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並沒有品嚐的意思,宋春汐添了一句:“是懷縣的莊上送來的,你瞧瞧多新鮮。”
他掃了一眼,目光落到瓷盤上。
薄薄的蟬翼紋瓷盤,青青翠色,如玉瑩潤,可落在她手裏卻成了陪襯了,所有的光耀都被她指尖奪去,美得不可方物。隻不過便是用這雙手捧著的蜜瓜,他也不想吃。
宋春汐是不是忘了她前段時間的表現?
以為自己能和離,可以再嫁周士安,便開始對他愛答不理,給他臉色看。她現在是發現和離並不由她掌控了吧?沒有他同意,她這輩子都別想和離。
霍雲淡淡道:“放著吧。”
真要吃早就吃了,放著自然是拒絕,宋春汐已有心裏準備,不是十分意外。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若非為大局著想,她也不可能做出此等舉動,何況是本來就不在乎她的霍雲?她隻擔心他們真的八字不合,無法緩和關係,用一年的時間都不夠。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得想想別的辦法,換一條路走。
比如天子……
霍雲雖然大權在握,可頭上還有一個天子,如果天子能信任她的話,問題也是可以迎刃而解的。隻是天子不易接近,除非是不得已,不然她還是要再試試拉攏霍雲。
但今日是不行了,宋春汐招呼杏兒,梨兒:“你們分吃了吧。”她在婆母那裏已經吃過,總不能浪費。
杏兒,梨兒互相看一眼,猶猶豫豫上來取了幾片。
清甜味撲鼻。
瞥了一眼那兩個丫環,霍雲又有點不舒服,心想宋春汐做事也太敷衍了些,被他拒絕一次就放棄,她怎麽一點恒心都沒有?
然而宋春汐並不知他的心思,她又去考慮娘家的事情了。
次日,她給霍夫人請安時,就說想回娘家一趟,霍夫人當然沒有不準,隻是讓她等到後日,讓得空的霍雲相送。
一番好意,宋春汐沒有拒絕。
不知不覺已是六月中,窗外時有微風拂過,夾帶著米蘭濃鬱的香氣。
宋春汐看時辰不早,催著霍雲出發。
霍家的馬車十分寬敞精致,不似尋常的車廂坐兩個人便很擁擠,它的內部有空餘用來置放案幾,軟墊,甚至是書架,銅盂,香爐等物。
宋春汐一進去便按習慣靠在右側,霍雲則坐中間。
兩個人離得不遠,但氣氛實在算不上融洽。
往常也就罷了,怎麽坐都行,現在麽……
勉強往左挪了挪,宋春汐道:“昨兒你巡查衛所很晚才歸,今日這麽早又送我出門,實在勞煩夫君。”
霍雲:“……”
又換了花樣,不過“夫君”這兩個字她不是沒對他叫過,剛剛成親時也是叫了一陣,後來不知哪日就消失在口中了,如今重拾,有何目的?
為和離,定然不是。
哪裏有心心念念要和離的人,突然起意叫“夫君”的?他打量她一眼:“談不上勞煩,隻是你大病初愈,何必急著去娘家?”
“我是為了春菲,她明年要議親了,我得提醒她幾句。”
沒記錯的話,宋二姑娘好似是十五了,她應該說得是真話,霍雲唔一聲,隨手取了本書。
宋春汐發現是兵書。
杏兒誇她博覽群書,然兵書恰恰是她從未看過的,宋春汐微傾身軀:“大燕周邊的外敵都因夫君而臣服了,往後應不會再有戰事了吧?”
霍雲的目光沒有離開書:“難說。”
各國情況不一,但身為君主,沒有誰是心甘情願臣服的,隻不過形勢使然罷了,一旦有變,定會再起風雲。
這“難說”二字已是隱約透露他的不確定,宋春汐心想,霍雲恐怕不知道先出事的不是燕國的城池,而是他跟天子。
雖說調查之後,抓住了一批山賊,可她哪裏相信,她懷疑是外敵勾結官員複仇,要麽是哪位藩王想要造反,可天子跟霍雲失蹤後,京城並沒有發生動亂,除了外敵侵犯邊境。當時是太皇太後代為監國,也不知後來選了誰繼承皇位……
“有你在,外敵絕不會輕易舉兵,不過你如今做了都督,邊疆缺一位大將軍呢,是不是應該多多提拔年輕將領?”如果她阻止不了這件事,至少要保證朝中有名將可用。
車廂內一片靜默。
他緩緩放下書:“你到底想說什麽?”
宋春汐被他眼中忽然露出的鋒芒所驚,抿了抿唇道:“我還不是怕你又去打仗嗎?太危險了!”
“是嗎,原來你這樣關心我。”那抹鋒芒並沒有暗淡。
她被他看得睫毛一顫。
心虛是難免的,畢竟藏著這樣一個秘密,但宋春汐也不覺得自己完全在撒謊,她要不關心他,那有必要救他的命?霍大都督的命確實很重要,他可是鎮國之臣,沒了他,燕國的城池會失守,將士們會戰死,她宋家也難保全,宋春汐沒有躲開:“我說真的,我很怕你遭遇不測。”
那雙眸子水光漾漾,好像一片誘人墮入的湖,隻他知道她的真心在何處,並不會信。
他喉結略動了動,轉過頭去。
完全一幅沒聽見的樣子,宋春汐不由氣餒,她真不知霍雲這樣難哄。現在想來,成親後她真的沒有討好過他吧?不然她一個月都熬不過去。
馬車在雲棲橋停下。
聽說姐姐,姐夫來了,宋文昇一路小跑,飛快地竄到宋春汐麵前。
弟弟的性子像自己,她幼時,母親常說若非是個姑娘家定然會變成個皮猴,弟弟就像個皮猴,沒心沒肺的,看書也靜不下心,時常偷溜出門玩耍,被父親責備。
“姐夫”,宋文昇先給霍雲行禮,然後就拉住宋春汐的手,“姐姐,我半年沒見你了,上回娘要去看你,死活不帶我,幸好你回來!走,去看妹妹,她眼巴巴等著你呢。”
宋春汐被他帶著,腳步快了好些。
徐鳳娘的斥責聲很快傳來:“放手,成何體統!多大的人還拉拉扯扯?”
十五歲的少年可不是孩子。
宋文昇嘻嘻一笑,鬆開手。
宋春菲站在父親,母親身後,像一朵羞答答,隻在夜裏盛開的曇花。
瞧見妹妹,宋春汐的心軟成了一灘水,跟霍雲向雙親行過禮,奉上帶來的禮物後,便朝妹妹走過去。
姐妹倆差了三歲,但卻好得像雙胞胎,徐鳳娘笑了笑,轉頭看向霍雲:“春汐幸好有姑爺你照顧,一點看不出病過的樣子呢。”招呼他進屋喝茶。
霍雲見嶽父沒動,不好抬腳。
徐鳳娘就先把丈夫扯了進去。
因有話交代,宋春汐趕走弟弟:“你還不去看書?春菲不參加科舉,我同她閑說幾句。”
宋文昇嫉妒:“每回都不看我,我是不是得變成姑娘家,你才跟我親?”
宋春汐噗嗤一聲,弟弟從小就吃她們姐妹倆的醋,到現在都沒吃飽。
“行了,等我跟春菲說完再來找你……我們女兒家的話不合適你聽。”
宋文昇這才滿意。
宋春汐讓丫環們避開,在廂房裏跟妹妹說悄悄話。
“母親說要給你定親……”
宋春菲的臉霎時紅了:“什麽?”
妹妹五官尚未長開,但已十分清麗,宋春汐笑著攏一籠她肩膀:“我們女兒家總要嫁人的,不過早晚的事情。我知道你害羞,但你對我,沒什麽不可說的吧?”
宋春菲嗯了一聲。
她壓低聲音:“你可有心儀的公子?”
宋春菲的臉更紅了,過得一會搖搖頭。
“真沒有?你若瞞我,我會很傷心。”
宋春菲忙道:“我,我不瞞你,我怎麽會……姐姐,我……”她想說自己最喜歡姐姐,最信任她,可卻說不出口,隻把臉憋得跟染了顏料一般。
宋春汐沒有不信,她隻是奇怪妹妹竟然不喜歡陳慶霄。
那夢裏她為何嫁去陳家?
是不是妹妹性子太軟,他們宋家跟陳家交好,而自己也不覺得陳家有何不妥,妹妹就答應了?又或者,是陳家對妹妹用了什麽手段……
宋春汐輕撫著妹妹的頭發,柔聲叮囑:“不管你有沒有心儀的公子,你現在都莫要搭理陳慶霄。他已二十了,你要為自己名聲著想,這陳慶霄原也與你不配。”
陳慶霄與她相識七年,要說沒有一點感情也不可能,但她感覺陳慶霄更像兄長,宋春菲答應:“好。”
“孺子可教也。”宋春汐打趣了一句,起身要走,她還有話要問父親。
宋春菲拉住她,有些遲疑的道:“姐姐……你過得可好?”
這話叫宋春汐一愣,而後鼻尖就酸了,妹妹真是個貼心的人兒啊,她每次回娘家都以為自己裝得很好,可妹妹還是瞧出來了。
隻不過除了霍雲有些混賬外,她過得日子真算不得苦,衣食住行樣樣都是頂尖的,婆母又待她如珠如寶,她從未哭過鼻子,宋春汐再次揉了下妹妹的頭發:“你姐夫是大都督,你說我過得好嗎?你今兒也瞧見了,是他送我過來的,他這個人……麵冷心熱。”
宋春菲不知該不該信,想了想點點頭。
與妹妹說完話,宋春汐走到正房門口。
母親不在,隻有父親跟霍雲兩個像木樁子似的杵在椅子上,兩人不發一言。
宋春汐揚聲打破屋內的沉寂:“爹爹,我有事想請教您。”
霍雲如釋重負,起身道:“我出去走走。”
其實宋仁章並不討厭霍雲,霍雲是保家衛國的將軍,他也敬重,奈何他從來不屑攀附權貴,偏偏先帝賜婚,女兒也願意,不得已與霍家做了親家。此後“都督嶽丈”的名頭便扣在他頭上了,行到何處都有人巴結,也有人在背後陰陽怪氣,他見到霍雲,便總莫名生出不快,不願交談。
宋春汐知道父親心思,勸道:“您別在意別人如何說,我知道爹爹您行得正坐得端,絕不會依仗霍家。”
清者自清,他當然不怕,就是很不適應這身份,宋仁章看一眼女兒:“他到底待你如何?你可是真的滿意他?若不好,你跟為父說,為父幫你和離。”
宋春汐:“……”
從一開始父親就不讚同這樁親事,要不是她表現出欣喜之色,父親早就去頂撞先帝了,他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能做到四品真不容易。
當然,按照之前的計劃,她本是要和離的,但現在暫時不會。
宋春汐昧著良心道:“女兒挺滿意他的。”
滿意的話,他不至於拆散女兒跟女婿,宋仁章道:“日久見人心,他要是以後對你不忠,為父定幫你和離。”
“……好。”
作者有話說:
霍雲:嶽父,您能不能盼點好的?
宋仁章:不能,我瞧你小子就不像好丈夫。
霍雲:……現在是你女兒不忠。
宋仁章:哦,那你快點和離。
霍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