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光返照”四個字一般都用在臨死前,按照她昨日說的話來看,是沒錯,可聽著實在令人生氣,隻現在宋春汐沒空計較:“我之前求了母親,讓母親保密……你也別告訴我娘,行嗎?”

“你要如何瞞?”

“就說我著涼了,小病。”

“不是活不了幾日了,能瞞住?”

“……我,我感覺好一些了。”宋春汐低頭撥弄下手指,“太醫不愧是太醫呢。”說完,白玉般的臉頰便生了紅,好似海棠盛放,豔光灼灼。

像是個被抓住錯處,又強撐著不認的小姑娘,霍雲第一次見,隻覺十分生動,竟沒再挖苦她,起身出了去。

霍夫人正當為難:“春汐在是在,但是……”經過馬太醫醫治後,她沒那麽擔心兒媳的病了,可既然答應兒媳,便沒有泄露消息,誰想親家母會突然上門。

徐鳳娘發現女兒不在,又見霍夫人這等反應,心裏有種不祥之感:“您快告訴我春汐怎麽了?”

“也沒什麽,你聽我慢慢說。”

“到底如何?”徐鳳娘更加著急。

“春汐著涼了。”霍雲大步走入堂內,朝徐鳳娘行一禮,“她有些不適,現正睡著,您放心,已經服藥。”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徐鳳娘聽見解釋,安心不少,撫著胸口長籲口氣:“沒事就好……對了,你怎麽沒有同聖上去丹水鎮?”

見兒子一句話便安撫了親家母,霍夫人插話道:“原本阿雲要去的,昨兒春汐不舒服,他不放心,在聖上麵前相求,聖上便讓他留下照顧春汐。”

霍雲:“……”

“是嗎?”徐鳳娘眼中一亮,滿臉欣喜,女婿平時瞧著冷淡自持,原來背地裏這樣體貼女兒,

“春汐既然還在歇息,你也不用著急看她,我們先說說話吧,也是許久不見。”霍老夫人請徐鳳娘坐下,“怎麽沒把春菲,文昇帶來,又長高不少吧?”

“怕太叨擾。”

“哎呀,這哪裏是叨擾?我可羨慕你了,我就阿雲一個孩子,不像你們家熱鬧,我恨不得多兩個孩子,可惜我夫君去得早,我沒福氣。”

“瞧您說的,您一個兒子抵得上我們家三個。”

霍夫人笑:“春汐聽見可要不高興了,春汐這麽好,那是便宜我們家阿雲。”

這種互相吹捧的對話霍雲實在沒有興趣,告辭道:“我去看看春汐,等她醒了,自會派人告知嶽母。”

宋春汐不知外麵情況如何,忐忑不安。

見到霍雲身影,她急著問:“你如何說的?我娘信不信?”

“她信不信不重要,得看你如何騙過她。”霍雲在她臉上看不到一絲病容,眉梢微挑,“就你現在這幅模樣,她應該不會擔心。”

“……”

她在他麵前已暴露無遺。

也罷,戳穿就戳穿,說到底她是為誰?還不是為救他?宋春汐光明正大地道:“馬太醫是太醫院院判,他的藥有作用也不稀奇吧?”

從臉紅到破碗破摔,她也是變得過於快了,霍雲道:“既如此,我這就請嶽母過來。”

病還是要繼續裝的,宋春汐沒有下床,扯一條薄薄的錦衾蓋著。

徐鳳娘一進屋便坐到床邊:“現在還難受嗎?我聽姑爺說你已經吃過藥。”

“沒什麽事。”宋春汐拉住母親的衣袖,“娘怎麽會突然過來?我真不想驚動您,隻是小病而已,您回去切莫告訴他們,尤其是春菲。”妹妹比她小三歲,雖然跟弟弟是龍鳳胎,可自小就喜歡纏著她。

她出嫁前,春菲哭得比母親還厲害。

徐鳳娘仔細觀察一下她的臉色:“真的沒有大礙?你若是好好的,我自不會告訴。”

“當然,馬太醫,太醫院院判給我看過,能治不好嗎?”

徐鳳娘笑了:“多虧姑爺,我聽你婆母說他本來要同聖上去丹水鎮,因為你病了特意去懇求聖上,聖上才派了太醫來,真是體貼。”

宋春汐抿了抿唇才忍住沒說:霍雲留下,其實是想給她準備後事。

她岔開話題:“等我痊愈了,想回家看看爹爹,春菲跟文昇。”

“這樣不好吧?”徐鳳娘有些猶豫,“我才來過,你就要回家……不如等到中秋,節日前後回一趟人之常情,平日裏你還是別走動。”

母親實在識趣,生怕婆母不悅,但她有些事必須要問問父親,宋春汐道:“婆母這般和善,您無需多慮,我真的想爹爹了,爹爹來這裏不便,無論如何,我都要見一見他。還有弟弟妹妹,想必又長高不少吧?女大十八變,春菲肯定變得最多。”

說起小女兒,徐鳳娘便道:“我倒真有一件事想問問你的建議,春菲這不都十五了,長得也跟大姑娘一樣,我想今年就給她定親。”

宋春汐心頭一跳:“娘想定哪家?”

“還有哪家,當然是陳家。”

陳家老爺是父親的同袍,兩家離得也不遠,陳公子陳慶霄一表人才,雖說沒中舉,但年紀輕,以後有得是機會,宋春汐的雙親都很滿意他。

放在以前,宋春汐也不反對,但剛才的夢裏,父親升任通政使後因貽誤軍機被調查,她去陳家想請陳老爺援手,結果陳老爺虛與委蛇,不願被卷入其中,至於陳慶霄,連個官職都沒有,更起不了作用。宋春汐道:“娘還是再考慮考慮。”

徐鳳娘吃驚:“你不同意?慶霄他常來我們家,你也熟悉的……你覺得他何處不好?”

“舉人都不是,怎麽配得上春菲?”

徐鳳娘:“……”

看來大女兒嫁給都督後眼光變高了,可她的這樁姻緣是因先帝才成的,小女兒怎麽嫁得了一品官呢?就算嫁得了,京城裏也再也找不到這麽年輕的一品。

察覺到母親的錯愕,宋春汐覺得自己的態度可能改變得過於突兀,便找補道:“我最喜歡春菲您不是不知,我真舍不得她嫁人,有您這樣識大體的娘親,到時候春菲也不能常回娘家,我去她夫家也不合適,以後一年也見不了幾次了!娘,您先不要著急幫她定親嘛,她才十五,我也是十七才出嫁的,不如等到明年再說好不好?”

原是如此,徐鳳娘哭笑不得,點一點她額頭:“好吧,我也不是很著急,是陳夫人想要春菲做兒媳呢。”

陳家還不是看她嫁入霍家,想攀關係?宋春汐透過夢已經知道陳家的真麵目,笑一笑道:“要春菲做兒媳可不容易,得先過我這一關。”

姐妹情深,徐鳳娘道:“有你幫著把關自然好,不過說起婚事,阿鈍他……”她提到宋春汐的表哥徐鈍,他來京城好些年了也還未娶妻。

母女倆圍繞徐鈍又說了會話,徐鳳娘看女兒確實沒有大礙,也不想在此待太久,便告辭回去。

宋春汐說話說得口幹舌燥,吩咐杏兒倒茶過來。

杏兒等她將茶喝完,忍不住輕聲道:“少夫人您的病似乎好了呢。”

宋春汐:“……”

梨兒也來湊熱鬧:“是啊,馬太醫果真厲害,藥到病除。”

宋春汐扶額。

她裝病也裝得太失敗了吧?

可她不能暴露,板起臉道:“渾說什麽,我隻是稍微舒服了些,離痊愈還早著……你們都去外麵,別讓人打攪我歇息。”

她不怕霍雲識破,他們是夫妻,隻要沒有和離,在某些利害上是一體的,好比一根繩上的螞蚱,但若是整個霍家都清楚她的病況,那就不是好事了。畢竟天子知她病重,若她的病那麽快就消失無蹤,豈不是明晃晃地欺君?

必須再裝幾日。

她為此又躺了一陣子。

一直到七日後才下床,同時間,她聽到了天子的消息。

夢裏,天子回來的路上遭遇埋伏,因為有霍雲保護沒有當場殞命,可是沒想到,霍雲這次沒去,天子居然平安回來了,宋春汐實在驚訝。

難道夢是假的?

她想了想,急忙去找霍夫人。

夏日炎熱,霍夫人正當命人切蜜瓜解暑,見她來了,笑著招手:“來得正巧。”

金燦燦的瓜肉瞧著就喜人,宋春汐問:“莊上送來的?”

“是啊,”霍夫人發現她額間微濕,一張臉紅透,好似水蜜桃,不由奇怪,“你怎地走這麽急?有何要事啊?快歇息會。”

宋春汐便坐在霍夫人下首。

丫環切好蜜瓜,端給她一份。

又脆又甜,清香四溢,宋春汐連著吃了四五片,不過她沒忘正事:“母親,我來其實是想向您打聽一個人,他叫狄正,不知您可認識?”

霍夫人疼愛她,不問緣由便詳細告之:“狄禦史我當然認識,他是治水能手,先帝前年將他調去閔州治理上湖,而今還在閔州呢,也不知治沒治好。”

狄正原是她夢裏的一個人,她拿他來驗證夢的真假,結果不出所料,真有其人!

可見她的夢就是真的。

隻是,狄正不在京城,也就是說,此事並不是發生在今年。

婆母說先帝是前年將他調走的,尋常官員一般都是三年一調,今年新帝去巡視了丹水,很大可能會明年將狄正調回京城,宋春汐心想,那麽此事多半會在明年的六月發生。

如此說來,這夢也是頗為體貼,竟給了她一年的時間來準備。

不。

是早在她跟霍雲初見時,那個幻覺便已提醒了她,隻她以為這是個不吉的征兆。

她甚至因此覺得她跟霍雲天生不配,八字不合。

不過不管合不合,霍雲顯然是最為重要的人物,沒了他,燕國軍隊便沒了支柱,連失五城,早晚會被外敵侵吞。到時別說她宋家了,整個燕國都會不複存在。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得想辦法取得霍雲信任,一起除掉幕後主謀才行。

念頭一起,她忽然又僵住了。

她原先可是要決定跟他和離,嫁給周士安的!

現在可好,這夢又把她拉回去了……

但不解決此事的話,將來定會陷入亂世之中,她就算嫁給周士安了又能如何?隻怕要一直擔驚受怕,何況,她的父親還會被構陷,被定罪。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就當她從未想過和離吧。

反正她也沒跟霍雲提過,他不知道。

不過眼下他們的關係實在太差,她就算能預知也沒用,她得拉攏霍雲,宋春汐瞄了一眼竹籃裏幾隻黃澄澄的蜜瓜:“母親,送我一隻可好?”

霍夫人笑道:“都拿去吧,莊上還會送來的。”

宋春汐也不推辭,謝過後便讓杏兒跟梨兒提著回去了。

等傍晚時分,她翹首以盼。

當然,心裏也不免忐忑。

上回她提前備好酒菜,也是為了親近霍雲好讓他留下,結果他一點沒給麵子,這次要是不吃蜜瓜,如何是好?

她並不擅長討好男人,她向來是被討好的那一個,在家中又被母親疼愛,即便父親嚴厲,也不從對她發脾氣,是以當初嫁給霍雲後,就算容忍,也不是沒個度,不然也不至於想要和離,甚至是放棄一品都督夫人這個位置。

隻是,現在事關重大,她也不能全從自身考慮了。

杏兒此時歡快地來稟告:“少夫人,都督回了。”

她忙迎上去,跟那次一樣,但想一想又退回來,在屋內等著他。

金輝餘灑,落在霍雲的麵龐上,顯得他眉眼格外深邃,好似濃墨潑就。眉極黑,瞳色也極黑,烏沉沉的,無端端就叫人心頭一寒。

宋春汐的笑容淡了些:“你最近確實沒有之前忙呢。”

霍雲徑直進來,擦過她肩膀:“衛所的事少了些。”

她嗯一聲,看他擦臉洗手。

俏生生立著,什麽都不做也撩人,細細的腰肢好似楊柳,霍雲睨一眼又挪開,不知她何故盯著自己。

等他洗好,宋春汐轉身把蜜瓜端來:“很甜,你嚐嚐。”

“……”

之前她裝病時他沒少注意她,以為還會出什麽幺蛾子,結果宋春汐一心一意裝病,全然沒有別的打算,他實在不知她葫蘆裏裝得什麽藥。

現在看來,在這裏等著呢。

怎麽,是想用蜜瓜賄賂他,好提和離嗎?

作者有話說:

宋春汐:你想多了!

霍雲:想不想多,我都不吃。

宋春汐:吃吧。

霍雲:不吃。

宋春汐:……

大家猜猜最後吃沒吃,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