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二那年的十月。
曆文學院照例舉辦迎新晚會,汪帆和陳石羽參加了其中一個小品,同寢的裴以敘和韓靖自然去捧場。
他們的節目不算靠前,裴以敘正好向老師請教問題,晚了點才去,韓靖早就給他留好了靠過道的位置。
坐下後,韓靖一臉興奮:“裴哥,今年的師妹們都好優質!”
“有你中意的?”
“那倒沒有,我是在幫你看有沒有能入你眼的……”
“恐怕要讓你白操心了。”
“那可說不定……剛剛有個主持人師妹就很漂亮,聽旁邊的同學聊,好像也是E市的,和你老鄉耶!你要不要去追追?”
裴以敘稍覺不可思議:“和我老鄉我就要去追人家?”
韓靖倒是認為自己的主意很好:“是啊,和你老鄉,說不定還是你高中學妹呢,以後你倆回家過年都不用吵回哪個城市,大幅減低感情不穩定因素……”
這理由過於實在,裴以敘雖然有些無語,但還是誠懇道:“你還真的是挺替我著想的。”
“那是,哥們兒不替你想替誰想!你聽哥們兒的,考慮考慮,她叫什麽徐越?唉沒聽清,等會你等她出來了看……”
一個現代舞結束,女主持人出來,為下麵的相聲表演報幕。
韓靖立即道:“不是這個,我說的那個絕對會讓你眼前一亮。”
裴以敘聽著也沒太在意。
再接著男主持人報幕完,便是汪帆陳石羽的小品《當曆史名人匯聚一堂》,二人其中一個扮演始皇,一個扮演李白,韓靖當即被轉移了注意力:“這兩人,哈哈哈!”他拿起手機給他們錄視頻,裴以敘則給他們拍了幾張照片。
背景音樂慢慢減弱,在旁白的尾聲中,舞台的燈光暗了下去。
節目結束,表演的同學退場,後台的同學去搬走舞台上的擺設。
可容納三千人的禮堂高敞,觀眾席布置得卻略顯擁擠,裴以敘的大長腿有些無處安放,既然已經看完室友的節目,也沒有了再看的興致。
他和韓靖打了一聲招呼:“我先回宿舍了。”
“別啊!剛剛那個女主持人不是的,再等會兒,我說的那女主持人就出來了,說不定你就看對眼了!”
“這概率顯然為零。”
“裴哥,你就再多呆一下,為了我的新籃球……”
“新籃球?你又和汪帆石羽賭了?”
“生活無聊,小賭怡情,嘿嘿……”
“是怡情還是傷身,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那你見死不救啊!”
“別本末倒置。走了。”
燈影綽綽,裴以敘慢慢地朝禮堂側門走去。
剛下完台階右轉走了幾步,舞台上的燈光亮起,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從他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一小塊後台,以及站在幕布後麵的另外一位女主持人,大概是韓靖說的老鄉,她背對著他,接過話筒,而後脫下披著的外套,露出雪白的肩頸以及一身星空禮服,她稍作整理,轉身朝幕布外麵走去。
她好似還沒有習慣這個場合,也沒有習慣身上的拖地長禮服,一不小心,腳踩到了裙擺,一個趔趄,差點摔著,一旁的女生眼明手快將她扶住,替她抻平了裙擺。
她重新站穩了,對著對方一笑,再回眸時,臉上還凝著那一抹笑意。
似曾相識感油然而生,裴以敘頓住,靜靜地站在原地,女主持人從容地走出幕布後麵,一束聚光燈跟在她身上,夢幻的星空裙擺泛出細碎光點,卻不及她眼中星光閃耀。
燈光變得迷離,周遭的喧囂變得迷離,連她的聲音也變得迷離,唯有那張臉,好似奪走了他的呼吸。
等她報完幕,退場,迷離的一切好似才恢複正常,他沒有絲毫猶豫,出了側門,直奔後台。
後台亂糟糟的,有化妝的,有還在排練的,有在整理道具的……她安靜地靠在椅子上,手中拿著小卡片,念念有詞,有種遺世獨立的美。
他上前一步,幾乎要喊出心中的那個名字,便聽到有人大聲喊了起來。
“那邊的女主持人!過來對下流程!”
她專注於手中的小卡片,恍若未覺,有人傳話:“程凡凡!莉姐喊你!”
有人走到她旁邊,輕輕拍了拍她:“你是程凡凡吧?那邊好像在叫你呢!”
她這才反應過來:“哦,馬上來。”
程凡凡。她叫程凡凡。
不是他縈繞於心的名字。
於是,他默然離開。
可這如夢似幻的驚鴻一瞥,令他記憶猶新,攪得他在許多個深夜裏難眠,也讓他在此後的偶然邂逅中不敢去多看她一眼。
視線重新聚焦在門口的綠植上,裴以敘從回憶中抽離,如果他那會兒先喊出心裏的名字就好了。
還好,現在也不晚。
他輕扣手機,唇角微彎,正要答複,“嘟”聲響起,對麵掛斷了電話。
“啊啊啊——”
“小悅,大晚上的你在幹什麽?”
正在客廳看電視的虞媽聽到一聲狼嚎從虞悅房間傳來,不由走到她的房間門問道。
“沒,沒幹什麽!”虞悅慌忙應道,“在看電視呢。”
“少看點手機,早點休息啊!”
“知道了!”
聽著門外的腳步聲走遠,虞悅這才重新把臉埋進被窩裏,壓低聲音哀嚎起來。
她究竟是搭錯了哪根神經!為什麽向裴以敘問出了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麽?!
別說裴以敘是不是個騙子渣男海王了,她這種問題怎麽就問出口了?自打和裴以敘產生交集,她的智商簡直是在驟降!
她捶了捶床,重新坐直了,做好心理建設,再次撥了電話過去。
電話一接通,虞悅便率先搶了話頭。
“剛剛我在和樂喬對台詞,她過年要在她們社區表演小品,不小心接通了你的電話,”虞悅一本正經地說道,“所以,剛剛那句話不是在問你。”
嗯,沒錯,樂喬,你就當一次小品演員吧。
電話那邊的人沉默了一小會兒,回了一個“好的”,又補充道,“問我我也可以回答。”
“我都說了,沒問你!”
“好,那你是有其他事情問我嗎?”
虞悅糾結一小會兒,回歸到最開始的目的上。
“我想問問你,你手機可以借我用一下嗎?我家裏的網絡突然用不了了,我自己的手機,高鐵上你看到了,出了問題,老是閃退,但是我現在有點急事需要發個微信消息。”
十分蹩腳的理由,虞悅也不確定裴以敘會不會信,又或者會不會放心地讓一個他有所圖謀的女生肆無忌憚地用他的手機,但她也不知道解鎖密碼不是嗎?
她可沒有什麽把握憑借自己對他那點淺薄的了解能在解鎖機會用盡之前成功打開他的手機。
所以,直接問,是最省時省腦子的。
但,也有可能會被對方回之以“你以為你是誰想解鎖我的手機啊做夢去吧”的推辭。
然而,對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過來六個數字,虞悅震驚得手機差點掉了。
“需要我再重複一遍嗎?”
“你就這樣告訴我了?”
“你不是想知道嗎?”
“……我不是想知道,隻是需要用下你手機!”
“嗯,我是這個意思。”
虞悅:……就感覺你不是這個意思。
機不可失,她將裴以敘的手機隔著被子放在腿上,打開輸入密碼的界麵。
“我可要登錄微信的哦!”虞悅強調道,她登錄微信前肯定要退出他的微信,那如果不小心看到幾條微信消息也情有可原吧!
“嗯,你隨意。”
“還有可能要登錄一下QQ。”
既然要收集證據,索性都看看好了。
“好的。”
“或許還會登錄一下微博。”
“那這個你可能需要下載一下。”
“還有可能登錄一下支付寶。”
“好的。”
支付寶都可以登?不怕她轉賬什麽的?虞悅想著,那邊忽然問道:“需要我的轉賬密碼嗎?”
想到那天在學校他毫不猶豫說出來的銀行卡密碼,虞悅冷笑:“你又故技重施?!”
“沒有。我的轉賬密碼是12……”
“慢著!”聽他真的要說出自己的密碼,虞悅的心情已然不是震驚可以形容,“啪”的一聲,她將裴以敘的手機倒扣過來,一臉義正言辭的模樣,她可是俠女,不是俠盜好嗎!“我登錄的是我自己賬號,我要你密碼幹嘛!”
忽然間,她想到一種可能,搞不好在她知道密碼的下一刻,裴以敘一頓操作,將他賬號上的錢轉到她的銀行卡上,而後報警,說她非法取得他的財物,讓110抓她!
虞悅一陣膽寒,還好還好,上次她沒有要那張銀行卡。
下一秒冷靜下來,這腦補好像是過頭了。
而與她的慌亂對比,對麵就顯得從容多了,虞悅似乎還聽到電話裏的他笑了笑。
虞悅意識到什麽,氣不打一處來:“你是不是在耍我?”
“沒有,我隻是在知無不言。”
“我先解鎖了!”虞悅將裴以敘的手機翻過來,輸入他方才說的六個數字,界麵成功跳轉。
他居然真的沒有騙自己!
主頁上一排排五顏六色的APP映入眼簾。
虞悅有些慌張,雖然知會了他,可一想到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她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正義之師還是不法分子了。
“你確定我登錄微信沒有問題?”
她找到微信圖標的同一時間,裴以敘那邊回複道:“嗯,虞悅,你想用我的手機幹什麽都可以。”
手指頓在半空中,對方的語氣太過真誠,甚至還帶著一絲縱容,虞悅一怔,暫時拋開近段時間對裴以敘新增的那些認知,時間仿若倒退回從前的某一天。
他仍然是那個可望不可即的高嶺之花。而她隻是所有慕名前去欣賞卻裝作路過的大眾中的一員。
從前她隻想遠遠觀望,可有一天,她產生了邪惡的心理,想要將這朵高嶺之花采擷下來,想要將花瓣一朵朵地扯下來,看看花蕊是白色還是黑色。
高嶺之花麵對她的不懷好意並非如同傳言般拒人於千裏之外,反而毫不介意她的不懷好意,甚至釋放了他所有的善意,對她說:來吧,虞悅,歡迎你來到我的世界!
她沉默地看了一會兒裴以敘的手機,他的手機壁紙截取的是《清明上河圖》中的一個畫麵。
張燈結彩的孫羊正店前熱鬧非凡,人群熙攘,與之隔街相對的王員外家則顯得樸素冷清很多,塗著青漆的雅舍間端正地坐著一位讀書人,他全副身心地沉浸在學問中,絲毫不為市井繁華所擾。
大二時,虞悅曾選修過“書畫中國”這門課,其中一堂課便是教授為他們講解《清明上河圖》,兩節課的時間,教授在講解上麵這一個小片段時也不過隻用了三分鍾不到的時間,可虞悅仍舊記得教授對這位讀書人的評價:
塵世紛擾,萬千繁雜,仍守己心。
虞悅看著壁紙上神情淡然的讀書人,想起複讀那年在教室的LED屏上看到的裴以敘,選用這樣一幅畫做手機壁紙的他,是為了警醒自己,無論世間幾多**嘈雜,也要堅持自己的初心嗎?
這樣的他,還是多年前提到夢想時眼神會綻放出光芒的少年嗎?
手指放在微信圖標上,最終沒有點下去。
“我家網好了,不用你手機了。”
“好,你想……需要用的時候隨時再用。”
虞悅心煩氣躁地掛了電話,一方麵覺得這樣的裴以敘真的完全不能和微信上口蜜腹劍的YI XU搭界,另一方麵覺得自己每一點為裴以敘開脫的想法都是腦子要壞掉或者已經壞掉的表現,她仿若被一分為二,兩個她吵得不可開交。
她打開宿舍群,琢磨著要不要問問她們,畢竟旁觀者清。
輸入又刪除,刪除了又輸入,虞悅實在不清楚該怎麽去說清楚這件事情。
微信“咚”的一聲,提示有新消息,是樂喬在群裏發了一個標題為“女子奔現竟發現網戀對象是五十歲大叔”的鏈接。
虞悅默了一默,過了兩分鍾,樂喬再次發來一篇題為“詐騙團夥打造高富帥人設騙取三百萬”的文章。
放了假,樂喬沒辦法在最前線監測到CP的實時動態,聯想到虞悅考試前抱著手機疑似在網戀的狀態,現在她又沒辦法對虞悅麵提耳命,隻能通過微信轟炸虞悅,裴師兄不比這些不靠譜的網戀好上一萬倍?
她一定要為自己的CP掃除任何可能的障礙!
本群最可愛的淇淇:【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如果有個高富帥來騙我,說不定我也會上當的ORZ】
本群最威武的雙雙:【我男朋友要是敢騙我,我一定宰了他!】
本群最可愛的淇淇:【樓上突然暴躁QAT】
本群最妖嬈的喬喬:【總之,各位姐妹們,擦亮眼睛!】
本群最妖嬈的喬喬:【@本群最富有的悅悅 人呢?】
本群最富有的悅悅:【來了。】
本群最妖嬈的喬喬:【上麵發的鏈接你看沒有啊?】
本群最富有的悅悅:【……】
本群最妖嬈的喬喬:【點點點是什麽意思?】
本群最富有的悅悅:【就是看了的意思……】
本群最妖嬈的喬喬:【所以?有沒有什麽想法?】
隔了五分鍾,就在樂喬以為虞悅不會回複時,她在群裏問道,如果是你們喜歡的人騙你們錢呢?
本群最威武的雙雙:【答案已發——宰了他!】
本群最可愛的淇淇:【啊這個,喜歡的人騙自己錢好難受吧,但還是——宰了他QAT】
這群不敏感的朋友!
這種問題難道不就是朋友即本人係列的翻版嗎?CP即將BE的心碎感讓樂喬無法接受,她連發十幾個問號到群裏。
本群最妖嬈的喬喬:【所以?悅悅,你有喜歡的人?你還被騙了?】
虞悅連忙解釋沒有的事,她隻是看到樂喬的鏈接隨便問問。
本群最妖嬈的喬喬:【真的隻是隨便問問?你真的沒有網戀?】
本群最富有的悅悅:【點頭.jpg】
本群最富有的悅悅:【沒有網戀!我發誓啊!】
樂喬將信將疑,但還是決定相信虞悅,她稍稍放下心來,給出和趙吳雙一樣的答案。
本群最富有的悅悅;【那如果,他又把錢還給你了呢?】
本群最可愛的淇淇:【呃,那這叫借錢也沒有到定義為騙的程度?】
本群最威武的雙雙:【李思淇同學,請認真審題!前提假設就是騙錢,後麵無論他是自己良心發現過意不去還是被潑油漆刀架在脖子上還的錢,也無法改變騙的那一刻的事實。這就像他捅了你一刀,讓你痛得死去活來,然後又把你送去醫院搶救,捅的一刀難道就可以忽略了?】
本群最妖嬈的喬喬:【還是雙雙腦子清醒。對啊,不管還沒還錢,騙就是騙了,該殺!】
本群最可愛的淇淇:【嗯嗯,我撤回剛剛的話,騙子就是騙子!】
虞悅一時汗顏,室友都明白的道理,她怎麽還在糾結。
她放下手機,又有些不甘心,真的是她腦子壞了?
本群最富有的悅悅:【那如果那個人是……我隻是假設哈,是裴以敘呢?】
虞悅很是忐忑,生怕樂喬她們幾人嗅出些什麽,但是吧……
本群最可愛的淇淇:【真的有這樣掉餡餅的機會嗎?天啦,我要幸福得暈過去啦!請裴大帥哥把我往死裏騙!】
本群最妖嬈的喬喬:【如果是裴師兄這樣的,(聲明,是悅悅你要假設的,我也隻是假設哦!),哪怕是要我賺錢養他一輩子都可以啊,騙錢算什麽!】
本群最威武的雙雙:【別這樣!我連夜去和我男朋友分手還來得及嗎!】
看到這反應,虞悅也舒坦了,所以瞧瞧欸,所謂色令智昏,碰到裴以敘,不理智的可不是她一個!
而在N市一間燈光溫馨的房間裏,靠在枕頭上抱著平板刷劇的樂喬忽然坐直了,打開微信,翻開群聊,目光在虞悅發的那條消息上停留——裴以敘。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一聲“哦耶”脫口而出,她們並非第一次聊到裴以敘,可過往大家每次花癡,虞悅都是被動加入群聊,而今天,虞悅在沒有任何鋪墊的前提下,主動地提到了裴以敘,說明什麽?!
說明今天的高鐵偶遇作戰計劃成功!說明裴以敘在虞悅心中非常有存在感!
這可是她作為CP粉頭的首次勝利!她立馬將這個好消息分享到“須臾不可離”群。
大家一陣歡喜,並且鼓動樂喬乘勝追擊!
她盯著裴以敘三個字好生琢磨了一會兒,打開QQ,嘴角高高翹起,親愛的虞悅,等著好朋友為你謀劃的冬日溫暖來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