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電影播放開始,周誌偉幾乎每過一會兒就看一眼左手上戴著的黑色運動手表,眼看手表上顯示的數字即將要跳到“22點”,他的心裏便產生了一種不好的感覺。所以電影放映剛剛結束,他便匆忙和所有人告別,飛速地直奔回家。他想,還好我的手表快了五分鍾,應該來得及。
晚上十點是周英詮給周誌偉設定的門禁時間,因為周英詮早已清楚地幫周誌偉計算過,非住校生的晚自習是晚上九點半下課,從一中回到家的路程騎自行車隻需要十五分鍾左右,就算遇上遇上特殊情況比如老師布置的臨時考試,也不會超過十點回到家。所以,即使在周末或者假期,周誌偉也不允許超過這個時間回家,除非那天周英詮喝醉了。
可是周誌偉還是沒來得及在十點鍾之前走進家門,他在打開門前又看了看手表,十點零九分。他心想,糟了,但願我爸喝醉了或者遇上什麽事沒能趕回來。
於是,周誌偉小心翼翼地在門口的鑰匙孔上插入鑰匙,輕輕一扭拉開了門,門縫處突然響起了“吱”的一聲嚇得他立刻變得緊張起來。周誌偉眼看沒有任何動靜,便又悄步走了進去,輕手輕腳地關上門。在準備跨出下一步前,他先探出頭透過門口旁和客廳之間隔開的一個木質置物櫃望向客廳,隻見客廳裏空無一人,櫃子上的電視機則在播放著足球職業聯賽。周誌偉又往電視機旁不遠處的主臥室裏望去,臥室裏亮著燈,隱約中周誌偉隻看見全欣雨拿著晾衣杆在陽台上曬衣服。
眼看周英詮不在家,周誌偉終於鬆了一口氣,他邁開步子走向自己房間。可他卻忽略了一個細節,便是茶幾上擺放著一瓶沒喝完的啤酒還有一碟吃了一半的花生米,不過他已經沒有第二次機會再回過頭去觀察。就在周誌偉剛剛走到自己房間門口前,周英詮的聲音從洗手間方向處響了起來:“還知道回家啊?”
一聽到周英詮的聲音,周誌偉的神經立刻又一次繃緊了起來。他不敢抬頭去看周英詮,小聲地說道:“不是,是因為那個馨文媽媽說請大家去看電影,所以……”
“人家叫你去你就去啊?那有人叫你去死,你也去嗎?”聽到周英詮一說,周誌偉便不敢再出聲。然而周英詮似乎並未就此打算放過他,繼續說道:“你這次考了第幾名,自己心裏還不清楚?人家去看電影,你也有臉去?誰同意給你去的?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你沒考第一名是不是?”
周誌偉沒想到的是周英詮突然提起了自己最擔心的其中一件事,便是在這次考試中沒考到第一名的事情。周英詮一直以來都秉持著一種異於常人的教育方式,不管是過去的夏陽、周若曦還是如今的周誌偉,不管他們是男孩還是女孩,他都一律對他們施以高壓式的學習方式。從周誌偉上學起的第一天,周英詮便要求他考試隻能考第一名,因為在周英詮看來,一旦他們沒有考上第一名即意味著他們還不夠努力,而如果他不再把他們往前推一把,逼一逼,他們必然隻有退步。雖然周英詮的看法沒有什麽可靠的理論和證據支持,但他想自己畢竟在教育局工作多年,他的經驗便是最好的證據,何況夏陽不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嗎?至少,周英詮至始至終都認為夏陽能成為高考狀元,能考進北京大學,百分之九十都屬於自己的功勞。所以他也始終相信,同樣的方法用在周誌偉身上也一定能成功,如果不能成功那隻能說明是他的問題,就像周若曦一樣,周英詮始終不覺得她的死和自己有任何關係,反而像是一個汙點,導致他費了好大的勁才終於擦幹淨。
在周英詮剛剛退休前四年的時間裏,他一連三次連同他人一起打算建立專業的教育培訓機構,其他人不是埋怨周英詮過於強勢,便是無法理解他的管理方式,所以每一次都以失敗而告終。最終也耗光了周英詮退休時存下的錢和公積金。但是周英詮心中並不是這麽認為,他無法接受自己的失敗,也不認為是自己的原因才造成了失敗,為了證明自己的正確,周英詮便將所有的精力和希望全都投到了周誌偉身上。
好在周誌偉終於以全縣第一的成績考入了靖遠縣一中,周英詮也終於獲得了一絲絲寬慰,他想他也終於成功證明了自己的教育方式沒有任何問題,一切的失敗都是他們的原因。也因此,周英詮依舊和過去一樣死死地盯著周誌偉的每一次考試成績,幾乎逼得他喘不過氣。可是再優秀的人也難免會有失誤的時候,周誌偉對此感到也很無奈,他認為自己為了這次考試也做足了功課,可是結果誰能想得到呢?他便小聲地抱怨了一句:“有誰每次都能考第一的?”
本來周誌偉不說話倒還好,但他現在這麽一說反而像是周英詮在故意刁難自己,這是周英詮最無法忍受的事情。畢竟周英詮身為一家之主,他如何能容忍自己的兒子肆意地挑戰自己的權威呢?他自然是無法容忍的,他也從來不會容忍。
於是,周英詮二話不說地便走上前,一巴掌打在周誌偉的左臉頰上,“啪”的一聲脆響回響在整間屋子裏,周誌偉險些撞在一旁的牆壁上。他又說了一句:“你以為我聽不到啊?說大聲點啊?現在自己能飛了是不是啊?”
一聽到周英詮的怒吼聲,全欣雨便知道不對勁,立刻從陽台上跑了過來,手裏還緊握著粉紅色塑料晾衣杆。她問道:“怎麽了?”
全欣雨卻隻見周誌偉捂著臉,眼淚從眼眶裏流了下來。她便立刻把周誌偉拉了過來,說道:“快過來給媽媽看看,你爸爸也真是的,怎麽那麽打得那麽用力呢,沒事的,下次回來早一點就可以了。”
但是周英詮卻完全沒有理會全欣雨,隻是對她說道:“你走開。”又指著周誌偉,說道:“跪下。”
全欣雨不滿地瞪了周英詮一眼,可她也心知周英詮的脾氣,不敢直麵和他吵起來,隻能忍著氣說道:“可以了啊你,打也打過了。”
“不要再讓我說第二次!”周英詮說話的語氣仿佛一頭即將發怒的獅子,他刻意壓製著自己的怒氣,可他的嗓音中卻透著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上所散發出的硫磺味。全欣雨也開始感到手足無措,她既擔心周誌偉,卻又不敢與周英詮起衝突。就在全欣雨的猶豫之間,周英詮早已一腳踢在了周誌偉膝蓋後方的膕窩處,然後按著他的肩膀強迫他跪了下來。
在周誌偉膝蓋撞到地板上的一瞬間,他感到一陣火辣辣的刺痛感,連帶著左臉頰的灼燒感一起蔓延了全身。與此同時,他的心中還升起了一種強烈的屈辱感,這也是他過去所不曾有過的一種感覺,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周英銓養的一隻狗,也許連一隻狗也不如。當這種屈辱感開始出現在周誌偉的身體中時,立刻掀起來了一陣狂風,也是這陣風將他心頭的火越吹越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麽,隻是任由大火燃遍全身,控製著自己的身體。所以他沒有再和過去一樣選擇接受周英詮所施予的屈辱,而是站了起來,一把推開他,跑了出去。
周誌偉的腦海中隻有一種熊熊烈火燃燒中的蒼白,他無法再思考任何事情,也聽不見樓道上不斷回響著的全欣雨的呼喊聲,他隻是不停地跑。可是要跑去哪呢?周誌偉也不知道。微風吹過周誌偉被打得滾燙的左臉頰,淚水還沒來得及落下來就沿著他奔跑的反方向飛了去。當他停下來的時候,四周隻有一片黑漆漆的稻田,漸漸地,微弱的流水聲和斷斷續續的蛙叫聲在他的耳邊響了起來。
周誌偉望向遠處,沿著稻田的方向往前走便是亮著路燈的水泥馬路,幾輛摩托車在馬路上飛馳而過。周誌偉走了過去,他實在想不出自己還能去什麽地方,最後便隻能走到了馬路邊不遠處的一棟房子前。那是一棟自建的兩層樓房,樓房和田地之間的一小塊空地上使用木頭、木板、木塊還有石棉瓦搭成的雞窩,幾株無人打理的蘆薈和仙人掌矗立在一旁,昏沉沉地和周誌偉四目相望。周誌偉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靠近公路邊的房間,房間裏亮著燈,燈光透過半開著的綠色玻璃窗和紗窗,幾根三角梅從樓頂的天台上垂下,掛在窗戶上方。
他在原地猶豫了好一會兒,反反複複地在公路邊走來走去。他想,她房間裏還亮著燈呢,應該還沒有睡吧?但是我現在這樣打擾她,真的好嗎?萬一被她家裏人知道了怎麽辦?我也不可能住在她家裏,但是我現在又還能去哪呢?周誌偉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的一小塊石頭,他彎下腰撿了起來,心想,我就和她聊一會兒,然後我就找個地方躲起來,再也不回去了,如果我不再回去的話,說不定以後可能也見不到她了,那也總要和她告別一下,不是嗎?
想到這,周誌偉便將石頭扔向了二樓的紗窗上。片刻後,紗窗後方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身影,接著,劉奕楠拉開了紗窗,露出了臉。她詫異地看著馬路邊的周誌偉,盡管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會導致周誌偉在這個時間來找自己,不過她還是立刻走了下去。
劉奕楠剛打開門便立刻對門前的周誌偉做了一個噓聲的手勢,然後便把周誌偉拉到一旁,問道:“你怎麽突然跑過來了?發生了什麽事嗎?”
周誌偉滿臉委屈地說道:“我和我爸吵架了。”
“是因為你這次考試的事情嗎?”劉奕楠問道,她注意到了周誌偉臉頰上正在消退的紅色。
周誌偉點了點頭,又說道:“我再也不想和他住在一起了,他這個人根本就是神經病!”
劉奕楠有些擔心地又回頭看了一眼家門口,說道:“那你打算怎麽辦呀?你總得要回去的呀。”
“我不回去。”周誌偉說道,“大不了我就去打工,以後都不回去了。我就想來和你說一聲。”
“你別那麽衝動。”一聽到周誌偉這麽說,劉奕楠擔心他可能衝動之下選擇離家出走,她便也不得不幫思索著應對的辦法,說道,“我又不能讓你住我家,要是被伯母知道就慘了,可能連我也會被趕出去,你讓我再想想。”
“不用了,我一會兒就走了,你快回去吧。”
“你能走去哪呢?你現在身上也沒錢沒身份證,坐車都坐不遠呢。”劉奕楠歎了一口氣,又想了想,突然說道,“我想起來了,我奶奶家以前的老房子現在沒人住,我爸也不在家,你今晚暫時可以先住到那裏去,不過很久沒人住了,可能就是有點髒,有點破。你先好好睡一覺,明天起床了再說,你在這等我一下,我上去拿一下鑰匙和電筒。”
劉奕楠拍了拍周誌偉的肩膀示意讓他放心,轉身便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走進了屋子裏。沒一會兒功夫,劉奕楠便拿著鑰匙和電筒走了出來,又悄悄地關上了門。她朝著站在馬路邊的周誌偉招了招手,兩人沿著馬路走向了另一條沒有路燈的泥路上。兩人走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才走到了劉奕楠爺爺過去所留下的房子前,那是一間十分簡陋的平房,門前堆著一壘的木材,木材上方覆蓋著一塊防水的塑料布,邊緣處露出來的幾截木塊上長著幾朵小蘑菇。門口的另一邊則種著兩棵沒有人打理的木瓜樹,幾顆碩大的青木瓜垂在樹枝上。
劉奕楠推開門,小聲地說道:“我爸每次回來的時候都會住在這裏,不過他住不了幾天就又要回去工作了,所以這裏的家具很少也很舊,你今晚先暫時住著,我明早再過來看你。”說著,劉奕楠便帶著周誌偉走進了房子裏,空空****的房子裏蒙著薄薄的一層灰。劉奕楠熟練地掀起蓋在臥室床鋪上的一塊白布,灰塵一瞬間也飛了起來,細碎的塵埃在昏黃的燈光中緩緩落下,她將白布疊好放在一張椅子上後,又忙著走進客廳裏搬來那台已經褪色了的老舊落地電風扇,剛按下開關,風扇便轉動了起來,不時地發出“哢拉”的一聲。
“謝謝你。”周誌偉說道。但是劉奕楠一直在衣櫃裏忙著幫他找一條沒有用過的毛巾,便沒有聽到周誌偉所說的話。她看著周誌偉一臉低落的表情,又安慰他道:“沒事的,你要不要去洗個澡,不過這裏隻有冷水,或者洗個臉也可以。我要先回去了,我明早再來。”
劉奕楠離開後,剩下周誌偉一個人躺在那張陳舊的木板**,遲遲無法入睡。他剛轉動一下身子,床板上便又響起“吱呀”的一聲。周誌偉心中反複在想著為什麽自己的父親要這樣對待自己?他身邊的朋友和同學們從沒有一個人會像他這樣遭遇父親這般嚴苛的對待,如果換作其他人即使隻考到全年級第二名的成績也早已經得到父母的認可,可是他似乎無論怎樣努力也得不到父親的一句誇讚。他想,考到第一名又有什麽用呢?他還不也隻是看一眼,點點頭而已。
一想到這,周誌偉便感到難過起來。緊接著,小時候被周英詮虐打的記憶一窩蜂似的全都冒了出來,淚水不由自主地從周誌偉的眼角處又流了下來。隻要一想起這些事,他似乎就更堅定了自己的決心,他對自己說,我不會回去的,反正他也不會在意我這個兒子,就當沒有我好了,不管誰來找我,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會再回那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