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應該也是這樣的一個下午,他背著包去上學,碰到了虞斯清。
虞斯清熱情地來和他聊學習,問他考試成績怎麽樣,問他學習壓力大不大,其實他那個年紀,是真的不喜歡和大人聊學習,可還是耐著性子一一應了。
末了,虞斯清狀似無意地說道:“裴家小敘,我家侄女和你一樣,也在附中上學呢,要不要加個QQ以後約著一起去上學,遠在省城,你們也好有個照應。”
他一怔:“可虞姨之前不是和我說你家侄女要去讀一中?”
“嗐,當時她是這麽說的啊,”虞斯清不以為意,“家裏以為附中好些,老勸她,把她給勸去了,你看這不巧了,正好和你一個學校。”
怪不得他在市一中從來沒有聽說過虞悅這個名字,怪不得年級放榜時,他從第一個名字找到最後都沒有虞悅這個名字,原來,她去了附中。
他的聲音悶悶的:“可我沒有去附中。”
“啊?你不在附中?”虞斯清大為震驚,好一會兒才擺擺手,“那也是不巧了。”
虞斯清便也沒有借口要他們加QQ,她沒再糾結,正要走,裴以敘忽然又叫住她。
“虞姨,我有個舅舅在附中教書,你可以把我QQ給你侄女,如果她有什麽需要,可以告訴我,我去和我舅舅說一聲。”
虞斯清喜笑顏開:“那敢情好,你把QQ寫給我吧。”
裴以敘從書包裏拿出本子,寫上自己的名字和QQ號,撕下來遞給虞斯清。
虞斯清滿意地接過去:“行,裴家小敘,你成績這麽好,平時有空記得指導我家侄女啊!”
“指導談不上,相互學習。”
“也是,我家那侄女成績也很好的。那我可和我家侄女說了,讓她找你相互學習啊!”
“好,隨時歡迎。”
往事久遠,可裴以敘仍舊記得,這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每天晚上回到寢室,他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機,登錄QQ,查看有沒有好友添加通知。
從綠樹成蔭的夏天等到了萬物凋敝的冬天,確實有不少陌生人添加他,可沒有一個人在添加後說一句,你好,我是虞悅。
裴以敘將神思從久遠的記憶中拉了回來,忽然有些懊悔,或許有的方式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如果當時,他不是將QQ給到虞斯清等著虞悅來加他,而是問虞斯清要來虞悅的QQ,他去加,會不會有不一樣的走向?
他想起自己那條至今都未被回複的短信,想到她的那句沒有必要,或許他去加,也沒什麽不同吧。
他遲疑著:“她應該不會願意加我。”
虞斯清看他一眼:“你們很熟?”
裴以敘搖頭。
“不熟你怎麽知道她願不願意加你,真的是,來,掃碼!”
虞斯清強勢地打開自己的微信二維碼推到裴以敘麵前。
這種邏輯……
裴以敘失笑,隻好先加虞斯清。
掃碼,發送申請。
虞斯清一秒通過。
“稍等一下哈,我把虞悅微信推給你。”
很快,微信界麵彈出一張個人名片,沒有過多要素的名片上,一眼便能看到一個閃閃發光的金元寶頭像,而一旁的昵稱則是:愉悅要暴富。
想到虞悅的招財貓卡套,他會心一笑。
虞斯清看見這笑,卻莫名一個咯噔,這小妮子啥時候又換回這俗氣的頭像和昵稱了?她印象中,裴家可都是高級知識分子,都說文人聞不慣銅臭味,搞不好裴家小敘以為我們悅悅鑽錢眼裏去了啊!
像一個急於向旁人推銷自家小輩很優秀的長輩那樣,虞斯清連忙笑道:“我這侄女就這浮誇性子,你別看她這頭像昵稱這樣,她其實就是懂事獨立,平時除了獎學金啊還自己兼職掙錢的,上了大學就沒伸手問家裏要過錢,還有啊,悅悅為人仗義,心地也好,去年,她有個初中同學媽媽得了癌症,她二話不說,就給人家轉了一萬塊,你說,都幾年沒見了,也不怕別人騙她……”
意識到自己的行為過於媒婆了一些,而且這說的不僅沒有減弱虞悅財迷的形象,甚至還有點瑪麗蘇……虞斯清對自己也有點無語。
她總結道:“我們悅悅真的是個很不錯的女孩子哦,裴家小敘,記得加微信啊!”
裴以敘認真聽著,肯定道:“嗯,她很好。至於微信……”
裴以敘沉吟著,回味著虞斯清的話,電光火石間,曾在高鐵上和超市閃過的那個念頭,再次浮現在腦海裏。
虞斯清剛剛說,也不怕別人騙她……
呼吸忽地一緊。
既然他有假設,何妨推理一二,或許能從中抽絲剝繭,尋得一線虞悅對他若即若離的因由。
如果虞悅能給一位幾年不見的朋友借一萬塊,那是不是也會給一個有過幾麵之緣的學長借兩萬塊。
假設她會。
假設這個學長就是他。
虞悅給裴以敘借了兩萬塊。
問題在於,他並沒有問虞悅借兩萬塊。
討債結束後的“這事沒完”。
高鐵上的“新頭像不錯”。
阻止別人時的“不想被拉黑”。
香椰芋泥的“還記得”。
超市的“再也不見”。
微信的“沒有必要”。
線索交織,那個念頭越發明朗,或許可以假設有人以裴以敘之名加了虞悅微信,所以她才會對著他的微信說,新頭像。
既然她和“裴以敘”有微信,或許閑時會聊些日常,所以在她的認知裏,才會有他還記得她喜歡喝什麽這種說辭。
而“裴以敘”在某個時間段向虞悅借了兩萬塊錢,出於虞悅本人的友好品質,她借出了這兩萬塊。
“裴以敘”得逞後便將虞悅拉黑,所以才有她忿忿不平的“不想被拉黑”。
一個人借了錢卻將自己拉黑了,虞悅當然可以認為,自己被“裴以敘”騙了兩萬塊。
所以才會有,“這事沒完”“再也不見”“沒有必要”。
推理至此,裴以敘倒吸一口涼氣。
雖然某些細節上並不連貫,可這樣,是合理的。
隻有這樣,她要“裴以敘”還兩萬塊才情有可原。
因為如此,汾城前後,她對自己的態度大相徑庭。
他幾乎立馬就要打電話給虞悅確認一下,如果她是因為假的“裴以敘”被騙,他也有責任的。
可隨即又想到,這樣的確認或許對不明真相的虞悅來說,難堪更甚,或許還會因此對他產生歉意。
這都是他不想要看到的。
“怎麽了?”虞斯清看裴以敘神情陡變,尋思著自己也沒說什麽吧。
如果直接確認會讓虞悅難堪內疚,那麽,讓虞悅自己發現,那個“裴以敘”是假的,是不是會讓她更加從容一些?
如何讓虞悅自己發現那個“裴以敘”是假的?
裴以敘思來想去,終於想起那天在學校北門,坐在去往汾城的大巴時,他朝著虞悅指著手機示意她看短信的動作,虞悅分明看到了。
假設虞悅那會兒便加了假的“裴以敘”,那麽她或許會理解成他在叫她看微信,所以,虞悅很有可能從未看到過那條短信。
如果她看到了,想必就會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她的微信,又如何通過微信騙她?
他看著一臉疑惑的虞斯清,或許能借她小姑的口提醒虞悅?
裴以敘對自己的猜測並沒有很大的把握,卻也隻能試一試了。
“虞姨,微信還是不加了吧。其實,我之前給虞悅發過短信問她微信號,她都不曾理會,想來是不想加我的微信。”
虞斯清有些訝異,看著裴以敘這略帶委屈的神情,莫名有些興奮。難不成裴家小敘對我家悅悅有意思,我家悅悅對這小子沒意思?
連裴家小子都看不上,這悅悅眼光得挑到什麽程度!
不過一個瞬間,虞斯清便做了決定,侄女賣得快,侄婿才能來得快啊!
“嗐,多大點事,我讓她加你。”
裴以敘搖搖頭:“她要是不想加就算了,就是不清楚,她是不是沒有看短信的習慣。”
“對呀!”虞斯清回過神來,“我就從來不看短信,我先提醒她看短信再說!”
正合他意,裴以敘稍鬆一口氣,還是有些擔憂,也不知道虞斯清會怎麽個提醒法。
要是她直接說:裴以敘給你發了短信你都不回一下之類的,虞悅聽到他的名字幹脆清空所有短信怎麽辦。
他無奈地歎了一口氣:“虞姨費心了,隻是……”
他斟酌著措辭,怎樣讓虞斯清不著痕跡地提醒,而這番惆悵顧慮看在虞斯清眼裏,則是少年少女訴說心事時的欲語還休了,想要證明些什麽,卻又豁不開臉。
她拍拍裴以敘的肩膀,爽快道:“放心,虞姨會委婉一點!不提你,但要是我們家悅悅看了短信也不加,那……”
“沒關係。”
“行吧,那回見啊!”
道了再見,裴以敘點開那個明晃晃的名片,進入朋友圈,封麵背景則一改金燦燦的風格,文藝許多,是一幅夏日插畫,右側頭像的個性簽名是一句勵誌名言:當你穿過風雨,你就不再是原來那個人。
頭像下麵隻有一條橫線,想來是沒有對陌生人開放。
裴以敘盯著個簽看了一晌,所以,虞悅曾有過什麽“風雨”時刻嗎?
沒能參與過去的遺憾,此刻,又在心中翻湧。他克製現在就想打電話加微信的衝動,看向虞斯清的背影,如果自己的猜測完全是錯的呢?
周方燃坐在車裏,透過車窗看虞斯清慢慢朝他走近,又看見虞斯清邊走邊拿出手機,劈裏啪啦敲了幾個字。
虞斯清打開虞悅的微信,敲下“你平時不看短信嗎”?
想了想,不夠委婉,有負所托。
刪除。
打開短信界麵。
隨便給虞悅發了一條短信。
這才得意地揚了揚眉,她就不信了,她當年會看走眼!
副駕車門拉開,周方燃扯了扯領口,裝作隨意地問道:“怎麽這麽久?”
虞斯清給他一個神秘的笑:“招侄女婿能不上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