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黃春芳的肚子一天天地變大,家裏所有的家務活基本上全都落到了劉奕楠的肩上。她每天的業餘時間幾乎被做家務和做作業這兩件事完全填滿,她把白色的耳塞往耳朵裏一塞,仿佛整個人便完全地和外麵的世界隔離了開,即使再多的紛擾也與她沒有了關係,又開始繼續拿著拖把拖起了地。
也是在經曆過那件事情後,劉奕楠變得越來越沉默,仿佛沉默才是保護她自己最好的辦法,隻有沉默才能拉開自己與他人之間的距離,包括周誌偉。從那件事以後,劉奕楠一次也沒有再去找過周誌偉說話,即使偶爾在教室外撞見,她也隻是抱以淡淡地微笑,隨即移開目光,不允許他們之間再存在任何產生交集的空間。
大多數時間裏,劉奕楠隻是和幾個關係相對還算不錯的女同學們偶爾討論一些功課上的問題,甚少再談及自己的生活以及其他無相關的事情,一切的交往似乎都隻是淡如一杯白開水。隻有李鋒,在每日短短十幾分鍾的相伴中,他們之間仿佛建立起了一層新的友誼,他對她傾述自己的生活,還會說些好笑的事情逗她開心,即使有時候他們之間沒什麽話可以說,他也會默默地陪在一旁,他們並駕齊驅地踩著自行車,漸漸消失在馬路盡頭的夜色之中。
然而周誌偉似乎並不像劉奕楠這般輕易地就接受了這個結果,他甚至不確定他們之間的情感僅僅隻是好朋友,還是已經產生出了一種超於朋友之間的情誼。在上課期間,周誌偉的目光仍會不時飄向劉奕楠所在的座位上,他看著她的背影,黑色的馬尾垂落在白色的校服上衣上,她杵著下巴目不轉睛地望著黑板。他的心中仿佛有一種期待,期待她會回過頭看自己一眼,哪怕隻是一眼也足已撫平他心中湧動不安的情緒。
周誌偉好幾次撞見劉奕楠和李鋒一同騎車回家,他當時有一種衝動,自己也騎著車追上去把心中所想的一切都告訴她。他想告訴她,他不在意別人怎麽說,他隻是希望他們可以像過去一樣親密無間。但他終究還是沒有這麽做,他想,也許自己本就不是一個勇敢的人,何況他真的可以做到不在意別人怎麽說怎麽看嗎?萬一又傳到班主任和父親那裏,他該怎麽辦呢?
周誌偉的心情就像九月的天氣,又幹又燥,時冷時熱,反複無常。仿佛在周誌偉的生命中,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這種壓製般的絕望,可是他能怎麽樣呢?他唯一能做依舊是好好學習,好好考試,所以他試圖反複地勸說自己,似乎這種勸說可以形成一種催眠般的效果,會讓他漸漸忘了這種傷痛。
為此,周誌偉決定接受葉馨文共同補習的建議,他的生活好像又有了一些新的盼頭。
隻是周誌偉沒想到葉馨文在學習上有著一種幾乎偏執的勝負欲,她似乎沒有辦法忍受任何人在學習上超過自己。周末這一天,他們兩人和約定好的一樣在一名曾經帶過好幾屆重點班的數學老師家裏進行補習,老師給他們各自發了一份試題讓他們按照考試所需的時間完成試卷,最終出來的成績周誌偉比葉馨文高出了整整十分。就因為這十分,葉馨文為此一直處於悶悶不樂的狀態中,甚至不想和周誌偉多說一句話。
其實葉馨文也說不清自己究竟為何而生氣,也許是因為丟臉,也許是因為她本能地認為周誌偉應該謙讓自己。可是為什麽周誌偉要謙讓自己呢?葉馨文也是想不明白,她也弄不清楚自己對周誌偉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情感,她隻是想和他在一起學習,一起進步,她認為他是唯一一個能夠在學習上可以和自己相匹敵的人。可當他們真正待在一起學習的時候,她卻又沒有辦法接受他比她更優秀的事實。她的好勝心仿佛壓倒了一切,以至於周誌偉在她眼裏也變成了一個敵人,這種情緒很快又投射到另一種情緒上,葉馨文不知道它們從哪來,也不知道該如何控製它們,畢竟從小到大,她的父母總是由著她,哄著她。她想,如果周誌偉真的像爸媽一樣在乎自己的話,為什麽他不可以遷就自己呢?
可是周誌偉又如何會明白呢?於他而言,葉馨文不過隻是同學和普通朋友。下課後,當他們走在樓道裏的時候,周誌偉看著葉馨文始終不搭理自己,他不耐煩地說了一句:“喂,你到底想怎麽樣啊?葉馨文,能不能好好說話了?”
葉馨文停下腳步,回過頭瞪著周誌偉,憤怒地說道:“不能!你去找你的劉奕楠好好說吧!”
周誌偉完全沒有想到葉馨文會這麽說,就連葉馨文自己也沒想到,她不知道為什麽腦海裏不斷跳出曾經周誌偉一再幫助劉奕楠解答習題的畫麵。她也想不明白為什麽周誌偉可以遷就劉奕楠,為什麽就不可以遷就自己呢?
“你說什麽啊你?瘋了吧你,和劉奕楠有什麽關係?”周誌偉不想再理葉馨文,快步走了下去。可就在他經過葉馨文身旁的時候,她卻把他往牆邊一推,罵道:“你才瘋了!就是被那個賤女人帶瘋了,要跟著她一起私奔!”
周誌偉聽見這些肮髒的字眼從葉馨文口中飛出,仿佛他已經完全不認識眼前這個睫毛彎彎,臉上掛著嬰兒肥,穿著淡黃色連衣裙的少女,她清澈的目光透出一種周誌偉異常熟悉的惡毒和莫須有的苛責,他在她的身上就像看見了周英詮一般。忽然間,這些日子以來,他對周英詮所有無以言表的憤怒和恨意全都湧上心頭,他再也無法控製住自己的情緒,甩手一個巴掌就打到葉馨文的臉上。
葉馨文如何能想到事情會變成當下的這個結果,她從小打到無論如何吵鬧,都不曾經受過父母或者家裏長輩們的任何一次痛打。可現在,她卻被一個她認識還不到一個月的男生打了一個巴掌,她“哇”地一下就哭了出來,轉身快步跑下樓梯。隻剩下周誌偉一個人木然地站在原地,他低頭看著自己泛紅的掌心,全身的肌肉一下緊縮了起來,完全無法相信自己剛才所展現出的暴戾的一麵。
他問自己,周誌偉你到底在幹嘛啊?瘋了嗎你?
他沒想到自己原來在血液中也有著和周英詮一模一樣的基因,他又一次感到對自我的厭惡和憎恨。他想,難道以後有一天我也會變得和他一樣嗎?我到底怎麽了?他蹲了下來,一想到自己可能會變成和周英詮一樣的人,不由得開始感到害怕起來。
不過回到家後,周誌偉還是選擇在QQ上給葉馨文發了一句“對不起”。
隻是葉馨文骨子裏終究是一個要強的人,她如何能承受下這般屈辱?所以她沒有接受周誌偉的道歉,也不打算就此作罷。當然周誌偉是不知道的,他隻是單純地覺得他們之間好像存在一種無法調和的張力,隨時都可能被引爆。也是經過這一次和葉馨文的衝突,周誌偉才越發思念起劉奕楠的好,他和她待在一起的時候永遠不會被激發出自己不好的一麵,反而她總是能讓自己的內心平靜下來。
他反複地問自己,難道我真的不可以再像過去一樣和她說話了嗎?一次都不可以嗎?事情都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難道還有誰會有在意嗎?
終於有一天,周誌偉還是按耐不住,趁著晚自習下課後追了上去和劉奕楠說話。盡管他們並沒有說幾句話,盡管劉奕楠對周誌偉依舊抱著相對疏離的態度,但是他們兩個人一起走向自行車停放區域的這一幕還是被葉馨文使用手機錄了下來。葉馨文等了許久,終於等到了這樣一個合適的機會,她發誓過她一定不會輕易放過周誌偉,至少他對她所施予的屈辱,她必然要給自己內心已經溢滿的憤怒找到一個出口。
當下葉馨文的內心隻想單純地看到周誌偉受到懲罰,於是在回到家後,她決定立刻將視頻上傳到電腦給鄭依依發了一封匿名郵件。可是過了兩三天,葉馨文依舊沒有看到任何周誌偉被鄭依依傳喚去辦公室跡象象,她在想,難道是我發錯了嗎?還是沒有發送成功呢?
由於國慶前的月考即將到來,葉馨文不得不把精力投入到考試的準備當中,漸漸地也不再關注周誌偉是否會被懲罰的事情。她想,就算班主任不懲罰你,我這次也一定要考得比你好,一定會贏回來。
這一回,她內心的憤怒似乎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出口,轉化成了一股動力催促著她卯足了勁往前衝。
相反周誌偉卻因為再次遭到劉奕楠的冷落,情緒又一次產生了波動,一直到了考試那一天,他也沒有辦法完全地投入到學習當中。甚至在他最擅長的數學考試中,最後一道題目他也沒有全部完成。所以,成績出來的時候,周誌偉隻考到了全年級第七名的成績,而葉馨文則毫無疑問地再度登頂拿下全年級第一的好成績,劉奕楠則隻在班級上考到第十五名的成績。
其實鄭依依早已收到那封匿名郵件並將視頻下載了下來,她隻是看到月考將近,不想大題小做以免影響學生的狀態。她當時也做過一輪仔細的考量,她想,如果在這次考試中,周誌偉和劉奕楠都考不錯的話,她就決定暫時放他們一馬,當作沒有收到過這封郵件。但是偏偏他們兩人的成績都下滑了不少,所以鄭依依認為是應該管一管他們了。
在葉馨文已經忘了那封匿名郵件的事情時,鄭依依先是分別把劉奕楠和周誌偉叫到辦公室,一遍又一遍地審問他們兩人是否已經陷入了戀愛關係之中。盡管劉奕楠和周誌偉異口同聲地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但是鄭依依並不能肯定他們是否早已提前串通好。她想了想,還是認為自己這一次必須要給他們敲響警鍾,不然很可能隻會讓問題變得更加嚴重。
於是,鄭依依又分別聯係了周英詮和黃春芳,再次叮囑他們管好自己的小孩,她說道:“我希望你們家長明白,我們學校是禁止學生早戀的,因為我們老師們不認為在這個階段談戀愛會是什麽好事,隻會導致他們分心,沒辦法專心學習。雖然我現在沒辦法確認他們兩個是不是真的在戀愛,但是他們確實走得有些太近了,所以我希望你們可以好好和他們溝通一下,問一下他們為什麽成績會下滑了那麽多。好吧,我要說的就這些了。”
但是鄭依依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是,周英詮竟然在家長群中公開點名批評黃春芳,讓她管好自己的小孩。而且和鄭依依打聽過此事的李欣然也緊跟著附和道:“是啊,女孩子還是要矜持一點好。現在年紀那麽小,還是把精力放在學習上吧,她小孩子不懂事,你做家長也應該好好管管才對。不然要是傳了出去,就像上次一樣,人家還說她沒教養呢,你們說是不是?”
這陣突如其來的公開批評讓黃春芳羞得無地自容,她本來情緒就不穩定,現在感覺自己又像被人當麵罵了一頓一般,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又哭了起來。她一邊哭就一邊抱怨道自己命苦,抱怨劉奕楠不懂事,又抱怨自己丈夫非要幫他弟弟照顧劉奕楠,吃力不討好還無端端惹出那麽多事來。劉奕楠回到家後也不敢多解釋些什麽,隻能聽著黃春芳又從頭說了一遍,抱怨了一遍,她當時心裏隻有一個念頭,究竟是誰拍的視頻呢?為什麽要這麽做呢?我們明明隻不過說了兩句話而已,為什麽要陷害我們呢?
黃春芳哭著哭著又說起周英詮和李欣然在家長群裏和其他家長一起取笑和攻擊自己,劉奕楠越想越不明白,自己不過是和周誌偉一起走了一段路而已,為什麽他們要小題大做,上升到這樣一個高度真的有必要嗎?而且這和葉馨文的母親又有什麽關係呢?他們身為大人,不是更應該理智和冷靜地處理這些事情嗎?為什麽現在要反過來攻擊自己伯母呢?
這時,劉奕楠的腦海裏再次浮現出第一次見到李欣然時的場景,她披著一頭大波浪的側分卷發,精致的妝容下是烈焰般的雙唇,笑著麵對每一個人。但此刻劉奕楠再次想起這張臉龐時,她卻覺得那張美麗的麵孔下仿佛覆蓋著一層難以撕破的虛偽。
最後劉奕楠也隻能歎了一口氣,坐在黃春芳身旁,替她拭擦已經哭腫了的雙眼,說道:“伯母,我答應你,我以後再也不和誌偉靠近,也不會再和他說話了,好嗎?你別哭了,大伯也讓你要注意身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