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星期一早上劉奕楠回到學校後,她才漸漸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劉奕楠剛來到教室後不久便遇到了一個陌生女人出現在教室後門旁,她仔細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了這個陌生女人原來是不久前來學校演講的夏陽,然後她又想起周誌偉好像和她提起過夏陽是自己的姐姐。想到這裏,劉奕楠開始變得有些緊張起來,她想,難道她是來找誌偉的嗎?但是她應該不知道誌偉住在我爺爺家的房子裏吧?
劉奕楠立刻轉開了視線,仿佛生怕會被夏陽看穿似的,不敢再望向她。可命運有時候就是喜歡這樣捉弄一個人,越擔心的事情越容易發生,果不其然,夏陽走到了窗戶邊,對著正坐在窗戶邊位置上假裝看書的劉奕楠問道:“同學您好,請問周誌偉是在這個班嗎?”
“對。”劉奕楠依舊沒有望向夏陽。而夏陽也不知道為什麽,這不過是她第二次見到劉奕楠,卻又一種格外熟悉的感覺,她似乎特別信任地遞給了她一張紙條,說道:“我是他姐姐夏陽,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如果誌偉一會兒來學校了的話,你讓他給我個電話,要是他沒有來,你有什麽關於他的消息也可以打給我,好嗎?”
劉奕楠的目光在和夏陽短暫接觸的一瞬間,又立刻扭開了頭,說道:“好的。”
但這還隻是事情的開端。隨著早讀和第一節課的結束,周誌偉的座位上始終空著,關於他失蹤的消息也一下傳了開,再加上前一天全欣雨聯係了好幾個同學的家長,同學們似乎更加確定周誌偉已經失蹤,更有人猜測到周誌偉被人殺害。劉奕楠卻假裝什麽事情都不知道一樣聽著其他人議論紛紛,可她越是沉默和冷靜卻反而越顯得可疑,葉馨文的目光早已死死地盯在了她身上,仿佛這一切都和她脫不了任何關係。
在上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前,鄭依依的出現打破了所有人的猜疑,她說道:“大家都別亂傳亂猜了啊,誌偉爸爸剛剛給我打過電話了,他生病了要在家休息兩天,過兩天就會回來上課了。好了,把課本翻到三十四頁,我們開始上課了。”
聽到鄭依依這麽一說,劉奕楠反而疑惑了起來,這是怎麽回事?難道誌偉自己偷偷跑回家了嗎?還是被他爸爸找到了?應該不可能,他爸爸不可能知道我爺爺家在什麽地方。那就隻可能是誌偉自己回家了,不然就是他爸爸在說謊,可是他為什麽要說謊呢?難道是害怕別人知道誌偉不見了的事情嗎?不行不行,我一會兒放學得趕快回去先看一下,要是事情鬧嚴重了就慘了。
放學後,劉奕楠家也沒回,便騎著自行車直奔向爺爺家。當她看見周誌偉仍在房間裏時,心裏總算鬆了一口氣。可是她卻又覺得好像有些不大對勁,明明已經十二點多了,為什麽誌偉還沒起來呢?她站在房間門口看著背對自己的周誌偉,看著周誌偉裹著被子的姿態總讓劉奕楠感到一絲絲詭異,她便喊了一聲:“誌偉?誌偉?”
眼看周誌偉遲遲沒有回應。劉奕楠擔心地走了過去,她坐在床邊,從身後推了推他的背脊,說道:“誌偉,你沒事吧?”
過了好一會兒,周誌偉才轉過身來,他不斷地顫抖著身子,眼睛剛睜開一會兒又閉了起來,語氣微弱地說道:“冷,好冷啊。”
劉奕楠被周誌偉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她急忙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手上感到一陣滾燙。她的內心一下著急了起來,怎麽好好的發燒了呢?她又說道:“你等我一會兒,我現在馬上去給你買藥。”
誰知她剛想站起來,周誌偉立刻拉住了她的手,說道:“不,我不回家。”
劉奕楠握著周誌偉的手,心疼地看著他,回應道:“不回家,我去給你買藥,我馬上就回來。”
劉奕楠買完退燒藥回來喂給周誌偉吃了之後方才回了家,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將近一點半,黃春芳正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台播放的唱歌節目。看到劉奕楠進門後,她便抱怨道:“都幾點了?現在才回來,你一個女孩子家放學就要早一點回家,不要整天和人家跑出去玩,萬一被人帶壞了,你爸回來我怎麽和他交待?而且家裏說不定還有什麽事情要幫忙呢?你伯伯又不在家,隻有我們倆,我留有飯在鍋裏給你,自己去拿來吃吧,我要上去睡覺了。”
劉奕楠隻是歎了一口氣,走進廚房裏打開電飯鍋,鍋裏放著一個深灰色的鐵碗,碗裏裝著米飯還有最上端放著的一小塊肉餅和一份清炒的萵筍。她想了想,誌偉還沒吃飯呢,算了,我把飯留給他吧,我自己再煮一點麵條吃就好。吃完後,劉奕楠也已經沒多少時間休息,她便把飯菜裝進飯盒裏偷偷給周誌偉送了過去。周誌偉剛吃了兩口便也不想再吃,劉奕楠隻好讓他繼續躺下睡覺,自己則騎著車回了學校去上課了。
整個下午,劉奕楠一節課也沒有聽進去,她心神不寧地看著窗外,始終放心不下周誌偉。劉奕楠的耳邊聽見的隻有無限放大的風扇聲,她不時地打開手機看一看,卻隻見時間在五分鍾五分鍾地跳過,她想,怎麽那麽久還沒有下課啊?
就在下午第一節課下課時,劉奕楠忽然從坐在自己前一桌的語文課代表處聽到了一個意外的消息。語文課代表張莉是一個戴著眼鏡的小眼睛女生,她一張開嘴便露出了上下兩排牙齒上套著的銀色牙套,說道:“你們猜我剛才拿作業去給班主任的時候,看到了什麽?”
張莉身旁圍著另外四個女同學,還有坐在張莉後一排的劉奕楠和同桌羅美怡,其中一個女同學問道:“什麽呀?”另外一個女同學又說道:“是不是吵架了?”羅美怡立刻做了一個噓聲的動作,說道:“你們別吵了,聽莉莉說。”
“有個警察來找班主任,我聽見他說是來找周誌偉的。是不是很奇怪?”張莉說道。旁邊的一個女同學馬上回應道:“那他爸不是說他生病請假了嗎?警察還來這裏幹嘛啊?”一個留著短發的女同學又說道:“肯定有問題,我今天在看到新聞上說就是有個女的在家裏被她老公謀殺了,然後還對警察說她去旅遊了,你們說周誌偉會不會……”
話沒說完,鈴聲忽然間響了起來,圍在桌子旁的幾個女生都被嚇了一跳。接著,幾個人便散了去。剩下羅美怡靠在劉奕楠耳邊小聲說道:“你說周誌偉會不會出了什麽事啊?想到這我都覺得有點可怕。”
劉奕楠隻能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搖了搖頭,說道:“應該不會吧,等等看班主任怎麽說吧,我們還是別亂猜了。”
盡管劉奕楠嘴上這麽說,但是她的心裏還是不由得擔心了起來,她想,為什麽會有警察來呢?難道誌偉他爸媽報警了嗎?一想到已經把警察攪和了進來,劉奕楠便覺得事情很可能會變得更加複雜,但是麵對周誌偉現在仍在生病的情況,她又該怎麽辦呢?劉奕楠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便是放學回去立刻把周誌偉勸回家。可她想,萬一他還是不願意回去怎麽辦?
最後一節課的鈴聲剛剛響起來,劉奕楠便恨不得立刻跑出教室。她完全沒有注意到關於周誌偉失蹤的消息早已傳到葉馨文的耳朵裏。葉馨文從吳豔處得知這個消息後,她的大腦中就產生了一種天然的直覺,她認為這一切一定和劉奕楠脫不了幹係,所以她時不時地總會回頭看一眼劉奕楠,試圖在她平靜的麵孔上找到一點點蛛絲馬跡。
隻是劉奕楠並沒有留給葉馨文發揮和觀察的空間,她一下課立馬離開了教室,使勁地踩著腳踏板,沿著縣城的馬路一路奔向郊外。劉奕楠清楚地感知到汗水正在她的臉上和身體上不停滾落,拂過的風也無法吹散她此刻心中的擔憂和焦慮,她隻能不斷地踩著自行車的腳踏板,越踩便越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在不斷加速的心跳聲。
在劉奕楠腦海裏試圖建構好的勸說方式和問題,她最終一句也沒有說出來。因為當她見到周誌偉的時候,周誌偉依舊蜷縮著身子躺在**,而他的臉色比起她中午見到他的時候變得更加蒼白了。劉奕楠不解地拿起桌子上放著退燒藥,仔細地又看了一遍上麵寫著的藥效症狀,她想,對啊,是退燒藥啊。她走向床邊,伸出手又摸了摸周誌偉的額頭,自言自語道:“怎麽會比中午的時候還要燙了?到底該怎麽辦啊?”
劉奕楠坐在床邊看著周誌偉,又難受又糾結又不知所措,她幾乎著急得就要哭了出來。她想,到底要怎麽辦啊?我要通知他爸媽嗎?還是告訴警察?或者老師呢?萬一他爸爸知道的話,會把他打死嗎?但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呀,萬一他的病繼續嚴重下去,有生命危險了怎麽辦?還是我要把他送去醫院?那也不行,我也背不動他。也不能告訴伯母聽,不然我肯定會被她罵死的。我到底該怎麽辦?
想到自己無能為力,想到自己很可能會害死周誌偉,劉奕楠不由自主地就哭了起來。她靠在床邊,眼淚嘩啦啦地流了下來,她突然感到一種無法擺脫的挫敗感和無力感,就好像在這個瞬間她被全世界拋棄了一般,竟然找不到任何的依靠。她開始想念起父親,她想,要是爸爸在就好了,至少他可以幫她把周誌偉送到醫院去。
可是在這一刻,卻隻有她孤零零的一個人去麵對和承擔。劉奕楠就這麽坐在床邊持續地哭泣,哭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鍾後,眼淚才漸漸停了下來,她打開書包試圖找出餐巾紙擦去眼淚,卻沒想到順帶著摸出了夏陽留給她的紙條。
接著,一個念頭跳了出來,對啊,如果我告訴他姐姐呢?
劉奕楠沒多想,立刻掏出手機撥打了夏陽的電話。不過十分鍾的時間,夏陽和張豐開著車已經來到劉奕楠爺爺家,夏陽安慰著劉奕楠說道:“沒事的,我們來處理就好,你要不要先回家?”
劉奕楠搖了搖頭,擔心地看著周誌偉,張豐摸了摸周誌偉的額頭後立刻把他背了起來,說道:“吃了藥也沒退燒,很可能是感染了,得趕緊送他到醫院去才行。”
劉奕楠還是不放心,夏陽便隻好帶著她一起去了醫院,一路上她又把這兩天發生的事情經過從頭到尾地對夏陽和張豐說了一遍。夏陽看著躺在自己大腿上昏睡過去的周誌偉,冷汗已經浸濕了他的前額和後背,額前的黑發也緊緊地貼在了一起。她想不明白為什麽周英詮這樣的人還可以安然無恙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像他這樣的人為什麽還要養育孩子呢?為什麽這樣的人做了惡卻也不會被懲罰?
“不可以告他虐待兒童嗎?”夏陽問道。
“主要好像沒有沒有這樣的罪名,我記得是隻有虐待家庭成員的刑法規定。而且也不能口說無憑,得留下證據,比如視頻,錄音,照片,或者還要去醫院驗傷開證明。你想,如果他自己沒有舉報,他媽媽也沒有舉報的話,其他人也沒辦法,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張豐一邊開著車,一邊解釋道。
夏陽隻是感到一陣悲哀,她想,是啊,為什麽以前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母親從來都沒想過報警呢?她是因為害怕周英詮嗎?還是她害怕丟臉?她這一生不都是為了維持著所謂家庭的麵子而在不斷地忍氣吞聲嗎?究竟為了什麽呢?是她天生如此?還是她所生存的這個環境從根本上造就了她?
來到醫院後,果然和張豐所猜想的一樣,周誌偉發燒是因為病毒感染了肺部,需要打針消炎後吃藥才能退燒。夏陽和劉奕楠便坐在一旁陪著周誌偉掛瓶輸入藥水,而張豐則打電話通知了全欣雨。沒一會兒,全欣雨就趕到了醫院,夏陽沒想到的是周英詮也一起跟了過來。全欣雨剛剛在周誌偉身旁坐下,又哭了起來,啜泣著說道:“你都快嚇死媽媽了。”
然後全欣雨又看向夏陽,連忙道謝,不過夏陽卻解釋到是劉奕楠幫的忙,全欣雨又準備向劉奕楠道謝。可是她還沒來得及張口,一直陰沉著臉的周英詮突然走到了她麵前,擋住了她的視線,不滿地盯著劉奕楠,說道:“是不是你慫恿周誌偉不要回家的?”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劉奕楠一瞬間便害怕了起來。但是這時夏陽卻立刻站了起來,擋在劉奕楠前麵,冷冷地回應道:“你別惡人先告狀,行嗎?自己做了什麽事還不清楚嗎?簡直可笑。”
“媽的,你給老子讓開,你以為我不敢打你是不是?”周英詮惡狠狠地瞪著夏陽說道。
“你除了會打人還會什麽?”夏陽冷冰冰地一笑,“趕走你自己親弟弟,把你自己親生母親關起來,還逼死你自己的親生女兒,現在是不是也準備把你兒子一起打死?你就不怕報應嗎?周英詮。”
從夏陽嘴裏拋出的每一個字都仿佛一顆一顆子彈般直擊向周英詮心口,他氣得在一瞬間漲紅了脖子,不斷發抖的右手就要揮起來一巴掌打在夏陽臉上。但是在他把手抬起來的一瞬間,張豐抓住了他的手,說道:“公共場合,注意一下哈。”說著,張豐又轉過頭看向全欣雨,把手中的藥遞給她,說道:“一會兒打完針就可以回去了,這是醫生開的藥,上麵寫了要吃的次數。”
站在一旁的夏陽看也不再多看周英詮一眼,拉起劉奕楠的手,說道:“走吧,姐姐先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