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天時間,關於劉奕楠慫恿周誌偉離家出走一事便在班級裏傳了開。盡管大多數同學仍像平常一樣會和劉奕楠說話打招呼,但是劉奕楠很清楚地感受到大家對她的態度已經變得不一樣了。她想,與其等待他們孤立自己,不如自己先把距離拉開,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吧。可是她每當扭頭看到周誌偉的座位上仍是空無一人時,心裏還是多少有一些擔憂。
直到第三天,劉奕楠看到周誌偉重新出現在教室中,她才終於放下了心。他們兩個人的目光隻是短暫地交織在一起,很快又分開了,就好像在這短短交接的一瞬間,劉奕楠似乎已經明白了周誌偉心中的猶豫和愧疚。她也隻是笑笑,仿佛在告訴他現在這樣的情況下,保持距離才是維持他們之間友誼的最好方式。
但這卻反而讓周誌偉陷入了更深一層的自責中,他深知劉奕楠是為了幫助自己才遭受周英詮的陷害。周英詮出此下策無非是在向周誌偉發出警告,如果他不聽話,他不僅有能力毀了他,他同樣也有能力摧毀他身邊的人。再加上回到學校後,周誌偉無意中聽到其他同學偶爾提及的風言風語,他似乎也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如果他現在仍像過去一樣靠近劉奕楠,不是反而害了她嗎?別人肯定會說是她的問題,說不定還會傳到班主任耳裏。可是他又想,難道我們真的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做朋友了嗎?究竟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呢?我就連一句對不起都還沒來得及和她說呢。
好幾次周誌偉抬頭往劉奕楠的方向望去,但是她卻再也沒有回頭看他,隻留給他一個冷冷的背影。這時,葉馨文走了過來,擋在了周誌偉麵前。周誌偉抬起頭,隻見葉馨文齊整的流海下兩顆明亮的大眼睛正在看著自己,說道:“聽說你生病了,現在怎麽樣了?”
“現在已經好了。”周誌偉有些無精打采地回應道。
“你這兩天沒來上課肯定落下了很多功課,我每門課都做了很詳細的筆記,如果你需要的話,你就告訴我,我可以借給你。”葉馨文期待地看著周誌偉,仿佛她心中亦是十分希望對方可以給自己一個肯定的回答。但周誌偉卻拍了拍自己同桌龔超的肩膀,說道:“沒關係,我抄他的就好了,不過還是謝謝你啊。”
聽到周誌偉這麽說,葉馨文有些不滿地拿起龔超課桌上放著的英文課本,她隨手翻了兩頁,嫌棄地說道:“就他做的這些筆記能用嗎?算了,我還是把我的拿給你吧,你抄完了還給我就好。”葉馨文說完後也不等周誌偉回應就直接把自己的筆記拿了過來,放在周誌偉的課桌上,他也隻好尷尬地笑了笑,回應道:“謝謝啊。”
葉馨文又多說了一句話才走回自己的座位,她說道:“不可以給別人看啊,我隻借給你一個人的。”
等周誌偉把筆記完全抄完也已經到了晚自習下課的時間,他看到劉奕楠離開教室後,便急忙將筆記還給了葉馨文,然後追了出去。
校園裏自行車停放區域處黑漆漆的一片,隻有遠處操場上掛著一盞路燈的餘暉撒到了這個不起眼的地方。每個年級的學生們都混雜在一起,每個人都是匆匆拿了自行車後便迫不及待地轉身離去,沒有人會再去注意角落處的黑影。周誌偉眼看沒什麽人後才敢跑過去,他走到一旁停放著的一輛已經被遺棄已久的自行車旁,小聲說道:“對不起啊,我爸,唉,都怪我,都是我害了你。”
突然聽到有個人對自己說話,正在彎腰準備取下車鎖的劉奕楠也被嚇了一跳,她抬起頭,一個不小心撞到車把手上,自行車也差點倒了下來。她急忙伸手穩住自行車,又伸出另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頭,回應道:“差點被你嚇死了。現在最主要的是你人沒事就好了,下次別再這樣了,早點回去吧,明天還要測驗呢。”
“那我們……”周誌偉話已經到了嘴邊,又突然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劉奕楠已經轉過身把自行車拖了出來,她回頭看了周誌偉一眼,說道:“快回家吧,我也要回去了,不然一會兒被班主任看見我們待在一起也不好。班主任已經找過我伯母來學校談話了,我答應了他們不能再和你走得太近的。”
看著劉奕楠遠去的背影,周誌偉一個人垂頭喪氣地待在原地,昏暗的燈光落在他的頭頂上,一整片的黑暗從身後緊緊地抱住了他,幾乎就要將他整個人吞沒。他覺得自己的心髒就好像被人狠狠地拽住了一樣,一陣撕裂般的疼痛感一點一點地爬了上來,他也說不清究竟為何而難過,這種感覺隻是再一次讓他想起小時候自己好不容易得到了一輛自己喜歡的玩具模型飛機,但是他的父親卻以學業為重為由,將他最心愛的那架模型飛機踩了個碎,然後扔進垃圾桶裏。
而在這一天晚上,周誌偉又再一次被喚起了這樣一種感覺。他從未像現在這般厭惡自己的無能為力,這種深植於心中的懦弱和脆弱感似乎在這一刻全都湧了出來。接著,周誌偉連自己也開始討厭起來了。
回到家後的周誌偉站在門口處,他死死地盯著周英詮的後背,仿佛早已在心裏罵了他千百遍,可他依舊無法改變當下的局麵。他隻能壓抑著自己心中所有的傷痛和不滿,踩著藍色的塑膠拖鞋走回房間裏,“啪”的一下關上了門。他一個人默默地趴在**,一動不動地躺了很久,幾滴眼淚緩緩地從他的眼角流下,浸濕了枕頭的一角。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生在這樣的一個家庭?為什麽會有這樣的一個父親?這時他又想到夏陽,他想,難道姐姐她以前也是這樣嗎?那她又是怎麽走過來的?又是如何離開這個家的?
第二天下午放學後,周誌偉帶著這些疑問以及他從雜物房裏找到的曲奇餅幹盒找到了夏陽。夏陽從周誌偉手裏接過盒子,關切地看著他,問道:“你現在怎麽樣?病好了嗎?”
周誌偉點了點頭,欲言又止。夏陽便把他拉進了客廳裏,把手裏的盒子放到一旁,又問道:“發生什麽事了嗎?是不是你爸又打你了?”
“也不是。”周誌偉停頓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忍不住把周英詮陷害劉奕楠一事以及自己心中的疑問全都說了出來。夏陽似乎並不感到驚訝,在她對周英詮的認知當中,這完全符合他一貫的行事風格。但是夏陽心想,她又能怎麽樣呢?她不可能勸周誌偉離家出走,畢竟他才不過十五歲,她也不可能叫他去舉報周英詮,那樣以後誰來扶養他呢?至於他的母親全欣雨對此又是一個什麽樣的態度,她也並不清楚。
所以,她隻能安慰周誌偉道:“誌偉,你應該很了解你爸的性格了,所以其實現在奕楠和你保持距離對你們來說也並不是什麽壞事,把你們對彼此的情誼放在心裏就好了。你們現在年紀都還很小,學習肯定是最重要的,你想,以後你們都考上大學了,都離開這裏了,你爸是不是也管不了你了?你們一樣還是可以繼續做朋友。但是如果現在明著和他作對或者離家出走,受傷害最深的人肯定會是你。除非你媽媽選擇離婚帶你離開你爸爸,不然我會建議你這三年好好地去準備高考,然後離開這裏,至少我當時是咬著牙這麽熬過來的,這也是我所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吧。你明白我說的話嗎?”
周誌偉的臉色依舊低落,他隻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一句話。眼看周誌偉就要起身離開,夏陽又拉住他的手,說道:“我想奕楠心裏也會明白的,她不會怪你的,我下次找個機會也去和她說一下,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周誌偉回應道:“嗯,姐姐,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