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以敘關了設備,投影幕布往上收了回去,他慢條斯理地合上筆記本,合上文件夾,將筆插在文件夾一側,拉開電腦包,將疊在一起的筆記本和文件夾塞了進去。

一係列動作下來,有條不紊,虞悅作為唯一觀眾表示,賞心悅目,不忍打斷。

倒是對方突然停下來,看向她。

虞悅沒來由地屏住呼吸,便聽見他說:“虞悅,你好,我叫裴以敘。”

啊哈?幹嘛自我介紹?

所以……這是……先禮後兵?

她也“禮”了回去:“裴師兄客氣了,我知道你名字的。”

“你認識我?”

全院沒幾個人不認識你吧……雖然,我認識你是因為虞斯清……

她回得模棱兩可:“裴師兄不知道自己在學校很有名氣嗎?你可是我們係不少同學的榜樣呢……”

眼底的欣喜褪去,察覺到他神色變化的虞悅眼皮一跳,本來是想拍馬屁,不管他後麵是不是要處置自己,都能手下留情一點,眼下看,失策,失策!

虞悅還在懊惱中,裴以敘指節搭在包上,又隨意問道:“你認識程凡凡嗎?”

虞悅有些疑惑,也有些失落,留我是為了打聽程凡凡?

她乖乖答道:“認識,和我一個班。”

裴以敘輕輕一笑,他當時怎麽就不知道再多確認一下。

他拉開電腦包外側拉鏈,打算取出卡套還給虞悅。

極輕極輕的一個笑,帶著一點嘲諷的意味,虞悅心裏一個咯噔,程凡凡上周去幫朋友代上了一節專選課,特別倒黴地被老師點起來回答問題,那課程她完全不了解,自然答不上來,教授看出來她是代上課的,為了殺一儆百,將她好生數落了一通。

這是要借程凡凡的事來敲打自己了?可裴大佬竟然連低一級學妹的這點風吹草動都知道?!

她心裏打著鼓,完了完了,裴大佬現在一言不發是想給自己一個主動認錯的機會?

正所謂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虞悅決定積極坦誠過錯以求個從輕發落。

“那個裴……師兄,我也不是故意的……”

“嗯?”

裴以敘有些不明所以,倒想聽聽她準備說什麽,也不急著取卡套了。

澄澈的目光一看過來,虞悅便覺得自己心跳有些紊亂,她摩挲著帆布袋上的帶子,繼續道:“我室友今天生病了,所以才讓我幫她答到的,裴師兄如果你要記缺勤就記我的吧,不要扣我們兩個人……”

什麽都跟什麽,她是以為他有多大本事能在一兩百個幾乎都沒聽過的聲音裏精準辨認出哪些是重複的嗎?

裴以敘哭笑不得,剛準備擺手說他找她不是為了這事,便瞧得虞悅皺著臉很是糾結地看著他,那雙如秋水剪過的雙瞳染上了一絲愁苦,襯得那張明豔的麵龐有些可憐。

否認的話她是不是會覺得更加尷尬?倒不如順勢而為?

“你既然來上了課,自然不會扣你的考勤,你室友的考勤也會如實上交,你不必太擔心。”

那怎麽行?

要不是她分神替樂喬答了句那麽明顯的“我不可以”,說不定裴以敘壓根就沒聽出來誰是誰,她寧願自己被扣也不願樂喬被扣。

“我回去後一定和我室友說讓她下節課哪怕是病入膏肓了也要來上課,裴師兄看在我們同院的份上幫個忙?你要是非扣一個人的考勤就扣我的吧!”

還挺講義氣。

裴以敘本來也沒想要逗她,但是也不好就將此事揭過去,想了一個折中的法子。

“除了這節課的作業,你和你室友再另外寫一份課程總結單獨交給我,你們的考勤都算到。”

虞悅完全沒想到裴以敘會這麽好說話,忙不迭地領了這作業並道謝,甚至當裴以敘說將作業單獨交給他時還幫他找到了此人過於貼心的理由,若是交給老師,此事不就露餡了?

“什麽時候交給你?”

盛滿誠意和感激的雙眸裏盈著星光點點,這明明就是一雙足以令人銘刻肺腑的眼,他怎麽會忘記,又怎麽會在後來以為不是,裴以敘一時間有些恍惚。

虞悅以為他沒有聽到,撐在講桌上,腦袋又往前湊了一點:“裴師兄?”

星光越發璀璨,裴以敘回過神,心念一動,問道:“你喜歡B市嗎?”

“啊?”虞悅莫名,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她眨了眨眼,對方好像沒意識到自己有多莫名其妙,神情中似乎還有些期待她的答案,她誠實回答:“我還沒去過B市,但……挺有好感的。”

“好,那……”裴以敘頓了頓,為自己會問出這個問題感到一絲好笑,他速來講究循序漸進,何需操之過切。

那什麽?

那我們一起研究下B市悠久的曆史吧!

那我們去B市玩吧!

那我們以後就在B市生……

虞悅的大腦正插上想象的翅膀飛到了九霄雲外,裴以敘將她拉了回來:“那你作業怎麽發我方便?”

拍飛腦中荒誕幻想,虞悅果斷回:“QQ郵箱!”

“好。”

裴以敘從包裏取出一張紙,刷刷地寫下“裴以敘QQ:×××××××××”,虞悅心中暗喜,好家夥,她現在連他QQ都搞到手了!

寫完,他雙手遞給虞悅。

修長的手夾著紙頁的兩邊,虞悅視線掃過,忽然有點想哭,兜兜轉轉這麽多年,那幾個本以為無緣的數字被本尊送到了麵前,失而複得,概莫如是。

裴以敘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接,輕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虞悅回過神來,接過紙,瞥見紙上還有淺色花紋,隨口道,“就是這張紙很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一會兒。”

裴以敘的唇角不明顯地彎了彎,他平時有收藏紙品的習慣,也會隨身帶幾張,方便想寫字的時候寫一寫。

這張紙質地太好,本來打算給它折幾折直接揣口袋裏的虞悅認為這樣有點暴殄天物,從包裏取出課本,將紙夾在其中,搞不懂裴以敘寫個QQ號用這麽好的紙幹嘛。

米色的紙張手感平滑,花紋素淡雅致,虞悅不經意地想起高二那年心情最差的時候收到的那半張紙,紙上印著別致的飛鳥圖案,上麵隻有很簡單的四個字,卻給予了她抵抗彼時困境的勇氣。

雪中送炭的事情,直到今日,她都還記憶猶新,甚至連底部的撕痕是什麽樣子她都記得。

等她夾好了,發現裴以敘還在盯著她放回帆布袋裏的課本看。

“呃,我怕掉了,到時候就交不了作業了……”

視線挪開,他看向她:“那你記得……發我。”

明明是提醒她交作業,為什麽莫名有一點……落寞?

而且停頓的地方怎麽好像是想說,加我?

虞悅覺得今天的自己神經不太正常,連忙道:“那裴師兄沒事了吧?沒事的話我就先回去……”

“稍等。”

“啊?”

虞悅隻不過是禮節性地一問,問完就打算先行告退,完全沒料到裴以敘還有事找她。

能有什麽事?難不成裴以敘曉得她這個師妹也是個學霸,要和她談古論今嗎?

又或者準備和她談朋……

念頭還未完整浮現,腦子便有一個聲音製止她:虞悅,今天做的白日夢嚴重超額了啊!

裴以敘伸手到外袋中摸到卡套正要往外拿,哪裏好像是被掛住了,他稍稍用力,手下一鬆,包包裏麵的手便清晰地察覺到有一處地方斷了。

好一會兒,教室都安靜得沒有聲音,虞悅不想催促,可是這也太怪異了好嗎?尤其是裴以敘藏在包包裏的那隻手。

虞悅瞬間想到港匪片的某些情節,隻見裴以敘從中掏出了一把槍,扣下扳機,直抵她的腦門,陰惻惻道:“把《四庫全書》給我背一遍!背不出來別怪老子撕票了!”

委實有點可怕了。

“裴師兄?”

還人家東西卻把人家東西給弄壞了,裴以敘有一瞬無措。

被電腦包遮住的手有些無處安放,他神色自若地將手抽出來,轉而從自己口袋裏摸出一顆糖,遞給虞悅。

虞悅:“?”

裴以敘麵不改色,端出老師的架子來:“這節課你表現很好,獎勵你一顆糖。”

虞悅:……

直到吃完飯買了排骨飯回到寢室,虞悅都還在琢磨手中的這顆糖。

裴以敘好像很喜歡給人糖?

這次又是為什麽要給她糖?

真的是因為,她上課表現很好嗎?

她上課是很認真啦,可裴以敘在點名之前就有在關注她嗎?

裴以敘早就認識她?

嗯,這個問題想過很多次了,絕沒可能。

那裴以敘難道知道微信上的愉悅就是她?

她的朋友圈可沒有對他開放,僅憑那寥寥幾句話他能知道愉悅就是她的話,得開天眼吧。

排除掉種種猜測後,虞悅暫時接受了“因為她表現好裴以敘惜才才獎她糖果”的解釋,而後又回到了最初的疑問上。

裴以敘莫不是看見個漂亮女生就想送糖?

唔,此人沒有如此淺薄,第一次給她糖的時候她就眼淚鼻涕糊了滿臉,不堪至極。

那他有給別人糖過嗎?有給別的女生糖過嗎?

啊不能想不能想,萬一自己真的是那個萬一,虞悅覺得這顆糖不用剝開來吃,她都可以被自己毫無依據的腦補給甜死了。

她將糖放在盒子裏,不打算吃。

裴某人不知道是不是什麽事情都要做到極致,糖的口味也是……

樂喬從**滾下來洗漱吃飯,順便拉了椅子坐到虞悅旁邊,興致濃厚地問她裴以敘上課的詳情來。

趙吳雙和李思淇聞言,也圍了過來。

虞悅將盒子塞進抽屜,客觀地給出對這節課的評價,非常欠扁地大肆炫耀了一通。

“雙雙和淇淇沒選這課後悔吧,喬喬沒上這課後悔吧……你們不知道裴以敘他講得多好……”接下來,虞悅花了十分鍾簡要地過了一遍這節課的內容,顏粉樂喬李思淇趙吳雙紛紛表示想捶她,誰要聽她講課了?她們想聽的是裴以敘有沒有花邊新聞好嗎?

三人翻了白眼,齊齊合力抬起她的椅子將她轉向了整齊擺滿各種書籍的桌麵。

“虞學霸,您繼續學習,我們不打擾你了。”

“哎,英雄總是孤獨的。”

虞悅佯裝落寞地歎一口氣,準備休息一下去補辦圖書證,想到這,她打開了手機。

會話界麵中顯示著紅包沒有被領取,下麵是幾條未讀消息,發送時間顯示是十二點半。

YI XU:【學姐也太好了吧。舍不得花學姐的錢吃飯,我還是餓肚子好了。】

虞悅自然清楚他這不過是一句玩笑話,手指摸到口袋中的那顆糖,還是忍不住發消息過去。

愉悅:【你吃了嗎?】

過了兩分鍾,對方回了消息過來。

YI XU:【吃了啊。學姐還沒吃?】

虞悅:……

這才半小時不到,自己就忘了自己說了什麽,就知道他巧言令色不可信。

虞悅也不知道自己生的哪門子氣,劈裏啪啦發過去一行字:【沒吃,怎麽,學弟要請我吃飯嗎?】

YI XU:【可以啊。】

YI XU:【[微信紅包] 】

YI XU:【早點去吃飯】

愉悅:【[驚訝]】

YI XU:【請美女吃飯是我的榮幸。】

如果說在看到“早點去吃飯”這句話的時候,虞悅心裏還生出了些歡喜,那麽在看到下一句“請美女吃飯”,尤其是“美女”這個詞時,心裏感想就有些複雜了。

多數時候,美女隻不過是一個陌生人對另外一個陌生女性的稱呼罷了,虞悅聽到時不過是無感。

但是眼前的情況很具體,對方是在她的認知裏是有著良好教養的人,如此隨意地喊一個網絡上認識沒有兩天的人美女,未免有些輕浮。

這種沒有指代性的大眾稱謂,一方麵讓虞悅有些失落,他對別人都是這樣嗎?就像抽屜裏那顆她視若珍寶的糖,隻不過是他隨意灑向人間的雨露?

一方麵又讓虞悅不可避免地認為裴以敘或許真的不是她過往所知道的那個裴以敘,她知道的他是片麵的,如果當她知道自己喜歡的那個人並沒有自己預期中那麽完美甚至和自己的想象大相徑庭,她還能保持最初的喜歡嗎?

眼前似乎有深淵,虞悅不是裹足不前的人,既然已經走到了懸崖邊,深淵裏是繁花盛開也好,是猙獰猛獸也罷,她都得親自涉足去看一看才甘心。

虞悅沒有領紅包,發了個自己都不知所謂的表情包過去。

YI XU:【看來學姐是餓過頭了,連點紅包的力氣都沒了,那學姐給個地址過來,學弟給你點個外賣。】

這一句話總算是衝散了“美女”帶給虞悅的晦暗心情,大家都是陌生人,隨便聊個天怎麽就要咬文嚼字了?

隻是虞悅哪裏敢發地址,隨便含糊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