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樂喬睜開惺忪睡眼,如果不是今天上午有考試,她才不會這麽早起床的。
她迷迷糊糊地套上毛衣翻下床去洗手間,拉開隔間的紗簾,入目處一大片黑影,她嚇得往後一跳,這才徹底清醒過來。
“悅悅,你這是要去上……”墳啊……
樂喬將最後兩個字吞回肚子裏,大早上的,說這個挺不吉利的,但是虞悅今天……
黑色束腰款呢子大衣內搭一件黑色高領毛衣,微卷的長發散開鋪在背後,纖細的雙腿被緊身褲襪包裹,腳下蹬著一雙長筒騎士靴。
樂喬咽了咽口水,目光投向洗水池上的鏡子,鏡中人一手舉著口紅,另一隻手無名指染了口紅,指腹向最外側一抹完成了最後的塗抹工作,染上複古紅的雙唇猶如錦上添花,憑增兩分豔色。
鏡中人忽地勾唇冷笑,那雙明亮的杏眼中似乎裝了諸多情緒,又好似無波無瀾。
樂喬再度咽了咽口水,為什麽她覺得此刻的虞悅像極了電視裏那些為愛受傷的女生黑化後的樣子啊?
塗好口紅,虞悅對著鏡子審視了自己兩眼,這口紅還是虞斯清送給她的,她從來沒用過,此刻看著比平時色彩濃豔幾分的嘴唇,有些不習慣,但還算滿意。
她收回口紅,見樂喬在盯著自己發呆,麵無表情地看了過去:“我準備去食堂吃早餐了,要我等你嗎?”
“要要要!”樂喬舉手,火速去洗漱。
二人吃完早餐並肩往考場走去,不出樂喬所料,一路上回頭率就沒掉出過百分之百。
虞悅平時不施脂粉的模樣就夠惹人注目了,更別說今天這二米八氣場全開的禦姐範了,又酷又颯,簡直要人直接跪下高呼女王萬歲了。
不過……虞悅今天為什麽這麽精心?打扮?
樂喬後知後覺地才想到這個問題,去約會?誰約會要把自己搞得像是要去手刃渣男一樣?
手刃渣男?虞悅有哪門子渣男要刃?她要是是網戀,也沒有對象去刃不是?
她正想問點什麽,虞悅拍了拍她肩膀:“小心台階。”
“哦哦。”
一打岔,樂喬也就沒有問的想法了,進了考場,拿出書,抱起最後的佛腳。
期末考試試卷難度適中,大部分考點老師都劃了重點的,虞悅基礎紮實,行雲流水地做完題目,離考試時間結束還剩下大半個小時。
她將兩支筆裝進口袋,理了理衣服,站起,走向講台,交卷,開門,關門,黑衣掀起一角又落下。
監考老師正準備說哪個娃這麽囂張,讓她回去把題目再檢查檢查,看見側邊欄上的名字,哦,是虞悅,那算了。
樂喬挺起脖子,好想追上去看看,但……卷子還沒做完……
唉,早知道平時和虞悅一起多多自習了。
出門正好碰到李思淇和趙吳雙,她們係的考試安排在十點之後。
二人看到鮮少打扮的虞悅都驚呆了。
李思淇張張嘴:“悅悅今天風格好凜冽啊!”
“是嗎?”虞悅勾唇,那就好,找人算賬,氣勢不能輸!
李思淇再次看呆了,心裏生出一股濃濃的幸福感——和大美女做室友好幸福好幸福!
“你這樣太颯了!”趙吳雙也跟著看呆了。
幾人在路邊閑聊了幾句,趙吳雙忽然想起自己有一本書落在圖書館的桌屜裏了,知道虞悅有考完後去圖書館的習慣,遂問她等會兒去不去圖書館,沒想到虞悅一反常態,說不去。
“今天有點事情處理,可能去不成了。”
趙吳雙隨口一問:“咦,什麽事情比你去圖書館還重要啊?”
虞悅掀起唇角,揚出一個篤定的笑容:“為民除害。”
至於怎麽除這個害,虞悅的計劃是直接去男生宿舍樓門口堵人,堂而皇之地朝裴以敘宣戰!
仗著她喜歡他,就騙她的感情,騙她的錢,簡直是豈有此理!
她不慌不忙地朝男生宿舍的方向去,默默地打著腹稿,猜測著可能會發生的場麵,網友說的那些她也有考慮過,她就這麽找上門,裴以敘打死不認,她也沒轍。
這還算好的,要是裴以敘倒打一耙,指不定她還真的會被裴以敘的擁躉給用唾沫星子淹死。
沒關係,她虞悅就沒在怕了!怎麽說,也不能再讓他無所顧忌地招搖撞騙下去。
正做著心理建設,猝不及防地,餘光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我正要去找他,他就出現了?
巧遇來得太突然,她心中一跳,側頭看了過去。
隔著一方鐵柵欄和種得並不密集的一排常青樹,裴以敘正步履從容地向前走,虞悅的心跳開始有加速的征兆。
十點左右的陽光,和煦明媚,稍稍驅散了寒冬冷意。樹影下的裴以敘每向前走一步,虞悅覺得從前記憶中的那個裴以敘變得清晰生動起來,反而是近段時間通過網絡接觸到的那個裴以敘開始在模糊。
都說仇人見麵分外眼紅,她這是要臉紅的節奏啊!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虞悅,你可有點出息啊你!
裴以敘走了兩步後又停下,他低頭看了看手中提著的什麽東西似乎是在思考,虞悅挪了下位置,得以清楚看到他手中提著的是禮品袋,夢幻紫色的外表,中央係著蝴蝶結,看樣子是送給誰的禮物吧。想起昨天那束鮮花,虞悅冷哼一聲,嗬,渣男又準備去騙其他女生了!
這更加堅定了虞悅要去找他算賬的決心,為了廣大和自己一樣可能會被他的外表迷惑的女同胞們,她怎麽都得出手!
目測了下兩人的距離,裴以敘繼續往前走二十來米就會走到頭,看他的走向,預計是要去……五教?
他要行騙的新對象在五教?好家夥,五教現在隻有曆史係的學生在考試,他還專挑一個院的下手不成?
去五教必定要轉彎朝自己所在的這條路走了,交鋒時刻即將到來,她候在原地,雙手環臂,直視前方,好整以暇地等待他的到來。
裴以敘跟章教授去了汾城後,每天都是泡在研究院和考古現場,事情多而雜,直到前天工作才告一段落。
汾城作為曆史古城,是一大旅遊勝地,研究院那邊為了招待各位從外地趕來的教授學者修複師等相關人員,特地組織了為期三天的觀光活動。
自由活動時間,裴以敘隨意逛著,逛到了一家賣文創品的店鋪,門口的櫥櫃上,一隻精巧的小茶杯形狀的凝彩玻璃擺件瞬間吸引了他的目光。
半透明的漸變玻璃以藍紫為主調,橘紅兩色似煙霧穿插其中,像是從傍晚的天邊采擷的一抹晚霞,迷離不失絢爛,他腦子裏驀然閃過一個人影,並有了新的想法。
做擺件還缺點意思,做成風鈴的話應該會靈動許多。
他買下茶杯擺件,順著市集一路采買到缺少的部件,幾顆顏色適配的彩色水晶珠子、一根垂墜性良好的細繩、一截細長的淡紫色玻璃管,一張宣紙,而後問研究院的工作員借了工具,回到民宿開始製作風鈴。
先調好顏料,宣紙裁剪成書簽大小,鋪上和玻璃相呼應的顏色,一麵畫上秋千架做點綴,一麵畫了兩個小人的剪影。
擺件低部打了一個小孔,玻璃管截成合適的長度,對折後的細繩打結,穿過水晶珠,穿過擺件,打結,穿珠,穿過玻璃管,穿珠,打結,細繩尾部係在木質書簽頂端的鏤空處,剪掉多餘的繩子。
一隻風鈴便成型了。
流程十分簡單,可他做得格外認真,反反複複調整,直到風鈴成功在觸碰下發出足夠悅耳的聲音。
他掛在窗邊試了試,古城的風輕輕滌**著,風鈴下的書簽隨之飄**,他心裏忽然起了漣漪,產生了一種從未出現的奇異感受。
晚風輕拂,風鈴叮叮,他好像有點想要見到某個人了。
隻是有一點,可是這一點點期待也足以驅使著他在和汪帆打電話的時候問出“大三什麽時候放假”這個問題了。
得到他們十號便會放假的答複後,他改了在汾城多逗留兩天感受下此處的風土人情的打算,和章教授說過之後,直接回了學校。
他喜歡有條不紊按部就班的生活狀態,但偶爾隨心所至,也不錯。
剛進校門,汪帆打來電話說他有個快遞剛好在北門,請他幫忙簽收一下。
汪帆的女朋友今天的火車來南大,他原本打算定了花直接帶去車站接她的,臨時被院裏喊去開會,一時不能脫身,鮮花送過來的時候,裴以敘正好在附近,便喊他順帶拿回寢室。
到了中午汪帆才回來,急吼吼地抱起花便往火車站趕,跟龍卷風似地,連帶著放在書桌上的文件夾落地上了也沒空撿起。
“哥們兒,幫我撿一下,我趕時間啊!”
“嗯。”裴以敘暫停整理汾城的項目資料,順手點了個保存,走過去,彎腰撿起文件夾,部分紙張從裏麵散落開來,有些字眼映入眼簾,估摸著是曆文學院的監考安排吧,裴以敘沒有多看,將紙張一一撿起,整理好放回汪帆桌子上。
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筆記本已經息屏,裴以敘也不急著繼續整理資料了,台燈旁,紫色的禮品袋安然矗立著,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拿出了手機,翻開通訊錄裏的一個名字,手指在名字上停了好一會兒,想了一會兒開場白,怎麽想都覺得有些突兀。
身後忽地起了風,窗簾被吹得鼓鼓作響,裴以敘將目光從禮品袋挪到窗外,視線移回來的時候,落在汪帆桌子上。
手指重新往上滑了一滑,定位到汪帆的名字,點擊了呼叫選項。
“咋了哥們兒?我在叫車呢,有啥事趕緊的,晚點沒空理你了啊!”汪帆語速飛快地說道。
“嗯,”裴以敘自然選擇了最簡潔省事的回複,“剛剛替你撿文件夾時不小心看到了文件的內容。”
對麵有一秒的靜默,汪帆簡直有些無語,裴以敘最近怎麽回事,老給他打一些莫名其妙的電話說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你不是吧,看了就看了,還專門打電話給我報告?你哪怕從頭看到尾,也沒必要跟我說吧?那就一份普通文件,學校又沒要求保密的,不說了,我車來了!”
“嘟”的一聲,對方掛斷,裴以敘的先斬後奏得到了“任君隨意”的批複,便沒有什麽負擔地拿起汪帆的文件夾翻看起來。
確實是一份監考安排,裴以敘仔細找了找,終於找到了想要的信息。
曆史係19級 考試科目:西史
考試時間:一月十號上午08:00-10:00
考試地點:五教301 監考老師:胡修誌 俞清……
第二天九點,裴以敘估計著時間,從抽屜中拿出禮品袋,放在桌上,審視一晌,裴以敘提起準備出門。
“裴哥!”
剛起床的韓靖一眼瞥到他手中的禮袋,心中念頭疾閃。
自從確認他不認識方辛檸後,韓靖的心就拔涼拔涼的,想要和汪帆陳石羽商量著取消賭約,可當初是他自己賴著要賭的,兩人才不會放過這個坑他的機會。
三人扯皮半天,最後約定賭注不變,時間改成下學期開始之前。
多了一個寒假,韓靖的心雖然還是涼涼的,但他還是抱著希望的,畢竟裴以敘同學有準備談戀愛的打算這回事可不是空穴來風。
裴大佬是誰,他的打算都是謀定而後動,動了勢必會以雷霆之勢將所謀之物收入囊中。
瞧瞧,這手上精致的禮品袋,不是送女生還能送誰?!大學四年,他連個異性朋友都沒得!
“怎麽?”
“你準備出門了?”韓靖故意掃一眼禮品袋,“幹啥子去啊?”
裴以敘將靠椅推到桌子下麵,言簡意賅:“找人。”
“男滴女滴啊?”
“後者。”
女的!
韓靖雙眼頓時放光芒,將同汪帆陳石羽打賭的事情和盤托出。
“裴哥,你要是抓緊點,讓我贏了,鞋子分你一雙!”韓靖大肆慫恿著,“你看啊裴哥,你都大四了,不談個戀愛是吧,白瞎你這校草的名頭是吧,而且你要是不抓緊點,這都畢業了,畢業了你都沒來一場校園戀愛,多遺憾啊!”
裴以敘對他的提議並不感興趣,但是……
“我記得你和他們兩一共打賭過三次,你都輸了吧。”
往事不堪回首,韓靖心中又是一涼,所以裴以敘這是在說他又要輸啊……
他默默地拿出手機看生活費餘額,都大四了,今年過年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到一點壓歲錢。
裴以敘拉開宿舍門,走道上的光照了進來,“多遺憾啊”幾個字瞬間又在腦海中滾過一遭。
已經,很遺憾了。
手指在門把手上輕輕一敲,他扭頭看向桌子上嵌在透明玻璃框裏的臘梅標本,說:“這次的話,我爭取讓你贏一回。”
韓靖:?!!!
我艸!
韓靖翻下床,握住裴以敘的手:“裴哥,你是我哥!祝你馬到成功!”
出了門,目的地是五教。
他本來是打算給虞悅打個電話提前約一下時間,可是那條一直未被回複的短信多少讓他有點介懷。
是沒有看到,還是看到了覺得沒有回複的必要?
既然如此,一場刻意的聯係,或許並沒有一場預謀的邂逅來得恰如其分。
想到這,他停下步子,精心挑選過的禮品袋似乎透露了某些情緒,想要恰如其分是不是隨意一些比較好?
他取出裏麵的小盒子塞到風衣口袋裏,禮品袋則被留在了轉彎處的垃圾桶內。
長方形的盒子,塞到口袋裏鼓鼓地,他將手揣進兜裏,口袋的凸出部分也就自然了許多。
再抬頭看向前方時,對上了一雙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眼睛。
虞悅設想過裴以敘見到她時的表情。
約莫是不會太驚訝的,畢竟騙子都善於偽裝自己。
可從容到這般境界是不是也太會演了?
他沒有掉頭就走,也沒有裝不認識自己看都不看過來,更沒有厚著臉皮過來喊她寶貝,隻是像之前偶遇時一樣,稍稍愣了一愣後便對她頷首一笑。
雲淡風輕到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裁剪掉了他們通過微信交往的這一段時間,他還是近一個月前伸出手來扶她的那個好好紳士。
人渣!
虞悅氣不打一處來,大步流星地朝對麵走去。
她“嘩”地一下子伸出胳膊,有力地橫在裴以敘麵前,對方疑惑的表情還未形成,虞悅又向前走一步,裴以敘不明所以,被她逼得往後退了兩步,虞悅繞到他的側麵,再次出手,一掌搭在裴以敘旁邊的樹幹上,繼續向前傾。
裴以敘心中有疑問,卻也不急著解惑,配合地側過來麵對著她,跟著往後退,直到退無可退,脊背抵在了樹幹上。
從側麵看,還挺像虞悅在壁咚裴以敘的。
至於裴以敘則覺得自己好像山匪劇裏那些被攔路打劫的……良家少年。
虞悅本人覺得她此刻就是武俠劇裏那些行俠仗義的女英雄。
女英雄其實在麵對良家少年是有那麽一瞬間想過退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