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在國慶假期尚未結束前,張豐又拿起手機開始反複思考,他再次陷入一種熟悉的情緒中,仿佛一個第一次談戀愛的小夥子一般在麵對自己喜歡的人時露出一種難以掩飾的緊張。不過最終,他還是決定給夏陽發送了一條消息,邀請她到自己家裏來吃飯。
消息發出後,張豐一直手機不離手,每隔幾分鍾便刷開手機屏幕確認一下是否已經收到了回複。盡管不過是二十五分鍾,但在這二十五分鍾裏,他的心卻一秒鍾也沒有平靜下來,他一個人在客廳裏來回踱著步。當他收到夏陽同意赴約的消息後,臉上立刻綻放出了燦爛的笑容,他從茶幾上拿起車鑰匙直奔向菜市場開始挑選食材。
當天晚上夏陽提著一瓶新買的紅酒,還有一袋進口的車厘子來到張豐家的時候,桌子上已經擺上了四道菜,一道田螺雞湯,一道涼拌秋葵,一道番茄炒蛋,一道酸甜排骨。夏陽剛進門,張豐便說道:“等我一會兒,馬上就好,還有個青菜,你餓的話可以先吃著。”
“隻有我們兩個人嗎?”夏陽看了一眼廚房,又轉身望向四周,客廳的角落處立著一支黑色的掛衣架,上麵掛著張豐的製服,最頂上是一頂警察的帽子。電視機裏播放著中央電視台的國際新聞,電視櫃上方擺著一個個大小不一的相框,有的是白色,有的是黑色,還有的是棕色。在往外是簡陋的陽台,陽台上立著一個人字形的銀灰色晾衣架,旁邊貼著牆麵放著一個籃球還有一隻便攜的打氣筒。張豐端著一旁綠油油的炒生菜走了出來,說道:“對啊,你以為還有誰啊?”
“我還以為你哥哥和米圓也過來呢。”
“我嫂子忙得很,估計這個點還在加班。可以了,坐下吃吧。”張豐又轉身走進廚房脫下圍裙,關了抽油煙進,捧著兩碗盛好的米飯走了出來。他又說道:“試試,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我也好久沒做飯了。”話剛說完,他又站了起來走進廚房裏拿出兩個碗裝了兩碗湯,遞了一碗給夏陽。
夏陽夾了一塊酸甜排骨送往嘴裏,說道:“好吃!對了,我買了瓶紅酒,喝點嗎?”
喝了酒後的夏陽兩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她的雙眼仿佛也蒙上了一層霧氣,再配上她雙唇上的裸色口紅,整個人笑起來的時候似乎變得格外迷人。張豐從未見過這樣的夏陽,她的身上散發著一種過去不曾有過的成熟女性的韻味,就像一壺陳年的美酒,讓人沉醉。如果不是擔心被她看穿自己,很可能他會願意一直就這麽癡癡地看著她,可此刻他卻不得不時地移開目光,夾起一顆田螺或是一段秋葵送往嘴裏,打斷自己的注意力。夏陽有時候靠在椅背上,歪著頭,有時候杵著下巴,安靜地傾聽張豐說話,張豐也會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連忙拿起酒杯又喝下了一口酒。
也是借著酒勁後的放鬆,夏陽忽然想起周若曦自殺一事,她想,也許可以問一問張豐呢?她便說道:“對了,我可以請你幫一個忙嗎?”
“什麽事啊?”張豐好奇地望向夏陽。
“就是我妹妹自殺的那個案子,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幫我查一下看當時的檔案上是怎麽記錄的?”
“那個案子很多年以前的了吧?是有什麽問題嗎?”張豐不解地問道。
“我也是這兩天才想起來,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夏陽想了想,又重新把發現周若曦那封沒寄出的信件和張豐說了一遍,又說道,“而且我昨天去了一趟當時的案發現場,我從那走回家,走了整整五十五分鍾,你說一個要自殺的人真的會跑那麽遠的地方去嗎?”
“也不是沒有可能,也許她不想被人發現呢?”張豐想了想,說道,“我明天去幫你看看吧。”
第二天張豐醒來後便前往公安局調出了周若曦自殺一案的檔案,他重新將整個檔案文件看了一遍,文件上隻是簡單地記錄了整個事情發生的結果,以及最終法醫化驗的結果,上麵確確實實寫的是自殺。
接著,張豐開著車找到了夏陽,兩人坐在夏陽家的客廳裏,一旁立著一台白色的空調扇,不斷地搖擺著頭吹出一陣陣微弱的冷風。張豐說道:“我去看了,上麵寫的是自殺,證物也有你妹妹留下的遺書,現場找到的衣服碎片和一隻鞋子經過化驗後也證實了是屬於你妹妹的。”
“那上麵還寫了些什麽嗎?”夏陽急忙從旁邊的櫃子上拿下一本黑色的便攜筆記本還有一支筆,試圖把張豐所說的信息記下來。她想,也許自己可以好好地重新把這件事情理一理,如果萬一這背後還有什麽她所不知道的隱情呢?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如果真的存在其他隱情的話,她一定不能就此放過,應該還給周若曦一個清白。
隻是張豐對夏陽的認真倒是感到一絲意外,他想了想,說道:“上麵記錄的是自焚,具體是為什麽要選擇自焚並沒有提及,隻說了是因為學習壓力大而選擇自殺,然後自殺的地點你也知道了,上麵推算的時間是在夜晚十點半到十二點半之間。不過那天淩晨因為下雨,所以附近的痕跡很多都被雨水衝掉了,所以究竟她是自己走到那裏的,還是搭了別人的摩托車去的,也沒有辦法具體查到相關的信息了。”
“可是為什麽要走那麽遠呢?而且為什麽要選擇自焚呢?那麽痛苦的一種方式,她從小到大就連打針都怕疼的一個人。”夏陽聽了張豐說之後,反而越發感到疑惑起來,她想,即使她想自殺,也留下了遺書,但為什麽要選擇這一種方式?而且死亡時間是晚上十一十二點,她本來就怕黑,怎麽會跑到那樣的地方去呢?
“對了,現場還找到了一支手電筒,你媽媽當時的口供也證明了那支手電筒是你們家的。”張豐想了想又說道,“我覺得自焚,很可能是因為她有某些原因不希望自己殘留在世間,你知道,就是可能相當於想要化成灰一樣的感覺。”
“為什麽呢?”夏陽想不明白。
“就像很多參與邪教後自殺的人一樣,多數也會選擇自焚這種方式,一是為了引人注目,二是其實從心理學的角度上來說是存在著一種儀式感,有點像祭祀一樣的感覺。所以我猜想你妹妹當時的想法可能相當於後者。”張豐解釋道。
“儀式感?但她並不相信任何的宗教呀。”
“也不一定是信奉某種宗教的人才會這麽做,而是她可能把這件事當成了,怎麽說呢。”張豐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就是有一種儀式感,你明白嗎?”
“大概明白。”夏陽疑惑地點了點頭,說道,“但是現場不是也沒有發現打火機或者油之類的東西嗎?一個人要自焚應該也要不少的汽油吧?”
“很可能是在現場燒毀了。”
“那當時是怎麽找到的呢?”夏陽又問道。
“是這樣的,當時先是你媽媽和你舅舅去報的案,然後警察就到你們學校找線索,一直到下午的時候才有一個同學想起來好像有可疑的地方。那個同學說他爸因為負責搶修鐵路,都是晚上開工,他早上給他爸送飯去抄了近道從地洞附近的小道上了鐵軌,那時候的鐵軌不像現在還沒圍起來,他下來的時候不小心滑了一跤,然後發現那裏附近有一隻鞋子,覺得有點奇怪。警察就去了現場,經過核實,那裏就是你妹妹自殺的現場。”張豐耐心地向夏陽解釋了一遍。
“那個同學現在還住在這嗎?”夏陽問道。
“可能不在了吧,我們當時也和他家裏人確認過了,他當晚是和他奶奶住在家裏,當天早上他爸爸的工友們也親眼見到了他過去送的飯。而且你想,如果不是自殺的話,你妹妹為什麽還要留下遺書呢?再加上當時調查過她身邊的人,她也沒和什麽人結仇,基本上排除了他殺的可能性。”張豐剛說完話,夏陽便站了起來,她走向臥室拿出周若曦寫給自己的那封信,遞給張豐,說道:“你看一下,我說的就是這封信,你不覺得上麵寫的話很奇怪嗎?什麽叫無法承受這一切?我總覺得事情不是那麽簡單。”
張豐認真地把信看了一遍,在他看來,如果把“這一切”解釋為學習的壓力和家庭的壓力,倒也沒什麽不妥。他隻是突然開始感到有些擔心起來,擔心夏陽因為悲傷過度而陷入一種偏執中,執著地想要證明自己的妹妹不是自殺。張豐說道:“其實要說這是學習的壓力也沒什麽不對,不是嗎?你爸,不,周英詮的性格你也是知道的。你還記不記得高三那年,他專門給你弄來了黃岡的高考複習資料,每天都要你做,不做完還不能睡覺,後來你都發燒病倒,你媽把你送醫院打針又馬上趕回家做飯了,當時他都沒來看過你一眼。”
夏陽怎麽會不記得呢?當時一直在現場陪著自己的便是張豐,還有張豐的母親因為在醫院擔任護士長還特意給自己安排了一張病床,讓她在醫院裏好好休息了一宿。夏陽感到有些疲憊地靠在沙發上,說道:“當時真的謝謝你和你媽媽了。”
“嘿,你說這什麽話呢,見外了。我隻是想說,你知道他的性格,你妹妹會覺得壓力大也不奇怪。”
送走了張豐後,夏陽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頭腦裏不斷回響著張豐剛才和自己說過的話。她想,是啊,確實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和證明了若曦是自殺,可是為什麽自己就是不是很相信這個答案呢?難道是我的問題嗎?
夏陽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後看著筆記本上零零散散記著的相關信息,她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周若曦要選擇自焚呢?而且大晚上的提著汽油跑到那麽遠的地方,完全不像她會做的事情。夏陽清楚地記得一九九四年的一個周末,當時周若曦非要跟著夏陽一起到劉玥家裏複習功課,功課剛複習到一半,劉玥便翻出了一盒當時十分流行的黑色方塊狀錄影帶,然後她們三個人一起在劉玥家三樓的客廳裏看了一部名叫《僵屍先生》的粵語恐怖電影。三樓的客廳是劉玥的父親專門裝修成一間看電影用的房間,房間裏鋪著紅色的塊狀木板,搭配著一整套家庭影院和一套紅木沙發,七個大小不一的音響分布在房間裏的不同位置上,逼真的聲音效果幾乎把她們拉進了電影的場景中。就因為看了這部電影,周若曦整整一個星期都要跑到夏陽的**和她一起睡覺,而且發誓再也不看恐怖片,就連那段時間晚上下課回家她也很少會自己一個人走回去。
所以在夏陽對周若曦的認知中,她完全沒辦法相信周若曦會自己一個人在鄉間小路上走了幾十分鍾的路程,就為了自殺,而且還是選擇了自焚這樣的方式。她想,如果她真的是這麽做的話,可是到底是為什麽呢?這些疑問始終無法在夏陽的腦海中揮散,她也試著使用張豐告訴她的那些理由來搪塞自己,可是每當她像此刻一樣一個人待著的時候,那些無法想通的疑問總會又一次地跑進自己的腦海裏。
夏陽打開手機上的日曆又看了看,她想,還有一個多月才離開,為什麽不利用這段時間再好好查一查呢?至少,也許可以多了解一下那個時期的若曦是什麽樣的生活狀態,是發生了什麽事才促成了她作出這樣的決定。可是她轉念又一想,該從哪下手呢?舅舅也問過了,周英詮是肯定不會說的,也許可以再去問問方文?畢竟若曦以前和方文的關係一直都不錯,或者可以向她當時班裏的同學了解一下?不過估計也不知道要從哪找起,自己也沒有相關的通訊錄或者名單。算了,先去問問方文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