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眸明亮,唇線微抿,他眼底湧動的情緒意味不明,卻,有點要命。
反正虞悅快窒息了。
裴騙子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個女流氓,假借睡覺的名義饞他?
想想還是她先和他表白的,他心裏不知道怎麽笑話自己!
約莫會覺得魚兒就離不開他這池水,以後想騙她的錢更加輕而易舉吧。那如果裴以敘想繼續騙她的錢,為什麽要拉黑她?他大可以下次再說,手術不成功還差錢什麽的……
難不成是因為知道了他倆一個城市的,E市小,她說不定還認識他媽,到時候看到本該躺在病**的病人在跳廣場舞他的謊言也圓不下去了?
但是話說回來,騙子和流氓好像還挺配的?
虞悅看著那雙明亮的眼,嗯,帥到慘絕人寰的男騙子,美得如花似玉的女流氓,是挺配的呢。
危險啊這想法!
虞悅阻止自己再想下去,她是無心之失,和裴以敘這種老謀深算用心險惡之徒完全不能比的!
“睡好了?”裴以敘問道,嗓子微沙。
虞悅又尷尬又想發火,要是他不挨著自己坐就不會有這事!
一句“要你管”還沒說出口,便瞅著裴以敘動了動胳膊,被枕了一個小時,有些麻,虞悅見狀,那火也發不出來了。
“不好意思,睡著了沒注意到……”
“沒關係。”
虞悅為自己的慫而無語,啥也不想說了。
沉默了一會兒,虞悅有些餓,她沒有吃高鐵盒飯的習慣,提前買了零食糕點,拿起身側的包,一翻,什麽都沒有?
她記得早上樂喬還特地幫她放進來了啊?
她打開微信,給樂喬發了消息。
小喬:【不好意思,我把零食裝錯了,都塞到我自己包裏了!那個……以你的美貌,在高鐵上蹭點吃的估計不難!加油哦!】
愉悅要暴富:【我懷疑你是故意的!】
故意裝錯零食的樂喬在另外一趟高鐵上開心地吃著薯片,用幹淨的手在“須臾不可離”群發消息。
小瑜的小喬:到飯點了,我把虞悅的零食都給拿來了(奸笑)
工管黎一一:哈哈哈,你好損!
小瑜的小喬:嘿!這是為了給CP營造更多升華感情的機會啊,咋能說損!
計算機係我最牛:我們可以dream一個餐車浪漫偶遇嗎?
每天娃哈哈:然後他們一起共進色香味俱不全盒飯?
工管黎一一:瞬間不浪漫了……
計算機係我最牛:那我們還是dream一個裴同學走到虞同學旁邊,霸道地將提前買好的零食全部扔她懷裏:替我解決掉它們!
每天娃哈哈:霸總人設可!不過感覺如果是裴學長的話,不會這麽拽哈哈。
計算機係我最牛:請腦補出你的故事!
每天娃哈哈:好!裴同學換座位到了虞同學旁邊,他正安靜地翻著一本工具書,忽然,有“咕嚕咕嚕”的聲音從身旁傳來,旁邊的女孩捂著肚子,一雙好看的眉毛皺在了一起,他沉默一晌,從背包中取出了一份保溫盒,裏麵是他昨天晚上花了一晚上熬製的愛心濃湯……
計算機係我最牛:娃哈哈同學你是有點絕技在身上的!
小瑜的小喬:娃哈哈你是要把我笑死繼承我的群主地位嗎?
工管黎一一:我表示磕到了!氮素……這都過了幾個小時,湯都冷了吧……
每天娃哈哈:確實離譜……哈哈哈
……
乘務員推著餐車經過,虞悅在餓肚子和堅決不吃高鐵上難吃又貴的飯菜中選擇了前者,眼巴巴地看了一眼斜前方啃自帶鴨脖啃得正歡的女生一眼,沒事,餓一餐而已。
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
還是好餓。
“要去吃飯嗎?”裴以敘看她可憐的樣子問道,他也沒有在高鐵上吃飯的習慣,不確定虞悅吃不吃得慣,便沒有主動邀約。
“不吃。”虞悅幹脆地回道,不著痕跡地捂了捂肚子,還好這肚子沒丟臉地叫出聲來。
裴以敘點點頭,站起來,從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黑色雙肩包,虞悅看了過去,這款雙肩包最開始是曆文學院的老師為外出考古的學生定製的背包,款式簡單卻不失設計感,容量實用,慢慢地,在本院學生中流行開來,後來學院幹脆將它稍作改良,作為新生的入學禮贈送。
平時出學校玩或者短期回家,虞悅都會用上它,這次用了行李箱,就沒背包。
還好沒背,不然別人還以為情侶款呢……
虞悅想著,瞥見肩帶上像是新加的縫線,心情更是複雜。
高四那年的周末放假,她乘公交車回家,車經過雅苑站,她隨意地往站台看去,意外地看見了大半年未見的裴以敘。
他大概是要去火車站,背著包,提著行李箱,跟在人群後麵上車,遇到插隊的,他都好脾氣地禮讓,等他上車的時候,自然沒了位置。
他背對著她站著,讓她有了明目張膽地打量他的機會,世界總有些玄妙法則,她在時光中無數次聽聞這個人,也曾暗暗對他劍拔弩張過,如今,對著他的背影,內心卻是偶遇的驚喜。
車窗外的陽光灑進來,將他的影子打在了她懷中的書包上。
虞悅怔怔地看著那團影子,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以鋪天蓋地的姿態席卷心房——
她好像在抱著他的影子啊。
車過幾站,一批人跟著一批人上來,徹底隔開了他們,她要很費力,才能看見他抓在黃色扶手架上的白皙手背。
下一站,上來了一位老人,她順理成章地讓座,順理成章地站到了他附近,他們之間隻隔著一個人。
然而,還有一站路,她便到了。
她掃了眼車頭上的時鍾,那其實,她晚點回家刷題也不是不可以。
車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公交徐徐駛過兩個站台,站在他們中間的人下車,又有人上車。
他往後挪了下位置,挪到了距她一掌之隔的左邊。
心髒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劇烈地跳動著,她都有些害怕被他聽到自己這誇張的心跳聲。
過了兩個站,這心跳也沒能恢複正常頻率。
那,要不要打個招呼?
沒有借口啊。
司機很快給了她借口,一個急轉彎,她一個沒站穩,往側邊倒了去,情急之中,她隨手撈了一個什麽東西抓住,等回過神來,才意識到那是裴以敘書包的肩帶。
她也不知道自己當時腦子怎麽想的,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扯斷他的書包帶,然後說要賠他然後就可以……
書包質量就挺好的,她猛地一扯,沒扯斷肩帶,反而把他扯得往自己麵前一帶,兩個人鼻子都快要碰到。
屬於異性的,屬於他的,灼熱的呼吸噴到臉上,她的臉頰瞬間紅透。
她慌亂地鬆手,慌亂地低頭,慌亂地道歉:“不好意思……”
他似乎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災禍”給嚇得不輕,好半天都沒反應,既沒整理自己被扯亂的書包衣服,也沒有回她的話。
虞悅卻忽然福至心靈地以為,眼下就是一個很好的借口。
她正要說“害你受驚了,不如我請你喝杯奶茶壓壓驚吧”,卻這樣瞥見了肩帶上“南大”的logo。
自卑感湧現得毫無征兆。
他考上了南大,而自己,還在複讀。
他今天才返校,而自己,開學兩周了。
他是大學生了,而自己,還是高中生。
她,落後了他一年。
從未有過的自卑感,讓她望而卻步。
在公交到站開門的第一時間,跑下了車。
見虞悅盯著自己手裏的包看,裴以敘拍了拍包:“院裏發的包,挺好用的。你們這屆應該也都發了吧?”
這樣正常而又日常的聊天讓虞悅十分悵然,她沒精打采地“嗯”了一聲,他不會知道,她的少女時代,曾因為他,體味過自卑。
裴以敘察覺到她臉色有異,還以為是餓的,果斷從包裏拿出一盒芝士蛋糕遞了過去:“吃這個嗎?”
虞悅看了他一眼,他還喜歡吃甜點?
見她沒接,他又拿出了一包薯片。
“那,這個?”
虞悅挑眉,裴以敘拿出了一包幹脆麵:“那這個?”
虞悅多少有些訝異了,裴以敘給她的印象——至少從外表來說,可太像不食人間煙火的貴公子了,光是看到他拿著這些零食她都覺得次元壁被打破了一般,再想想,他要是吃辣條方便麵什麽的……
“你不會還有辣條吧……”虞悅戲謔道,接著,裴以敘還真的從包裏拿出了一袋衛龍。
虞悅:……
行吧,這下子連他表麵清逸出塵不食人間煙火的男神形象也轟然坍塌了。
見虞悅對這幾款零食無動於衷,裴以敘幹脆將書包裏的零食袋都提了出來放在了虞悅麵前的桌板上,裏麵起碼還有五六款零食。
該不會是為她準備的糖衣炮彈吧?
嗬!虞悅正要拒絕,轉念一想,和他這種人客氣什麽,他可是騙過她的錢傷過她的心,後麵還想騙她,吃他一點零食都算便宜他了。
心裏這麽想,她最終也隻是吃了兩塊芝士蛋糕一袋堅果,裴以敘吃得更少,更讓虞悅相信這是某人的糖衣炮彈了,而且她剛要從口袋裏抽出紙巾來擦手,裴以敘已經貼心地遞過來一張濕紙巾。
虞悅在“我連手都不要擦了”和“用他一張濕紙巾我就會動搖嗎”中搖擺了一會兒,接過了紙巾,隻要她堅如磐石,不為所動,那他的糖衣炮彈都是在便宜自己!
她收拾了桌麵,將沒吃完的零食還給他,裴以敘沒說什麽,將零食放到一邊,接了一通電話後拿出筆記本,連上手機熱點,幫一位學弟改什麽資料去了。
虞悅戴上耳機,看下載好的電影《大聖歸來》,APP不知道是出了什麽問題,看了一半閃退,她多番嚐試,放了幾秒就閃退,她泄了氣,打開網盤,看一直存著的《圍棋少年》。
看了一集,網盤也閃退。
她皺著眉,無意識地輕“嘖”了一聲,清空係統內存,再打開APP……
很好,資源也被清空了……
旁邊的人看了過來。
“手機有問題嗎?”
虞悅敷衍地“哦”了一聲。
裴以敘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我手機裏也有。”
虞悅瞄他一眼:“有什麽?”
“《圍棋少年》《玩具總動員》《夏目友人帳》……”
訝異了一秒,虞悅想起來,自己曾經在微信上告訴過他自己喜歡的幾部動畫片。
行啊,這糖衣炮彈準備得夠充分呐!
“不必了,謝謝你啊!”
虞悅重重咬字在“謝謝”上,想要突出自己的諷刺語氣,但裴以敘壓根就沒聽出來一樣,默默收回手機:“那你想看的時候告訴我。”
車過山間,長長短短的隧道增多,車廂內亮起昏黃的燈光,玻璃上投影著車廂內的動靜,裴以敘盯著筆記本屏幕,神情認真而又專注,車駛出隧道,他接通一個電話,小聲而又清晰地和對方交流著。
虞悅無意去偷聽別人講話,但是他說話時那張弛有度的口吻襲過耳畔,讓她心生落寞,如果這個人就像過去自己認知的那樣,如果這個人就像此刻這樣,如果這個人表裏如一,如果他還是那個用一句話為她指引方向的他,如果他還是最初那個她懷揣著一顆少女真心去喜歡的他,該有多好啊。
列車即將進站。
本站下車的乘客紛紛收拾好隨身行李去過道處等著。
裴以敘率先將虞悅的行李給搬了下來,虞悅生硬地道了謝,心想著下了車就趕緊跑。
二人一前一後地往門口邊挪,走過好幾排座位,裴以敘被一個女生攔住了去路。
“那個,帥哥,可以麻煩你幫我拿下行李箱嗎?”
裴以敘看一眼身後的虞悅,點了點頭,對方指了指行李架上紫色的行李箱:“就這個,多謝啦!”
虞悅被裴以敘看得莫名,擠過他身旁,才邁出一步,眼前多了什麽,頭頂是裴以敘禮貌而又自然的詢問。
“幫我拿下包可以嗎,虞悅?”
自然中帶著一點熟悉的口吻,禮貌而又無法令人拒絕,未及多反應,虞悅已然將包抱在懷裏了。
實物在手,虞悅才徹底醒轉,想要將這燙手的書包扔掉泄憤,然而,隔著布料,她似乎感受到了各種零食包裝的輪廓,想到她剛才吃的芝士蛋糕,她不由咬牙切齒,果然是吃人的嘴短,裴以敘太有心機,太可惡了!
他很快將女生的行李箱搬了下來,女生連連道謝,客套地回過話,裴以敘便朝虞悅走去,正要伸手去拿書包,女生舉起手機攔在了麵前。
“我行李箱很重吧,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麽辦了。既然我們都是一個站下車,不如加個微信,有空請你喝杯茶。”
虞悅哂笑一聲,原來醉翁之意不在酒,某人還真是到哪裏都能沾惹桃花啊。
不過……她看了看女生,看起來也是剛放假回家的大學生,不知道會不會成為裴渣渣的行騙對象?裴以敘目前有沒有在騙別的女生,她暫時還沒辦法管得著,可是要是在她跟前,她勢必要管一管了。
但是裴以敘也沒給她這個機會,簡單的“不必”二字便拒絕了女生的請求,女生倒是不依不撓起來,一定要加上微信,請裴以敘喝杯茶。
裴以敘拒絕得更加直白了些:“不好意思,我沒有和陌生人喝茶的習慣。”
“加了微信就不是陌生人了,以後還可以成為朋友啊。”
裴以敘有點頭疼,也不是沒遇到過難纏的,但骨子裏的教養使然,也讓他說不出什麽難聽的話讓別人知難而退,故而在麵對這種情況時,他會選擇性地以“我有女朋友了”這種理由來打消別人的念頭。
可現在虞悅在旁邊,他自然無法采用這種說辭。
虞悅看一眼裴以敘,這就準備加了?
她一邊將懷裏的包擱在行李箱上,一邊出聲警示女生:“這位同學,不想被拉黑就不要加。”
裴以敘隻以為虞悅是幫他解圍,衝她笑了笑。
見了鬼了!虞悅又是一個晃神,幹嘛總是對我笑!
女生聽她這話,打量了她一眼,猶疑地問道:“你是他女朋友?”
虞悅心情莫名煩躁,果斷地離裴以敘遠了點。
“我們現在毫無關係。”
現在?裴以敘耳朵一動,摳起了字眼,現在毫無關係,是指以前有過什麽關係還是以後會有什麽關係?
可顯然,他們以前不足以談有什麽關係。
以後的話,倒是可以期待。
聞言,女生毫不客氣地回懟虞悅:“那你多管什麽閑事?”
虞悅氣結,別被騙了哭著找媽!又往前走幾步,離這兩人遠了點。
裴以敘正要跟上去,女生在她麵前晃了晃手機,他蹙眉,語氣裏有了一絲不耐:“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不加。”
女生隻好悻悻地收了手機,在前麵聽到這話的虞悅不知道為什麽有一點點,痛快的感覺?
走過兩排座位,前麵座位的一雙老人站到了過道處,他隻得停在原處,隔著人喊虞悅。
虞悅回頭:“幹嘛?”
“下車等我。”
“哦。”
列車停靠在了站台旁,虞悅隨著人流往前走,想不通自己幹嘛應了一聲“哦”,他說要我等他我就等他啊!
因而,她一下車後便趕緊往出站口走,出了站便火速奔向公交站。
本站下車的人略多,裴以敘前麵有老人,自然走得慢些,不一會兒便和虞悅拉開了距離,等虞悅下了車,他還在車廂內緩緩移動,等他到出站口時,甚至也找不到虞悅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