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坐回去,兩份餐食被端上桌。
虞悅有些疑惑:“那個,是不是上錯了?”
服務員一副“怎麽可能”的樣子,看了一眼單據,扣到桌子上:“018桌,沒上錯。”
虞悅還在掃單據上的信息,裴以敘將其中一份推到她麵前:“嗯,是我不小心把你的點成和我一樣的了。”
“這樣啊,這麽多……”虞悅努力蹙起眉頭,這些看起來都好好吃啊!
可吃這麽多也太有損形象了吧!
到底是對樂喬提供的信息沒有把握,裴以敘正思索著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虞悅已然成功說服自己,有損形象和浪費食物比起來,顯然浪費食物更加可恥!
“沒事沒事,點了就不要浪費了。”麵對美食,虞悅心情舒爽,對著裴以敘粲然一笑,“快吃吧!”
她身後是一麵圓形中空的隔板,隔板後方繪製有一麵楊柳依依的水墨畫,麵容明豔的女孩仿若畫中佳人,而那如花笑靨,是整個畫麵的點睛之筆,裴以敘緊了緊手中的筷子,輕輕“嗯”了一聲。
這頓飯吃得並沒有虞悅想象中那般局促,裴以敘看起來寡言少語,但挺會找話題的,兩人在某些問題的觀點上不謀而合,聊天過程輕鬆隨意,虞悅甚至在某一刻產生了,他們是多年老友的錯覺。
快要吃完時,正好結束一個話題。
虞悅看一眼裴以敘麵前幾乎沒動的煎餃,稍稍有些詫異,他不吃嗎?
目光落到一旁的單據上,確實是:燜麵x2煎餃x2排骨湯x2,視線慣性下移。
看到備注那一行字時,她不由一怔。
人的情感變化有時候隻需要一個瞬間。
就像在半個小時前的那個瞬間裏,她決定相信裴以敘不是YI XU,不是一個表裏不一的騙子。
可在這個瞬間,眼前的這一行字,讓她選擇去相信的底氣盡數消散。
她斂眸,遮住眼底的情緒,默默地解決著麵前的食物。
裴以敘還在糾結是不是要把煎餃吃完,一時間也沒有再出聲。
忽然安靜下來的角落裏,虞悅偷偷抬眸,對麵的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半高領毛衣,下頜線的陰影落在露出的一截脖子上,半隱半現的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而上下滾動著。
非常簡潔的款式,卻被他穿出矜貴慵懶的氣質來。
虞悅別開眼,隔著幾排間或有人的桌椅,落地玻璃窗外,紫色帶著絲縷橙光的晚霞鋪滿了馬路對岸的天空。
清澈的湖水倒映著晚霞,水天交界處,是一排剛好亮起的橘黃街燈。
冬日難得出現的絢爛晚霞和閃爍的霓虹燈火,此刻都成了對麵這人的陪襯。
她的掙紮、忍耐、難過,在這樣動人的時分,卻如同苦守多時卻仍舊麵臨決堤的洪水,洶湧而至。
香椰芋泥。火鍋。川菜館。單據上備注的那一行字:不加蔥,加辣。
裴以敘如果不是YI XU,又如何精準無誤地掌握這些信息?
而方才喝醉的女生,搞不好就是來叱責他的,她剛剛是怎麽以為,女生罵的對象和裴以敘毫無關係的?
夜幕初降,街燈悉數亮起。
麵館的人一下子變多了。
裴以敘勉強吃完最後一個煎餃,拿起手機正要去結賬,瞥見一滴晶瑩水珠落在瓷白的骨盤邊緣。
他一愣,正要抬頭,餘光感到虞悅手肘慌忙往上彎,看動作是要擦掉臉上的什麽東西。
虞悅……哭了?
是突然想起什麽傷心事了還是……
心間微顫,他驀地想起很多年前,在附中走廊上的那一幕。
想起那滴被穿堂風吹落在自己臉頰上的淚。
彼時,他站在少女身後,他隻要再走幾步,就可以走到她的麵前,可最後他什麽也沒做,任由她走遠。
如今,他就在她一桌之隔的正對麵,他又是什麽都不做嗎?
手指觸到紙巾盒的紙巾,麵館的紙巾手感有些粗糙,他從口袋中掏出手帕紙,抽出一張,遞過去:“麵太辣了嗎?”
虞悅心情煩亂得厲害,接過紙巾,順著他給的台階下:“對。”
紙巾蓋上眼簾,虞悅好生鄙夷了自己一番:什麽破事,就值得自己流淚了?
她想起醉酒女生的控訴:這道貌岸然的混蛋,把我騙慘了!
道貌岸然,她就是看不透。
學了這麽多年曆史,她至少該明白,曆史是具有連續性和非連續性的。
裴以敘還是裴以敘,卻也有可能不是從前的她所知道的裴以敘。
擦幹眼角的淚,她告誡自己,不要成為醉酒女生二號,等出了這個麵館,就和裴騙子徹底說拜拜。
等她擦好臉,裴以敘才看她,征求道:“虞悅,我給你講個冷笑話?”
冷笑話?和他一道氣氛融洽地共進晚餐又是給他長臉了對吧。
行,既然還坐一張桌子上,她也不是不能“紆尊降貴”聽一聽。
她語氣閑閑:“講吧。”
第一次講冷笑話,他甚至有點小緊張:“那我講了?”
“請。”
“有一天,同學讓小明講一個故事,小明點頭,說:一個故事。”
就這?虞悅腦門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一陣靜默。
“我講完了。”裴以敘不自然地輕咳一聲,“抱歉,我不太擅長講冷笑話。”
“噗哈哈……”
虞悅被他一本正經做總結報告似的態度戳中了笑點,沒忍住笑出了聲。
原以為自己講得很失敗的裴以敘見她笑得開心,跟著彎了彎唇。
見狀,虞悅立即收回笑,在心裏暗罵自己一聲,講完的時候沒笑,現在再笑,顯得自己笑點又低,反射弧又長,就很遲鈍。
“那講完了,也吃完了……”那點若有若無的惆悵又在發酵,她輕搖腦袋,“結賬走吧。”
“好。”
裴以敘拿起小票準備去前台,虞悅喊住他:“今天AA吧。”
“自然是我請你。”他站起來,朝她笑了笑,“下次你再請我吧。”
下次。
虞悅要跟上去的動作一頓,下次,沒有下次了。
她看向前台那道頎長背影,裴以敘,我對你的執迷不悟就到這裏了。我仍舊感激那個帶著光芒向我走來的少年,可也絕不會再縱容自己沉迷假象!
結完賬,二人穿上大衣,拿好東西,並肩向外麵走去。
裴以敘打算去圖書館繼續看書,虞悅的電動車還停在圖書館附近,二人依舊往一個方向走。
裴以敘默默看一眼和他刻意保持距離的虞悅,看來,一頓飯的交情還是太淺。
他插在口袋裏的手輕輕劃著手機屏,終於在虞悅轉身前叫住她。
“虞悅,可以……加你微信嗎?”
被很多人搭訕過,其中不乏有要問他要微信的女生,他總能從善如流地拒絕。
然而,輪到自己第一次開口問女孩子要微信,他竟有些忐忑,以至於話說到嘴邊都還要斟酌一下。
虞悅斜著眼眸看他,搞不清楚裴以敘這是哪出。
哦,想起來,拉黑我這麽爽快,現在想要加回我有些不好意思嗎?
虞悅冷笑一聲,堅定貫徹自己十分鍾前做出的決定,築起銅牆鐵壁,不給他任何可以襲擊自己的機會。
“我認為沒有這個必要了。”
冬夜風寒,她的眼神和話語卻更加冰涼,讓裴以敘無法靜下心來翻閱眼前這一堆厚厚的資料。
他索性回了家,在書桌鋪上白紙,毛筆蘸上墨水,默寫蘇軾的《定風波》。
豎挺方折端莊勻稱的楷體漸漸鋪滿半張紙,提筆的人忽地一頓,一滴濃墨落在潔白如雲的紙頁上。
耳中回**著的是那一句——
沒有這個必要。
為什麽?
原本水到渠成的事情受到了阻礙,自尊心不允許他詢問緣由,於是,隻能任憑涼意滲骨,而他卻無計可施。
所以,沒有回他短信不是沒有看到,而是沒有必要嗎?
以為她放下防備,在允許自己靠近,也是他一廂情願的錯覺。
她對他的態度,如同飄忽不定的雲,帶來時晴時雨的天氣。
將紙頁揉成團,重新鋪上一張紙,卻遲遲沒有再落筆。
平靜的內心被攪亂,讓人煩悶得厲害。
直到次日上午,他收到了古都博物院資深修複師沈知聞的電話,邀請他前去交流學習。
每年的寒暑假,他都會去博物館實習或者尋找老手藝人學習修複相關技巧。文物修複並非一朝一夕之功,他深知自己資質尚淺,隻能充分利用閑暇時間掌握更多的知識和技能,不求可縷金石,但求鍥而不舍。
之前在汾城,沈知聞亦被邀請去做修複顧問,在章教授的引薦下,他對不驕不躁的裴以敘印象十分深刻,得知他明年畢業後從事文物修複行業,更是生了招攬人才之心。
古博每隔一段時間會統一招聘,明年恰巧有修複崗空缺,沈知聞求賢若渴,想著借裴以敘來學習的機會考察考察他,順便遊說他參加明年的招聘。
而裴以敘對此求之不得,古都博物院作為全國最大的博物館,藏品豐富,成為古博修複的一員是他在決定就讀南大文修係時便有過的願景。
掛了電話,他立即買了去往B市的機票,收拾行李北上。
拖著行李箱往小區外麵走時,迎麵走來一對正在談笑的男女,年輕女人頻頻看向他,裴以敘亦覺著有些眼熟,還在記憶中搜索是不是從前認識的長輩,年輕女人走到了跟前。
原本虞斯清隻是覺著小夥子眉眼英俊,多瞧了兩眼,越看越眼熟,她想起什麽,迅速從周方燃手中抱著的小箱子裏拿出一張老照片瞧了瞧。
雅苑的這處房產,離婚的時候判給了虞斯清,這麽多年,她鮮少過來,最近想把它出手賣掉,需要些文件,便來了。
多年不住的老房子,找起東西來也頗有些費勁,找了大半天,找到了文件,和一些不打算丟棄的舊物,她便找了個小箱子一起帶走。
過了塑的照片,雖有些年頭,但畫質仍舊清晰。
看過照片,虞斯清又抬眸看了看,一把將照片塞回去,丟下蹙起眉頭的周方燃:“你先去車上等我。”
周方燃哪肯,站在原地不動,看向裴以敘的目光充滿了敵意。
這是吃的哪門子飛醋!
虞斯清挖他一眼,懶得和他計較,快步走到了裴以敘旁邊。
“喔,裴家小敘?還真是你。一轉眼,都從小帥哥長成玉樹臨風的大帥哥了!”
記憶中的人和麵前的人對上了號,裴以敘禮貌地回道:“虞姨好。”
虞斯清笑了:“得有好幾年了沒見了吧?”
“是快有七年了。”
“難為你還記得這麽清楚啊。”
裴以敘淡然一笑:“有些事情是忘不掉的。”
見未婚妻的眼睛幾乎都要粘在裴以敘的身上,周方燃的眉頭皺成了川字,虞斯清嗔他一眼,正要走過去,餘光捕捉到一片熟悉的黑,她蹙眉,盯著裴以敘的雙肩包思考起來。
坦白說,裴以敘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但想到她是虞悅的小姑,仍舊保持著良好的風度,隨她打量。
虞斯清對於包包服飾有著敏銳的觸覺,她敢百分之百確定,裴以敘背著的這款包和虞悅前幾天在火車站上帶回家又鬼鬼祟祟地拖進房間的包,一模一樣!
想到火車站上的匆匆一瞥以及虞悅的異常,她嗤笑一聲,不假思索地問裴以敘:“你讀哪個大學?”
她以審視的目光盯著他,語氣好像警察在審問犯人。
印象中,虞斯清每次見到他都會問東問西,隻是態度……
唔,從某種程度上說,這姑侄倆還有點像。
裴以敘如實回複:“南大。”
虞斯清:!
“放假了?”
“嗯。”
“十一號下午的高鐵回來的?”
“對。”
“認識我們家悅悅?”
聽到此處,周方燃總算是放下了對裴以敘的敵意,默默地往車上走了。
提到虞悅,裴以敘瞬時緊張,還沒等他回答,虞斯清這個人精便下了定論:“看來是認識了。”
“嗯。”裴以敘隻好承認,想來背上的雙肩包就是她判斷出自己和虞悅認識並同乘一輛高鐵回來的線索吧。
原以為虞斯清隻是寒暄幾句,誰知她話鋒一轉,眼神更加淩厲。
“你惹我們家悅悅不開心了?”
之前被虞悅莫名其妙數落一通,她還納悶了幾天,她在虞悅麵前把什麽人誇上了天,什麽人有其表,什麽人外在如金玉,什麽人成績再好得了很多獎,什麽人和她比過……她有認識這樣的人嗎?
眼前人不就是答案?
虞斯清在心裏冷笑,嗬,這小妮子!
不知道虞斯清為何有此一問,裴以敘下意識地要否認,他哪有機會哪有資格惹虞悅不開心,但……
麵館瓷盤邊緣的那一滴無聲的眼淚仍舊揮之不去,難道,真的是因為他嗎?
裴以敘一時沉默。
虞斯清當他是默認,正準備替虞悅教育教育他,裴以敘又道:“虞悅和我前不久才認識,她最近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嗎?”
虞斯清一噎,啥?前不久才認識他?
小妮子失憶了還是健忘?
虞斯清覺得好笑,卻也實在搞不清楚虞悅的想法,不好多說什麽,透了她的底,隻說了句“沒什麽”。
沒有得到有效信息,裴以敘垂下眼眸,濃密的睫毛覆蓋了眼中的情緒。
想到自己當年為了這倆小朋友那也算是操過心的,結果弄巧成拙,現在這兩條眼瞅著沒有交集的線匯合到了一個地方,虞斯清決定再替他們操一把心。
“你有沒有我們悅悅微信?”
冷風好似要灌進骨頭裏,裴以敘想起那天的夜色,她站在橘黃的路燈下,斜眼看他,說,沒有這個必要。
他搖了搖頭。
連微信都沒有,看來就是隨便認識的普通同學?虞悅罵的另有其人?
虞斯清慶幸自己沒有多嘴,拿出手機來,恢複從前的熱絡。
“來,我們加個微信,回頭我把我們悅悅微信推給你,你們都在南大上學,可以加個微信以後約著一起去上學啊,平時約著一起自習啊吃飯啊……”
聽著這句話,裴以敘忽然有些恍惚,時光好像倒退回了多年前的一個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