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遠縣每年最重要的其中一件事當屬一年一度的家具及家居用品大型展銷會,展銷會將持續在國慶假期的前五天時間。屆時,全國各地的商人們以及加工廠的老板們都匯聚在這個小縣城裏,一時間也變得熱鬧了許多。
眼看也沒什麽特別的事情,夏陽拿出相機,準備騎著方美君留下的那輛自行車往郊外轉轉。她想,正好可以避開街上的熱鬧,也當作留些記憶吧,以後應該也不會再回來了。她穿上牛仔褲,套上一件香檳色的襯衣,又背起一個黑色的單肩斜挎包,分別裝入了相機和四卷120的彩色膠卷,走了出去。
這麽多年來,夏陽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按下快門之前總會先短暫地進行思考。她透過那扇小小的快門窗望出去,一個鏽跡斑斑的郵箱懸掛在一根已經發黑的木質柱子上,遠處是幾個用紅色油漆寫在牆上的黑體字“計劃生育,人人有責”。她按下快門,一陣清脆又奇特的快門聲回響在耳邊。
夏陽一路上走走停停,好幾次當她拿起相機對準被攝物之後,她又沒有了按下快門的衝動,她隻好放下相機,繼續沿著馬路往前騎去。馬路邊是一根根整齊排列的水泥柱子,柱子上方掛著好幾根的黑色電纜,一群麻雀短暫地在上空盤旋之後,又再一次降落在電纜上,整整齊齊地排列成一排,嘰嘰喳喳叫個不停。而遠處則是一大片金色的稻田,稻田的盡頭處地低矮的群山,山脈一座連著一座往沒有盡頭的遠方蔓延而去。
不時,幾輛拖拉機或者電動自行車從夏陽身旁開過,有的一輛電動車上擠著三四個年輕人,有男有女,有的電動車上則載著一台音響,嘈雜的音樂聲也跟著呼嘯而過,震得一旁的稻穗也壓彎了腰。夏陽又往前騎了一段距離後方才停了下來,她剛想從包裏拿出瓶裝的礦泉水準備喝一口,隻見一個紮著馬尾的女孩在家門旁邊的一小塊菜地上手裏抱著一個藍色的塑料盆,正準備從掛在架子上的藤條摘下茄子,那一個個紫色的茄子長得參差不齊,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長,有的短,還有的呈現出橢圓形。夏陽總覺得這一幕有些生動和有趣,她轉而拿起相機拍了下來,不料剛剛拍完,快門所發出的清脆的聲響便引起了女孩的注意,她回過頭看著夏陽,這時夏陽才認出原來那個女孩是劉奕楠。
劉奕楠開心的朝著夏陽招了招手。夏陽看著劉奕楠笑起來的樣子,不知道為何又讓她想起了周若曦。忽然間,她在心裏生起這樣一個念頭,如果周若曦還存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好了,夏陽又問道:“隻有你自己在家嗎?”
“沒有,伯母也在家呢。姐姐,你要不要進來坐一坐,反正伯母在樓上休息,不要緊的。”劉奕楠抱著塑料盆子,盆子裏裝著五個大小不一的茄子,向夏陽投來期待的目光。夏陽便答應了她,又問道:“你爸爸媽媽呢?他們都不在家嗎?”
“我爸爸在廣浮市裏打工,隻是偶爾休息的時候才回來,我媽媽。”說到媽媽兩個字的時候,劉奕楠又停頓了一會兒,“我媽媽在我出生的時候就去世了,我也沒見過她。”
“不好意思。”夏陽尷尬地笑了笑。
“沒關係,姐姐,你怎麽一個人跑來這邊了,是來拍照嗎?”劉奕楠好奇地看著夏陽手上的相機。
“對啊,想留些照片做紀念吧。要不我給你在門口拍一張肖像照吧?怎麽樣?到時候洗出來了我可以寄回來給你。”聽到夏陽這麽一說,劉奕楠反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她害羞地笑了笑,夏陽便拉著她站到門外,說道,“來吧,沒關係的,你上鏡會很好看的。”
拍完照後夏陽才想起之前周誌偉和自己說過的話,她又將周誌偉的意思向劉奕楠傳達了一遍。但是劉奕楠卻表示周誌偉已經和自己道過歉了,然後把兩人最近在學校被偷拍一事告訴了夏陽,說道:“我可能以後都不能再靠近誌偉了,而且我伯母現在懷著孕,我也不想再讓她的情緒受到刺激了。”
“嗯,我會和誌偉說的。不管怎樣,你也要保護好自己,知道嗎?”夏陽心疼地看著劉奕楠,她看著她又好像看見了周若曦,她想,為什麽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但是似乎人們的觀念卻一直未曾發生任何的變化,總有人不得不因為這些所謂的謠言而去承受莫須有的傷害。一想到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正值花季般的年齡,如今卻無法享受這個年紀應有的天真和快樂,而被迫成長,去承擔家庭的責任和壓力,夏陽總覺得有些難過。
從劉奕楠家離開後,夏陽直接調頭回了縣城,她去了縣城中心一處商場一樓的一家咖啡館,點了一杯不加糖的卡布奇諾咖啡,吹著空調,想著剛才劉奕楠和她說起的事情。咖啡館裏零零散散地坐著好幾桌外地的客人,有的拿著黑色的筆記本電腦,有人拿著白色的平板電腦,還有的從公文包裏拿出文件討論著一些家具采購和運輸上的相關事宜。舒緩的音樂回響在整個敞亮的空間裏,夏陽的耳邊不時縈繞著咖啡機打奶泡時發出的輕微蒸汽聲還有打磨咖啡豆時發出的振動聲,以至於有人站在她對麵問了一句“請問這裏有人坐嗎”時,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夏陽抬起頭,隻見穿著一身黑色半身裙搭配淺藍色襯衣的高米圓正站在自己麵前,她手裏拿著一杯咖啡,淘氣地對著夏陽笑了笑。夏陽說道:“坐吧,怎麽今天不上班嗎?現在應該是你們服務行業最忙的時候吧?”
“偷跑出來的,就是太忙了,還開了半天的會,正好出來透透氣。你呢?什麽時候回北京啊?”高米圓問道。
“十一月吧,等我媽的骨灰下葬之後就回去了。”夏陽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又看了一眼桌子上放著的照相機,“圓圓,要不我給你拍張照吧?”
“哇,真的嗎?能讓你這樣的大攝影師給我拍照,真是榮幸了。”高米圓立刻放下手中的咖啡,從包裏翻出化妝盒,“等一下,等一下,讓我理一下頭發,補個裝,再壓一下臉上的油。”
“已經很美啦。”夏陽拿起相機,開始根據現場的光線調試起光圈和快門,並且試著找一個合適的角度。快門聲剛響起,高米圓便迫不及待地問道:“現在可以看嗎?”
“現在看不了呢,膠卷拍的,到時洗出來了我會發給你的。”夏陽拿起相機放到旁邊空著的咖啡色皮椅上,“放心吧,肯定是美的,你老公應該慶幸能娶到你這麽好的太太。”
聽到夏陽這麽一說,高米圓反而歎了一口氣,說道:“要真是這樣就好了。”
她遲疑了一會兒,想了想,又說道:“我反而比較羨慕你這樣,我上次聽我媽說你沒結婚呢,至少這樣要自由得多,不然真的是人到了中年,一地雞毛。”
“每個人想要的東西不一樣,選擇不一樣吧。其實也不是每個人都適合走進婚姻的,比如我。”
“唉,你都不知道,我前幾天在我老公手機上看見他和其他女人聊騷,當時真的是把我給氣著了。如果不是因為兒子現在在讀高三,不想影響他學習,我真的很可能就和他離婚了,這麽多年來,我也沒少因為他受氣。有時候我自己也在想,你說結婚的意義是什麽呢?不就是為了建立一個家庭嗎?既然已經建立了一個家庭,是不是大家都該對彼此有一個責任在呢?”
“你沒和他好好聊一聊嗎?有時候事情已經發生了,不如兩個人好好溝通一下,也許會發現很多你們過去沒有意識到的問題呢?”夏陽看著高米圓,她想自己確實沒怎麽想過究竟婚姻存在的意義是什麽,因為從她走進社會以來,她也從來沒有計劃過要走進一段婚姻裏。每當她一想起自己母親和周英詮走過的婚姻,她就會本能地產生一種抵觸感,仿佛那是她心中永遠無法愈合的一道傷疤。
“你要幫我保密,不要和我媽說,不然她可能又要擔心了。”高米圓又拿起手機看了看說道,“我先回酒店了,你走之前來我媽家我們一起吃個飯吧?”
夏陽點了點頭。在高米圓離開咖啡館後沒多久,夏陽也回了家。
夏陽站在方美君曾經居住的臥室門口,臥室裏的床鋪上已經蓋上了一整塊純白色的棉布。她取下鏡頭蓋,把鏡頭對準整個房間,又一次按下了快門。她放下相機後,久久地注視著整個房間,仿佛方美君活了過來,正坐在梳妝台前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著自己的頭發,她側著臉望著鏡子,不時偷偷地笑。夏陽始終沒有弄明白的那個問題,又再一次困擾著她,是啊,究竟她在笑什麽呢?
她想,大概她這輩子也不會知道這個答案了,也不會再有機會問她了。可是為什麽以前自己從未想過要問她呢?
夏陽轉身走回自己房間,把相機和背包隨手放到了**,她的目光落到了桌子旁邊那台陳舊的黑色燕牌縫紉車上,縫紉車的黑色外漆上已經染上了薄薄的一層灰,鑲嵌連在一起的淺棕色條紋木板旁邊正放著周若曦留下的那個藍色曲奇餅幹盒。夏陽站起身,拿起餅幹盒,費了些勁才終於把盒子打開,盒子的邊緣處已經全都生了鏽。盒子裏放著一張周若曦特地從當代歌壇上剪下來的韓國H.O.T男子組合合照片、張惠妹的《BAD BOY》專輯錄音帶,還有夏陽曾經因為學習出色而獲得前往北京觀光學習的學生記者證,以及一副已經完全黏在一起的耳塞和好幾張兩個人的合照。
夏陽拿起其中的一張照片,照片中的她和周若曦站在一塊廉價的藍色海灘背景布前,夏陽穿著一條大紅色的連衣裙還有一雙黑色的瑪麗珍鞋,右腳的鞋子因為被太多人穿過拍照導致鞋帶已經沒有辦法扣上。而站在旁邊的周若曦則穿著一身清朝格格的服飾,裙擺邊露出了她的白色運動鞋。兩人突兀又怪異地站在一個畫麵中,夏陽如今看著仍難免覺得好笑,當時的周若曦執意要穿上這一身衣服拍照,夏陽也隻好依了她。她清楚地記得那是在一九九三年的春天,因為就在拍完這張照片後的一個月,帶她們去拍照的周百鳴——也就是周英詮的父親——就過世了。夏陽為了此時哭了整整一個星期,她記得當時正值江澤民當選為國家主席,各大電視台和廣播裏播放著差不多的新聞,一遍又一遍。
畢竟在夏陽的童年記憶中,周百鳴雖然和自己毫無血緣關係,但他大抵可以算得上是唯一一個真正對夏陽關心,對她好的人了。想到這,她的心又沉了下去,她把餅幹放到一旁,坐到了**,呆呆地望著前方的白色牆壁,牆壁上已經產生兩道細小的裂紋,其中一道裂紋直驅向天花板。在天花板上的邊緣處由於受潮的緣故,已經出現微弱的脫落現象,一小塊白色的白色的泥片探出半個身子,懸在半空中搖搖欲墜。
過了好一會兒,夏陽的情緒才漸漸平複過來。她把相片放回了盒子裏,這時,她注意到在錄音帶的下方壓著一個信封的一角。她好奇地扯了出來,那是一個白色的信封,信封上已經貼好了兩張並列的八十分郵票,郵票上印著一段覆蓋在綠色背景中的長城圖案。夏陽又仔細地辨認了上麵的字跡,她非常肯定那是周若曦的字跡,而寄信的地址卻是自己在北京大學讀書時學校的地址。
她開始感到困惑起來,為什麽她給我寫了信卻沒有寄出去呢?
夏陽又把信封翻過來,信封的背麵也已經使用膠水黏上。她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打開信封,她想畢竟這是她要寄給自己的信,應該是有什麽話想要對自己說。接著,夏陽把一張折成長方形的信紙抽了出來,她展開信紙,信紙的右上角處印著兩隻粉紅色的凱蒂貓,而上麵用黑色鋼筆寫著的字跡也已經脫了色,變成一層淡淡的灰色。
上麵寫著:
姐,我想你了。你去了北京之後,我突然之間覺得自己好像一下沒有了依靠,有很多很多話不知道可以和誰說,我覺得好累,好害怕。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去麵對爸爸和媽媽,我最近考試的成績又下滑了很多,我根本沒有辦法專心學習,我的頭腦裏一切都是亂哄哄的。
我該怎麽辦呢?我好想去找你,和你待在一起。我已經越來越不知道該如何去麵對這一切,我覺得壓力真的好大,我快要承受不了了。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最終還是無法承受這一切的時候,我想我很可能,我可能就要自己一個人先走了。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離開了,我希望你不要怪爸爸媽媽,一切都怪我自己,都是我自己的錯。對不起,姐姐,真的對不起,我真的還想和你一起去看雪,和你一起去吃涮羊肉。對不起,你要照顧好自己,要記得回來看看媽媽。我知道你心裏還在怪媽媽,但是我走了以後,她就隻能拜托你了。
信還未讀完,夏陽的眼眶已經紅了。她急忙站起身拿過桌子上放著的抽紙,抽了一張又一張,過了好久,她的情緒才緩了過來。夏陽又拿起信紙看了看,上麵的落款日期寫著“2000年3月1日”,這時夏陽關於那段時間的記憶全都跑了進來。
自從去了北京讀大學後的夏陽,似乎已經立下了決心再也不回這個家,不管寒假還是暑假她都寧願一個留在北京打工。而就在2000年寒假到來的前夕,周若曦反複給夏陽打了好幾個電話問她春節回不回來,可當夏陽問起她是不是有什麽事的時候,她卻又說沒有事,隻是想見她。但是因為夏陽提前申請到了雜誌社的實習工作,正好需要幫助一名編輯負責一個關於打工群體春節返鄉的專題,便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她才意識到原來早在周若曦要自殺之前,她已經掙紮和猶豫了一段時間。她想,如果自己當時回了家過年,如果當時周若曦見到自己,是不是也許所有的結果都會變得不一樣呢?至少她當著夏陽的麵是無法撒謊的,至少自己還能開導她。想到這裏的時候,自責如同巨浪向夏陽席卷而來,她掙紮著抬起頭呼吸,卻在頃刻之間又一次被浪潮吞沒,一種混濁的,冰冷的窒息感緊緊地勒著她的身體。她一直以來都因為周若曦的死而責怪方美君和周英詮,可是現在她卻感到一種巨大的諷刺,自己又何嚐不需要為了她的死而負上責任呢?
她反複地責問自己,為什麽我當時就沒有留意呢?為什麽我當時就沒有多關心一下她的情緒?
在這一整天餘下的時間裏,夏陽都深陷在自責的情緒中而無法自拔,她一個人一動不動地躺在**,蜷縮著身子,兩隻手環抱著雙臂。她的雙瞳出神地盯著遠處敞開的窗戶,一陣一陣的風斷斷續續地吹動著垂落的白色紗質窗簾,起起又落落,仿佛周若曦清脆的笑聲又一次回響在夏陽的耳旁。
“姐,你把那個隨身聽給我聽嘛,我都睡不著。”
“姐,我不想寫了,這道題太難了,你幫我吧。”
“姐,你說人死了之後會去哪呢?以後如果有一天我們都死了,我們還會不會再見到彼此呢?”
“姐,我已經學會唱阿妹那首《聽海》了,我唱給你聽,聽好了,這次保證不破音。”
周若曦清亮的歌聲響了起來,如同一雙溫暖的雙臂緊緊地抱著夏陽,靠在她的身上,淚水又一次流過她的眼角,落在了淡黃色的印花床單上。漸漸落下的夜幕把夏陽拉進了一片黑色的深淵中,她任由著自己的身體在這片沉寂的黑暗中不斷下墜。她突然之間很想和周若曦說一聲:“對不起,對不起,我也沒能照顧好媽媽。”
第二天,天剛微微亮,夏陽就醒了過來,她從**爬了起來,頭腦隻有空白和沉重。她扶著自己的額頭,走進浴室洗了一把臉後,清涼的冷水方才讓她清醒了不少。夏陽又一次回到房間裏,拿起周若曦沒有寄出的那封信,她又重新看了一遍,這一次悲傷和自責的情緒相對地已經減弱了一些,她仔細看著這封信上寫著的每一句話,此時心中多了一層困惑。
她想,她說的很多話究竟是什麽?害怕的又是什麽?既然她說了不怪周英詮,那是不是說明她害怕的不是指周英詮?而是另有其事?還有信裏指的一切亂哄哄又是什麽呢?能造成她所無法承受的壓力,難道僅僅隻是因為學習嗎?
夏陽反複地讀著這一封信件,似乎她越看就產生越多的疑問,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可是夏陽卻又清楚地記得自己當時接到母親電話時的情景,她隻說了周若曦因為學習壓力太大而自殺,等到她回到家的時候,喪禮已經開始舉辦。如今夏陽再努力地回想起當時發生的事情,她隻記得自己和周英詮大吵了一架後便負氣離開,而自己竟然從未認真地思考過周若曦自殺一事的緣由。
夏陽心裏有一種直覺,她總覺得周若曦並不是因為學習壓力大而自殺。因為周若曦始終和夏陽不一樣,她是周英詮的親生女兒,不管周英詮施予周若曦多大的學習壓力,卻也很少會像虐打夏陽那般對待周若曦,而且即使是被打,大多數時候方美君也都會護著周若曦替她承擔了下來。
所以,夏陽還是對於周若曦因為學習壓力大而自殺這個說法而心存疑惑。
於是,夏陽還是決定再去問一問當年具體發生的事情,不過又該從何問起呢?她想到母親已經離去,除了周英詮之外還會有誰知道這件事情?方文或者舅舅嗎?夏陽從行李箱中翻出一條黑色的九分直筒褲還有一件白色上衣,換上後踩著一雙運動鞋就出了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