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國慶假期最後一天即將到來,每個人都似乎要趕在最後兩天時間享盡最後的狂歡。一大早夏陽就站在陽台前抽煙,遠處的街道上傳來一陣擴音器發出的聲音,嘈雜的聲音中重複著一模一樣的人聲錄音,諸如“清倉大甩賣”一類的話語。夏陽抽完煙後走回房裏,從客廳的沙發上拿起一件寬鬆的條紋襯衣套在身上便走了出去。

方文依舊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重複著同樣的工作,煮茶,打掃,檢查材料。夏陽來到店裏的時候,方文恰好轉身走進了後方的廚房裏,夏陽隻好站在櫃台前等了好一會兒。方文一拉開銀白色的自動收縮紗窗門便看見正拿著手機站在門前的夏陽,他立刻笑了笑,說道:“今天這麽早啊,表姐?”

“不早了,快十點了,你吃早飯了嗎?我給你買了些吐司片。”說著,夏陽指了指櫃台上放著的一袋包裝好的紅豆土司片。方文回應道:“在家吃過了,這你留著拿回去吃吧。”

“你就放著唄,下午或者晚上餓的時候也可以拿來吃。”

“你要喝什麽嗎?奶茶還是果汁?我給做一杯吧?”方文拿著吐司片放到一旁的空位上。夏陽搖了搖頭,說道:“不用了,我過來就是想問一些事情而已。”

“什麽事啊?還是和若曦有關的嗎?”方文好奇看著夏陽。

“對,就是,你還記不記得她在自殺前有沒有聯係過你,或者和你說過些什麽。”夏陽說話的時候已經從背包裏掏出了筆記本和水性筆,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大學剛畢業那一年做記者時的狀態,“因為我主要是想到我不在家之後,她可能也就隻有和你關係比較好了。”

“我想想啊,是2000年的事情了吧?”方文撓了撓頭。

“是的。”

“好像她也沒和我說過什麽。”方文望向一旁說道。於是,夏陽又把大致的事情經過和猜想對方文說了一遍,問道:“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她為什麽要走那麽遠去自殺呢?而且還選擇自焚這樣一種那麽極端的方式,你不覺得這很不像她會做出的事情嗎?”

方文十分認真地想了想,說道:“確實不像她會做的事,那時候我也不在現場,也不是很清楚整個事情的經過。現在聽你這麽一說,是有點奇怪啊,難道你覺得她是被謀殺的嗎?”

“也不是,我也說不清,就是覺得有點奇怪。我想知道她為什麽會這麽做。”

“會不會是受了什麽刺激呢?”方文疑惑地問道。

“比如?”

“我也不大知道。但是據我所知,好像那時候他們班上的女生好像不大喜歡她。”

“有嗎?我怎麽沒聽她說?”

“那時候好像你都去北京讀大學了,我記得好像他們班上的男生好像弄了個什麽選美比賽,然後投票出來若曦得的票數是最高的,他們就給她弄了一個獎狀之類的東西。也不知道是不是惡作劇,反正那事之後,我聽她說他們班上的女同學就不是很想和她玩了,而且你知道她在理科重點班,本來女生就少,會不會因為這樣她也有壓力呢?”

“這倒也有可能,若曦這人一向很在意別人的看法。”夏陽匆匆記下方文說的話,又問道,“那你知道她還和哪個同學關係比較好嗎?或者現在還住在這裏的?”

“她好像和一個男生的關係還挺好的,但我不記得叫什麽了。她的同學的話,你讓我再想想。”方文停頓了片刻後,說道,“有個叫鄭依依的,以前我和她還有若曦初中是一個學校的,後來她們都考上了一中,反正她肯定和若曦是一屆的,但是不是一個班的我就不記得了,你可以去問問,她現在也是在一中當老師。”

“鄭依依,是吧?”夏陽又默念了一遍,又說道,“是哪個依?”

“單人旁一個衣服的衣。”聽了方文說後,夏陽拿起筆記下了這個名字。夏陽一直等到學校收假後才前往靖遠縣一中,她在門口按照保安的指示做了登記便進了校園裏,這個時間正好趕上了課間休息,距離校門不遠的教學樓裏不斷回響著學生們的吵鬧聲。有人在樓梯間快步奔跑,有人教室門口附近聊天,有人在走廊上發呆,有人在一樓的空地上追逐打鬧,有人三五成群地一起走向洗手間,還有人捧著收集好的作業往教師辦公樓走去。

“姐姐!”夏陽剛往教師辦公樓走了沒幾步,身後就響起一個女孩的聲音。她回過頭隻見劉奕楠穿著藍白色相間的校服,手裏拿著一個黑色的保溫杯站在花帶旁,劉奕楠跑向夏陽身邊,又說道,“姐姐,你怎麽到學校裏來了?”

“我來找一個老師。”夏陽想了想,又問道,“對了,這個老師叫鄭依依,你認識嗎?”

“是我們班主任啊。”兩人麵麵相覷,劉奕楠指著遠處的辦公樓,說道,“在那邊二樓,語文組,你過去就會看見了。我們今早上沒她的課,她應該會在。”

劉奕楠完全沒有想過夏陽會和鄭依依產生交集,她猜想也許是和誌偉有關嗎?她看著夏陽離開後,便打消了自己胡亂猜想的念頭,走向一旁樓梯口處的熱水飲用機接上滿滿一壺熱水後就走回了教室,上方顯示的提示燈也從綠色跳到了紅色。在反方向的教師辦公樓處,夏陽不急不緩地走上了樓梯。

語文組的辦公室位於二樓樓梯旁的第一間辦公室裏,辦公室裏一共六張桌子,其中四張桌子是由兩張長桌拚在一起湊成,一旁搭配著一張有靠背的椅子,有的椅子上墊著一張方形的竹席,有的在靠背上放著一塊護腰的靠墊。辦公室盡頭靠牆處則擺著另外兩張桌子,上方堆放著一些備用的辦公用品、多餘的課本、一塊三尺左右寬的白色可塗改手寫板、打印機還有幾盆正長得茂盛的綠籮,牆壁上則貼著“用心上好每一節課”幾個紅色的大字。在靠近門口處還擺著一排帶玻璃門的櫃子,櫃子裏擺放著一遝遝的資料。

夏陽停在門口處打量了片刻,辦公室裏一共坐著三個老師,兩女一男,每個人的麵前都擺著一台尺寸一模一樣的黑色電腦屏幕。其中一個燙了一頭齊頸卷發的女老師正背對著夏陽坐在門口附近,她專心致誌地敲打著鍵盤修改一張表格。在她對麵則坐著一名微胖的男教師,男教師的頭發已經半禿,正戴著一副眼鏡在低著頭修改作業。而坐在最遠處的是一名身穿一條碎花長裙的女教師,女教師披著一頭長卷發,鼻翼寬大,顴骨高聳,上方架著一副紅色鏡框的方形眼鏡,她看了看手機,不經意間一笑就露出了深深地法令紋以及兩顆不整齊的牙齒。

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門外站著的夏陽,正當夏陽準備敲門的時候,突然身後閃進了一個穿著黑色西裝,身形瘦削的男人,男人的手不經意間碰到夏陽的右手手背上,夏陽感到一陣冰涼的濕潤,迅速地把手收了回在褲子上擦了擦。男人顯然沒有注意,隻是問道:“嘿,找誰啊?”

“我想找一下鄭依依老師。”夏陽笑了笑說道。男人轉頭望向最遠處的長卷發女人,喊道:“鄭老師,有人找你啊。”

鄭依依抬起也沒仔細看便走了出來,走到門口處才認出了來的人原來是夏陽,她臉上的笑容轉瞬之間也跟著消失不見了。但她似乎又害怕夏陽會察覺到不對勁,於是勉強地又擠出了笑臉,問道:“你是誰啊?找我有什麽事?”

夏陽身為一名專業記者出身,外加這麽多年作為一名職業人像攝影師的經驗,她對事物一直有著一種超於常人之外的觀察力。所以在鄭依依笑容消失的那一瞬間,她早已經在心裏按下了快門捕捉下來,隻是她沒有說破,而是笑了笑說道:“我是周若曦的姐姐夏陽,也是以前一中的學生,九月份剛開學的時候我有回來做了一次演講。”

“哦哦,想起來了,是你啊,學姐,真不好意思,你不說我不記得了,你看我這記性。不知道你找我有什麽事呢?”當聽到“周若曦”三個字的時候,鄭依依心頭又是一跳,把手立刻背到身後,緊張地抓著自己的裙子。

“方便借一步說話嗎?我怕擋在你們辦公室門口也不好。”

“方便方便。”鄭依依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指向辦公室,說道,“那進來坐一會兒吧。”

鄭依依先行一步走進了辦公室,又從旁邊搬來一張椅子給夏陽,夏陽說道:“謝謝啊。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事,我就是想問你一下,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在你們高三那年周若曦自殺的事情?”

“怎麽會不記得呢?當時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的,全校都知道呢。”鄭依依回應道。

夏陽從包裏拿出筆記本和水性筆,鄭依依一看到這架勢,不免覺得緊張起來,好像自己正要被人審問一般,立刻又說道:“該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沒有,隻是我的職業習慣,希望你不要介意。我隻是想了解一下當時她自殺前在學校裏有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情,或者你有沒有聽她提起過些什麽?”

“沒有啊,而且我實話實說啊,我和周若曦也不是關係特別好的那種朋友,大家就隻是一個班的同學而已。而且我們那個年代你也知道的,大家都在忙著學習,不會去管那麽多別人的事情。後來出事之後,也是聽別人說起是因為學習壓力太大了。”鄭依依手裏拿著手機,說話的時候總不時地點開手機屏幕,一會兒看看時間,一會兒看看微信有沒有收到什麽消息。夏陽想了想,又問道:“那你那時候你們班上誰和她關係比較好呢?”

“可能是她的同桌吧,叫什麽了,我怎麽想不起來了。”鄭依依低著頭看向一旁。

“你有她的聯係方式嗎?”夏陽的目光幾乎一刻也沒有從鄭依依身上離開,她總覺得鄭依依在自己麵前似乎顯得格外緊張,她想,她是隱瞞了什麽嗎?但是為什麽呢?如果她沒有在隱瞞什麽事情的話,她為什麽會緊張呢?

“當然沒有啦,都那麽多年了,大家畢業之後就沒什麽聯係,隻是後來聽說她嫁到福建那邊去了。”

“那你們當年的班主任呢?也不在這了嗎?”

“早就退休回老家去了,這事情都過去那麽多年了,而且警察那時候不是立案了嗎?你可以到警察局去問問。”鄭依依似乎一心想打發夏陽早一點離開,“你看,我也幫不上你什麽忙,我還準備明天的課和下午的會議,如果沒什麽別的事的話,我就先去忙了,不好意思啊。”

“沒事,打擾了,你先忙吧。”夏陽看出了鄭依依的意圖,而她也明白沒辦法從她這裏問出些什麽便也隻好作罷。她想,也許真的和她的猜想一樣,當時周若曦在學校裏很可能遇到了一些她沒辦法麵對或者解決的事情。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究竟又是什麽事呢?

夏陽帶著這些疑問離開了語文組辦公室,走出辦公室門口時,她又一次回過頭望向鄭依依。隻見她低著頭拿著手機,快速地敲打著屏幕,雙目不時地向兩旁飄動。夏陽想,難道和她有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