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後,落日隱去蹤跡,空氣中漫出初春的涼意。

裴以敘和虞悅一起吃完晚餐,送她回了宿舍後再回自己宿舍。

寢室幾人和下午打籃球的同學一起聚餐去了,大家基本是大四生,不用擔心周一要上課,吃完飯又一起去唱K,汪帆打電話喊裴以敘一起去,裴以敘還想著看虞悅給的小說,推拒了。

無人的宿舍很是安靜,裴以敘洗完澡換了身衣服,這才拉開靠椅坐下,拿起放在桌邊的牛皮紙袋,抽出裏麵的“書”。

帶一點油畫風的硬殼封麵加上側邊的金屬搭扣,怎麽看怎麽都像是一本筆記本。

裴以敘前後看了幾眼,邊角已經有些磨損,看得出歲月的痕跡,本有些隨意的坐姿立即端正,他挺直脊背,調整桌角台燈的亮度,輕輕地翻開封麵。

秀麗中帶有兩分隨性飄逸的手寫字體映入眼簾。

上麵整整齊齊,密密麻麻,顯然是摘抄的美詞美句,空白處貼了一些動漫貼紙。

摘抄本?

連續翻過兩頁,都是美詞美句。

裴以敘有些疑惑,想起虞悅叫他從夾了彩頁的地方看起,他一頁一頁地翻過,停在彩頁處。

端詳片刻,左手輕壓在本子上,右手拈起彩頁,在半空中頓住。

是一張書目宣傳頁,越看越有點似曾相識的味道。

記憶回到幾年前,他最後一次去往附中的時候。

那會兒還沒開通城際鐵路,也沒有直達的動車,從E市到省城,要坐三個半小時的大巴。

路途略遙遠,他順了一本沒看完的書在路上看。

看了一會兒便不太靜得下心來,又實在有些百無聊賴,便抽出隨書附贈的書目宣傳頁看。

一邊宣傳的是一本國內作家的散文集。

一邊宣傳的是《海邊的卡夫卡》。

彩頁設計得很漂亮,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思緒又漸漸移走。

不知道虞悅會報考哪所學校,如果在他的備選名單中,他就報和她一樣的,如果不在的話,那從備選名單中選一個和她一個城市的吧。

到了附中,和舅舅討論了下填誌願的事情,他裝作無意地問起附中本屆學生高考考得怎麽樣,從而再打聽打聽虞悅的誌願。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虞悅考了有史以來的最差分數,舅舅提到她時,語氣裏盡是惋惜:“她誌願填的S市科大,她英語不知道是不是填錯了答題卡,隻考了小幾十分,這種事年年有,但出在她身上,唉,估計她這個暑假都不會過得太輕鬆……”

其他的話他也沒太聽得進去了,他錯愕片刻,思索再三,也不顧舅舅的疑惑,問他要來了附中本屆學生的聯係手冊,找出虞悅的手機號存到了通訊錄裏。

出了教學樓,他仍握著手機盯著新存的那一串數字,直到掌心握出了汗,最後是怎麽點的呼叫按鈕他也不知道,隻知道回過神的時候,手機裏傳來的那聲“嘟”讓人的心都快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他在腦海中飛速思考著該說些什麽,安慰她?鼓勵她?又是以何種身份?

還在緊張著,響了好幾下的“嘟”聲戛然而止。

對方關機了,是因為陌生人的叨她才關機了嗎?

裴以敘這樣想著,積攢的勇氣瞬間潰散。

夏日炎熱,日頭懸在高空,令人暈眩。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直到被一個女孩子撞得身形不穩。

餘光瞥見有眼淚從女生下巴滑落,他沒再多看,對方哽著嗓子道了歉跑開,視線下方有什麽東西在陽光的照耀閃了一下。

之前來的時候沒看到,想來是那個女生掉的,他撿起來,朝跑遠的人喊了一下追了上去。

對方好似受到了刺激,對他大吼一通再次跑遠。

他本想將卡套送去辦公室,但是想到女生嘶吼的那句“想要逼死我才開心嗎”,還是跟了上去。

保持著一段距離,看到女生隻是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並沒有做出什麽偏激的舉動才放下心來。

燥熱的夏日,橘林間有微風,他也不急著回家,就這樣靜靜地等在一旁,過了好久,估摸著女生已經平複好了心情才走過去。

遞過去卡套,她抬頭看他,又連忙低下,還往樹幹後躲了一躲。

過於匆忙的一瞥,他隻瞧見她臉上一道道的淚痕和紅通通的鼻尖。

也不知道她是遇到了什麽煩惱,能把臉哭成這樣。他也不是喜歡多管閑事的人,更不擅長安慰人,倒是突然想到在車上翻看的那一頁書目宣傳頁,也不希冀一句名人名言就能起到什麽作用,但也聊勝於無吧。

他翻出書,抽出那一頁宣傳頁,墊在草地上,再放下她的吊墜,這才離開。

走出幾步,聽到一聲歎息。

盛夏午後,林間的蟬鳴聲有點聒噪,他突然想到了虞悅。

她努力了那麽久,卻收獲了這樣一個不盡如人意的成績,會不會也想難過到哭?她的身邊會有人安慰她嗎?

就這樣,生了惻隱之心。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那顆糖,在原地思考了一小會兒。

那顆糖和初一那年虞悅給他的那一顆是同款,事實上,這款糖因為過於甜膩逐漸被市場淘汰,到了高中後,他就再也沒能買到過這款糖,也是三個月前,裴媽去鄰市參加一個親戚的婚禮,他驚喜地發現裏麵有一顆包裝眼熟的糖果。

他將糖果小心放好,打算等高考後,或者如果能和虞悅一同上一個大學的話,再將這顆糖給她,也沒有什麽別的想法,就是想讓她知道這顆糖有多甜。

但事情總和他想得不一樣,這顆糖似乎也沒有再承擔他執念的必要。

如果這顆糖能像當初虞悅驅散他內心的煩悶一樣,驅散此刻這位陌生女孩內心的煩悶,會不會,更有意義一點。

桌角台燈散發出幽靜的光芒,彩頁在筆記本上投出一大片陰影,裴以敘猜到什麽,往前伸著的長腿收回,他坐得越發端正,放下彩頁,輕輕呼氣,這才將視線放在筆記本上。

不同於之前摘抄美句時的字體娟秀,更沒有一句一行的工整,映入眼簾的米白色紙頁上,一整頁就寫了兩個潦草的力透紙背的大字,加一個感歎號。

[可惡!]

裴以敘眼皮一跳,似乎能看到少女伏案在桌前,本來在好好地摘抄美句,卻因為突然想到什麽或者聽到什麽,神經一下子被刺激到,惡狠狠地在本子上寫下了這兩個字。

翻過一頁,背麵寫著:

[虞斯清真無聊啊真無聊,她大好年華都是用來和左鄰右舍嘮嗑的嗎?]

大概是因為之前的“可惡”,讓這本本子出現了不和諧元素,本子的主人沒有再想拿它做摘抄本,改為了碎碎念,有時候一麵隻有一句話,有時候一麵有好多句話。

他順著往下看。

[考第一和我有什麽關係?又不是全球第一,天天說說說。全球第一也和我沒關係啊!]

[了不起哦!嘁!]

[所以小姑你究竟是為什麽對人家這麽感興趣啊?想不通。]

[剛好初二就剛好初二啊?全國那麽多初二生,能每個人都和我一個學校?那我們學校也裝不下啊!可惜個什麽勁可惜!]

[他們究竟是哪根筋搭錯了,叫我朝一個素未謀麵的陌生人學習?!我年級前十又不差。]

[說我沒人家有追求!我追求本周內刷完棋魂你們也不同意啊!]

……

裴以敘代入虞悅的神情,看著這些碎碎念十分有畫麵感,有點忍俊不禁,直到看到了下麵一段。

[今天在小姑家終於看到了她天天掛在嘴邊快要捧到天邊去的那位品學兼優才貌雙全出類拔萃萬裏挑一鶴立雞群人中呂布馬中赤兔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虞斯清沒覺得這些成語都用來形容一個人有點反人類嗎?)的那誰。

小姑還想拉著我去和他認識,嘁,我才不想和他認識!

雖然他打籃球的樣子……就嗯。

不過,為什麽有點眼熟?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眼熟,正常。

行,裴以敘,我算是認識你了。

——5月2日]

裴以敘看著最底下兩行字,整個人好像被大鍾罩著敲過一般,良久都是震顫的餘音。

他指尖蜷起,放平,反複幾次後,才繼續翻看筆記本。

[小姑又來了]

[好的,裴以敘,來PK吧!我,虞悅,一定要打敗你!]

從這一句開始,為了給競爭對手以尊重,碎碎念變成了稍微規範一點的日記體,潦草的字跡也有所收斂,記錄的頻率比碎碎念低許多,並不能算嚴格的“日記”。

7月16日 天氣晴

期末考了年級前三。

虞斯清說,他考了年級第一。

我考前一周都在看番。好吧,我得認真一點。

8月31日 天氣晴

初三了。

這學期的目標是:考第一!

小姑出門旅遊去了,最近沒聽到她來提某個人,耳根清淨很多啊。

9月24日 天氣晴

小姑旅遊回來了,去她家玩。

她還給裴家小敘帶了特產,非要我送去,不送就不把那個招財貓送給我。

真狠的心哪!

還好他家裏沒人。好像,他家裏長期都沒人。

10月20日 天氣雨

離第一名還有三分的差距。

11月15日 天氣晴

說他參加了個什麽全國中學生書法比賽拿了個獎杯。

恭喜啊——我這個人,就是很大方。

1月19日 天氣晴

目標達成!

為什麽我們不和實驗中學聯考啊。

話說回來,被打上全校第一這個標簽的感覺,還真的有點快樂。

2月17日 天氣晴

初中最後一學期開始了。

今年的目標是,拿下中考狀元!打敗裴以敘!

2月21日 天氣晴

小姑說他要去參加省城附中的自主招生考試。

對這個,沒興趣。

不過,如果他考上了不參加中考,我不是沒機會和他一較高下了?

4月28日 天氣陰

附中的成績出來了。

但是沒有排名,不清楚他具體的分數。這局,算是平局?

還是繼續準備中考吧,之前動員朋友參加附中招考,她們都沒去。

5月3日 天氣晴

虞斯清總是說可惜可惜,可惜什麽?

9月1日 天氣陰

我??????

真想去雅苑問問他,為什麽不來附中。

他怎麽說不來就不來了呢!

10月28日 天氣雨

有一個瞬間,大概是看著前桌和他同桌**討論問題的那個瞬間,我竟然在想,如果他來了附中,或許我們也會這樣討論問題嗎?

我們可以成為對手,也可以,成為朋友。

我們,可以成為朋友嗎?

11月20日 天氣陰

人真的會很奇怪。

之前小姑每隔幾天都要跑來嘮嗑他的最新消息,聽得很煩。

可當你的世界與這個人毫無交集時,再也聽聞不到他的訊息時,你又會開始在想,他在做什麽呢?他最近怎麽樣?

或許我隻是有點想念虞斯清的嘮叨了吧。

2月12日 天氣晴

什麽妖魔鬼怪?他又在附中以傳奇人物般的姿態出現了……

3月9日 天氣晴

餘老師今天占了體育課,半節課講卷子半節課在誇他那外甥。

這點,餘老師就比小姑欠點火候,我很想介紹他們認識,讓小姑給餘老師傳授下如何把人誇得天花亂墜的同時避免引人入睡的經驗。

4月24日 天氣晴

為什麽大家總擅長拿兩個不相幹的人相比?

行,那我就讓你們看看,誰才是真正的王!

8月27日 天氣陰

明天又要去附中了。有點不想去。

今天小姑來家裏吃飯,又提到了他。很久沒從小姑口中聽到他的名字,有點恍惚。

也有點煩,說不清楚煩躁的根源,或許是因為我已經連續考了三次第一,可好像都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甚至,他可能不知道我的存在,不知道在離他並不遠的地方,有人在暗中和他較勁,會在聽到他的名字時,湧起無限鬥誌。

小姑給我他的QQ號時,其實我是想加的。

10月9日 天氣晴

期中考省八校聯考!

終於可以和他一較高下了!

11月15日 天氣陰

原來市一中這學期才分科,他讀了理科啊。

上學期教導主任拿文科卷子給他做,還以為他讀文科。

那這還怎麽比下去?

有點後悔丟掉他的QQ號了。

11月17日 天氣陰

即便不是和他比。

也要考出最好的成績,不是嗎?

3月20日 天氣晴

大概是學魔怔了。

上午課間刷題,竟然聽到了他的名字,抬頭往門外看,有個男生和他好像。

下午得回寢室好好睡一覺。

7月12日 天氣暴風雨

至少也有人,是相信我的。

不知道你是誰,但,還是謝謝你啊。

這之後的一年,都沒有再新增日記,直到高考結束。

6月8日 天氣雨

終於,結束了。

我的高中,終於,結束了。

窗外夜色漸沉,裴以敘艱難地吐出一口氣,眼角有些發澀。

她的附中生涯並沒有太多著墨,可這隻言片語,仍教他瞥見了她孤單而又苦悶的高中歲月。

他很後悔,也很遺憾,沒能和她並肩走過這段時光。

他靠在椅背,微微仰起頭,平複了好一會兒心情,才繼續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