己被他帶偏,一句廢話都不和他多說:“還錢,別扯有的沒的!”
裴以敘若有所思地看她兩眼,不再去揣測虞悅為什麽要“打劫”他,反而思考起“如果虞悅是真的“打劫”他,他會順勢而為還是磨刀拔劍反抗之。
黑色的小老虎兩眼依然閃爍著仿若要吃人的光,嗯,如果是被她打劫,他願意繳械納貢。
他想了想,掏出錢包,從裏麵抽出一張銀行卡,毫不遲疑地遞給虞悅:“卡給你,密碼是三二一三二一,裏麵不止兩萬。”
他的聲音溫柔堅定得一點不像是在還錢,虞悅一怔,隨即反應過來,給一張空卡我糊弄我?嗬!
還不止兩萬,好大的口氣哦!
她拿出手機在他麵前晃晃:“同學,現在網絡這麽發達,請直接轉賬好吧!”
這個遊戲看來有硬性規則。
裴以敘點頭,從容地掏出手機:“銀行卡號給我。”
“啊?”
情勢急轉直下,不對,急轉直上,虞悅都有些懵了。
是真的打算還錢?
那她之前是不是誤會什麽了?
不,他收到錢就拉黑自己是事實,肯定是頭一次遇到在大街上公然問他討債的對象,眾目睽睽,他不想自己形象受損才這樣的!
裴以敘解鎖手機打開轉賬界麵,見虞悅狐疑地看著她,晃了晃手機提醒道:“不要了?”
“美的你!”
虞悅回過神來,管他出於何種心思,先把自己的錢要回來再說,稍後再教他好好做人!
她報過去了卡號,盯著他操作,她原以為裴以敘要蒙混下,比如突然說什麽銀行卡沒錢了啊,手機沒流量了啊,總之就是,他其實想要還錢,但是因為客觀原因才沒還成功的。
然而,裴以敘眼都不帶眨一下,瞬間完成了轉賬,甚至還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讓虞悅覺得自己都有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好了,實時到賬,你看看。”
虞悅打開銀行APP,登錄,果然收到了他轉來的兩萬塊,女英雄忽然有一種自己替天行錯道的感覺,明明是自己借出去的錢,這兩萬塊好似她打劫來的一筆不義之財,她拿在手中都有些心虛。
也因此,她一時語塞,準備的那滿腹想要教他做人的大道理都有些難以啟齒。
會不會是裴以敘真的急要給他媽媽做手術,然後哪個調皮搗蛋鬼拿了裴以敘的手機拉黑了她啊?
一想到這個可能,虞悅不由得脊背一涼,羞愧難當。
下一秒,她又推翻了這個可能,如果是別人惡作劇拉黑了她,他會一直都沒發現?昨天回學校都不和她說?家人在住院他還有心情在KTV大嗨特嗨?今天見到她啥也不解釋?
可是,總感覺哪裏不對勁啊。
有什麽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快到來不及抓住。
“還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嗎?”裴以敘出聲打斷了她亂成麻的思緒。
虞悅發現,在這個人麵前,她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她將手機塞回口袋,繼續惡狠狠道:“暫時放過你!但是,這事沒完,你給我等著!”
這事沒完?
那很好,眉眼間暈開笑意,這事不用完。
他輕聲道:“好,我等你。”
什麽我等你?不要突然搞得這麽曖昧好吧!這人果然就是改不了油嘴滑舌的毛病!
虞悅想罵他又罵不出口,最終隻是憋屈地瞪他一眼。
裴以敘被瞪得莫名,遲疑道:“是我哪裏沒配合好?”
“配合?”虞悅簡直覺得貽笑大方,這人把還錢定義為配合,虞悅朝他豎個大拇指,“你真棒!”
“還行。”
虞悅……我諷刺你你聽不出來?
果然這心理素質非同尋常。
虞悅覺得再說下去,搞不好要吐血,正準備走,裴以敘忽然喊住她。
“還想幹嘛?”虞悅警惕地看他,“後悔給我轉錢了?”
看見虞悅捂緊口袋的樣子,裴以敘臉上忍不住**出笑意:“怎麽會,能轉錢給你,是我的榮幸。”
榮幸?
真是個足以令人神魂顛倒的,騙子啊!
“你想幹嘛,趕緊的!”
插在口袋裏的手摩挲著禮盒表麵,裴以敘思考著如何開口,畢竟他也從來沒有送過女孩子禮物,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尤其是她臨時又冒出來整蠱這一出。
會不會拿出來,遊戲有亂七八糟的規定,說不許接收錢以外的物品?
“嗯,你上次說一起去食堂吃飯,今天你有時間嗎?”
吃完飯,便可以此為謝禮送給她了吧?
虞悅震驚了!
之前說請他吃飯,他自己不答應,結果還了兩萬塊錢,就要蹭她的飯!
好一個斤斤計較!
“不好意思哈,沒有。”
和他一起吃飯肯定是不可能的了,但之前她確實說過這話,她拿出手機,迅速找到剛剛的轉賬界麵,迅速地輸入三十塊錢,嘴中念念有詞:“三十塊錢夠了啊?”
“三十塊?”
“嫌少?”
三十塊錢食堂可以吃兩餐飯呢!
明白過來她的意思後,裴以敘默了一默,以這個整蠱遊戲為前提,似乎許多事情都不能按照正常方式進行。
他攔住正準備輸入密碼的虞悅:“不用轉,什麽時候等你有時間再說吧。”
“那你說不用的哈!”
虞悅才不想讓他再占一分錢便宜,果斷收回手機。
考試臨近結束,越來越多的人從五教出來,她瞧著見周圍人越來越多,趕緊撤了。
虞悅撤得快,八卦“群眾”的速度更快——說是群眾,隻有四個人,其中包括樂喬。
等她去超市買了一堆吃的回到寢室後,樂喬一看到她就將嘴裏的棒棒糖拿出來,舉起手機,興奮道:“悅悅,解釋解釋!”
虞悅一邊分零食給她一邊看過去,頓時無語了,入目是一個題為“今日份校園隨手拍拍”的貼子,下麵是配圖。
這圖拍的,角度刁鑽得很,她一手搭在樹幹上,仰著頭,而裴以敘正好微微低著頭聽她說話,兩人離得近,搞得她像是要去強吻他一樣。
下麵是樓主自己頂樓的回複。
計算機係我最牛:大家看這有米有小說裏女校霸和她的禁欲係男神的感覺?
工管黎一一:有內味了哦。
計算機係我最牛:他們好配哦!
小瑜的小喬:求原圖!
工管黎一一:我也覺得,配一臉!
計算機係我最牛:就是不認識他們,好想嗑!
工管黎一一:我也!
每天娃哈哈:男生這氣質這側臉好像是我的男神!
小瑜的小喬:樓主看私信!
計算機係我最牛:我還拍了幾張!
工管黎一一:啊!繼續發!
每天娃哈哈:速度!
計算機係我最牛:稍等等,我要挑一下。
什麽亂七八糟的!虞悅腹誹。
半小時內隻有三個ID回複,這三人的回複不知道是讓樓主信心暴漲了還是無聊之心得到了救贖,樓主興高采烈地回帖。
新的回複裏增加這張照片拍的剛好是虞悅問裴以敘要錢的,側影都掩飾不了她的凶意。
無聊且喜歡製作表情包的樓主用氣泡會話框對著裴以敘的腦袋配文:可憐.弱小.無助。
而虞悅的腦袋旁則配文:本霸王花要下手了!
霸……霸王花?什麽鬼!
她往下滑。
工管黎一一:霸王硬上弓的嬌花,簡稱霸王花?
每天娃哈哈:這好像真的是我男神耶!!!我男神有女朋友了?!女生是誰呀呀呀!
計算機係我最牛:你男神是誰?這兩人我都不認識。
計算機係我最牛:黎一一,你說的沒錯!也可以理解為霸占高貴王子的野花!這張圖有沒有彪悍女賊和她的柔弱壓寨相公那意思!
野花虞悅:……
小瑜的小喬:求原圖!
工管黎一一:有那意思!
計算機係我最牛:已經腦補一萬字小說!
工管黎一一:筆遞給你,我要看!
虞悅:……黎一一同學你是樓主的小號吧?
還好這兩張是拍的她的背影和側影,很難看出來是誰,虞悅正要否認,樂喬十分得瑟地點開自己的消息欄,向下滑動界麵。
她一看到這帖子就覺得上麵的女生眼熟,這殺氣騰騰的架勢,這一身黑的打扮,和今天異常的某人實在太像,便果斷問樓主要照片。
“別著急,我讓樓主把她拍的其餘幾張圖都發我了哦,看看!說,你們有什麽奸情!”
這下子想賴也賴不掉了,各種角度的圖,還有一張是拉近了焦距的麵部大特寫,畫質模糊是模糊了一點,但對於認識的人來說,並不難辨認出男生是裴以敘女生是她。
虞悅奪過手機,將剩下的圖翻完,而後萬分不滿地將手機丟還給樂喬,這位同學是怎麽拍的?
把裴以敘這個人渣拍得像是漫畫裏走出來的人一樣,把她這個正義之士怎麽拍得就像張牙舞爪的惡毒女巫!
好在樓主惡搞歸惡搞,還是有點道德,發帖隻選用了兩張看不清楚正臉的圖。
加上這個貼子的標題取得實在不夠有吸引力,現在又是各大院係期末考試最密集的兩天,除了她們四個人,貼子無旁人關注。
這貼子約莫也是沉的命,虞悅想著樓主發這貼子也是無聊,也就沒有多此一舉地去要求對方刪貼。
“沒奸情,路過碰到,覺得他很欠揍,想打他一頓,怕自己手疼,沒打下去。”
虞悅怨念頗深,自己就應該打他一頓。
這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樂喬差點沒笑噴:“你舍得打我們裴師兄?得了吧,昨天還在幻想著人給你送花哈哈哈哈哈……你不會是因為人家沒給你送花心生怨念才想去打他吧!”
想到這,樂喬笑得停不下來,虞悅不想回憶昨天那個期待收到花的自己,製止道:“行了啊!”
樂喬艱難地收住笑,繼續追問:“說說,是不是暗戀我們裴師兄已久,今天心血**去表白了啊?悅悅你可以啊!”
虞悅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倒是很想把自己和YI XU的聊天記錄翻出來讓樂喬瞧一瞧他本人是個什麽貨色,但是那滿屏的土味情話……
當初她能被這土味情話蠱惑完全是因為喜歡著他,現在白月光濾鏡碎成渣,再回頭去看,虞悅隻覺得尬穿地心,要是給樂喬看到,估計要被笑話一輩子。
“你自己看圖啊,哪一張拍得的我不是母夜叉的樣子?你見過給自己喜歡的人表白表成這樣的?”
樂喬半信半疑:“那你和裴師兄有何仇何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