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若曦自殺一案的調查中,夏陽由於一直找不到有效的線索所以遲遲沒有進展。她有時候也難免懷疑起來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她翻開手機上顯示的日曆,心想,已經沒幾天就要走了,如果能找到線索就找吧,找不到就算了,可能事情本來也就不像自己想的那樣複雜吧。

於是,趕在一個晴朗的日子,夏陽決定去拜祭一下周若曦和周百鳴。早上起床後,夏陽來到街道旁的一家小花店挑選兩束祭拜用的鮮花,冷清的花店裏擺著三排架在白色鐵架子上的黑色塑料方形桶,桶裏裝著常見的花類,如玫瑰、康乃馨和滿天星,還有一些做花籃裝飾用的葉子。夏陽站在門口打量了好一會兒,隻見大多數花朵都已經趨於死亡的狀態。

她想了想,挑了一束白色的馬蹄蓮,九枝捆綁在一起。然後又選了一束相對新鮮的白色非洲菊,一共選了整整十八枝,正好對應上周若曦離世時的年齡。經過片刻的猶豫後,她又從一旁拿起一枝大紅色的非洲菊替換了其中的一枝白色非洲菊。

夏陽叫了一輛出租車開往郊外的一段二級公路上,她抱著兩束花坐在後排座上,望著窗外。遠處的山脈一座連著一座,山上是蔥鬱的森林,山脈消失後隻見無邊無際的田野,田野中的一部稻田已經幹涸,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中年男人站在路邊的一塊田地上看著眼前堆在一起的禾稈。一團微弱的火苗正在禾杆堆下方燃起,一縷白煙正在變得越來越濃鬱地飄向上空。一旁,黃色的土狗圍著自己的尾巴不停打轉。

恍然間,夏陽周身感到一陣灼燒的疼痛。她轉過頭望向車前方,後視鏡上方掛著的毛主席紅色方形掛相懸在半空中慢慢停了下來。夏陽付了錢,推開車門下了車,馬路對麵的另一側隻見一條蜿蜒細小的田徑穿過稻田伸向不遠處的一座小山。山並不高,但路卻不好走,尤其在清明假期以外的時間裏,甚少會有人前來造訪這座聚滿了墳地的野山,也因此被越長越高的野草和樹木擋住了上山的路。

夏陽走過第一段相對平整的泥路後,越往山上走去,山坡就變得越陡峭,路也變得越來越窄。好幾年時間沒來過這個地方,她發現自己竟然已經找不到曾經走過的路。她站在一簇茂盛的植被前,幾片如刀片般的綠葉從一堆細密的樹葉中伸了出來,彎著腰,幾點白色的野花落在其中。

她想,是從這裏上去嗎?

片刻後,夏陽還是決定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覺,她撥開前方交纏在一起的草叢,不時地側過身子或者彎下腰往山上走去。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鍾後她才脫離了這些枝藤的糾纏,前方的路依舊陡峭和窄小,但是兩旁卻變得開闊了許多,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墳地沿著山坡不斷往上堆起,有的隻是簡單地堆著泥土以及一塊石碑,有的則修上了水泥覆蓋著墳堆。遠遠地,夏陽隱約中看見一個黑色的人影跪立在上方的一塊墳地前,夏陽越往上走,人影也變得越發清晰了起來。

那是一個短發的中年女子,女子穿著一條黑色的牛仔褲、運動鞋以及一件黑色的長袖上衣。女子跪在一處墳墓前,墓碑前擺著一袋裝在白色塑料袋裏的水果、一袋發糕還有一袋整塊的扣肉,一旁已經燒盡的紙元寶及紙衣紙錢等物已經在漸漸熄滅的火苗中化成了黑色的炭片,風一吹便成了灰,飄向夏陽的腳邊。

夏陽不解地看著女子,除了在寺廟裏叩拜佛像外,她從未見過任何人像這女子這般跪拜一處墓碑,女人跪在地上,雙手伏地,她的手背上布滿了一塊塊白色的斑狀。女子的前額重複地撞擊在地麵上,在夏陽看來,與其說是虔誠,不如說更像的是因為恐懼而展開的叩拜。就在女子抬起頭的一瞬間,她忽然在餘光中注意到了夏陽的身影,女子起先以為自己見到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嚇得她歪著身子癱坐到了地上。

當她看到夏陽主動投來的善意微笑後,她似乎反而變得更加害怕起來了。女子匆忙地站了起來,連堆放在地上的食物也忘了拿,便從另一側的小路上快步離開了墳地。夏陽心想,為什麽她那麽害怕呢?難道她以為我是鬼嗎?

夏陽一個人繼續往山上走去,走著走著她卻遲遲沒有找到周若曦的墓碑,夏陽不得不再次沿著原路走了下來。這時,她才發現原來剛才那個女子所祭拜的墳地便是周若曦的墳墓,夏陽再次望向女子離開的方向,她怎麽想也想不起來家裏曾經有過這樣的一個親戚。

她想,那個女人究竟是誰呢?

下山後,夏陽帶著疑問再次找到了方文和方大明,他們兩不認識這個女人。方文說道:“會不會是若曦以前的朋友啊?”

夏陽沒有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就離開了奶茶店,她想,有誰會以這樣的方式來祭拜一個朋友呢?也太詭異了吧。

最後實在沒辦法,夏陽隻能又一次找到張豐,問道:“你在縣裏認不認識一個手上長了一塊塊白斑的女人?”

“白斑?”張豐想了想又說道,“是白癜風嗎?”

“可能是吧,我也不是很了解。這裏這樣的人嗎?”夏陽又問道。

張豐想也沒想地就回應道:“有啊,有個好像叫徐婷的吧,我也不大記得了,反正她以前也是一中的。我前妻和她老公是一個單位的,他們結婚的時候我們還去參加了,後來他老公因為意外工傷去世了,沒多久她就患上這種病了,唉,也挺可憐的。”

夏陽隻注意到了“一中”兩個字,她想,難不成真的是若曦的同學嗎?於是她又問道:“她也一中的?哪一屆的?我怎麽沒什麽印象。”

“你當然沒印象啦,不是我們這一屆的,應該比我們小,具體是哪一屆的我也不清楚。”

於是,夏陽隻好問張豐要了徐婷的地址。她的內心似乎又燃起了一縷希望,仿佛徐婷一定給她提供一些有價值的信息似的。所以,她認為自己無論如何也一定要去拜訪徐婷一次,至少也應該問清楚她為何要去拜祭周若曦。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既然還會拜祭周若曦,夏陽心想,要麽這個人是她十分要好的朋友,要麽就是一定存在著某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夏陽特意挑選了下班後的時間前往拜訪徐婷,她下了車後,一個人走進這片陳舊的火車站家屬區。家屬區裏建著五棟六層樓的住宅樓,一旁則是三排平房,平房清一色地使用紅磚砌成,一座高高的水塔立在盡頭處。不遠處的一塊空地上搭建著一塊簡陋的木棚,上方的木架上穿過一根根葡萄藤,不過葡萄樹上卻看不見一顆葡萄,隻見棚架下方聚集著好幾個中年人在一張木桌旁打牌。當夏陽出現在一旁的過道上時,桌子旁幾個隻是在觀賞的人無不側過臉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女人,夏陽沒有多做理會,轉身走向徐婷家所在的那一棟住宅樓。

夏陽敲了敲徐婷家的門,卻不料夏陽還沒開口說話,徐婷一開門看見是夏陽立刻就把門關了起來。夏陽隻好解釋道:“您好,我叫夏陽,我是周若曦的姐姐,我們昨天在山上見過的。你還記得嗎?”

但是徐婷卻遲遲沒有作出回應,夏陽隻好繼續說道:“我隻是有幾個問題想問一下您,不知道您方便嗎?您以前是不是和周若曦在一個班的呢?”

忽然,門裏傳出徐婷激動的喊聲:“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你不要再問我,你不要再纏著我了,我什麽都不知道!”

狹窄的樓道裏陷入一片沉默中,夏陽也不知道是否還應該繼續發問。她想,是我說錯了什麽嗎?為什麽她突然間變得那麽激動呢?還是說她真的知道些什麽?

遠處的天空漸漸暗了下來,僅有的微弱光亮穿過階梯上方空出的方形空間投入樓道裏,對麵住宅樓房間裏的燈已經亮了起來。夏陽依舊站在徐婷家的門口,她長久地凝視著這道暗綠色的木門,木門靠近牆角的位置上掛著一小簇紮在一起的幹草,一旁的紅色春聯因為受潮的緣故已經從牆上脫落,垂掛在半空中。夏陽仿佛在這陣長久的凝視中看穿了這道木門一般,她似乎能感受到木門背後緊靠著的徐婷,一股潛藏著的恐懼正由於她的到來而開始沸騰了起來。

最終,夏陽還是選擇了離開。她想,也許自己應該過幾天以後再來一趟吧。

晚上,夏陽找到張豐,她本來剛想把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和張豐說一遍,卻沒有想到張豐的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原來張軒再一次在網上和其他陌生女子聊騷,不巧被高米圓發現了,而且張軒還給對方轉了一千塊錢的零花錢,兩人因為此事再次發生了劇烈的爭吵。

高米圓認為張軒一再壓過自己的底線,但張軒卻解釋道自己不過隻是聊聊天而已,讓高米圓不要大驚小怪。他們都沒想到提前放學回到家的張克帆一直沒有進門,而是在門外默默地聽著他們爭吵,張克帆一開門看見高米圓坐在沙發上哭泣,他們兩個尚且來不及偽裝,張克帆的怒氣已經爆發了出來,他指著張軒直罵道:“你還是個男人嗎?我沒你這樣的爸!”

說著,張克帆便想拉起高米圓往外走,但卻被高米圓阻止了,高米圓說道:“哎呀,好了,我們沒事的,你快回房間裏複習去吧。”

“沒事沒事,你永遠都隻會說沒事,你以外我剛才在門口外麵什麽都沒聽見嗎?他就是個畜牲,有一次就有兩次,狗改不了吃屎,你沒聽過這句話嗎?媽,你還要忍到什麽時候啊?你別再說什麽為了我了,你為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好嗎?!”張克帆甩開高米圓的手直衝了下樓。

張軒雖然被自己兒子罵得一肚子氣,也沒了麵子,可畢竟隻有這麽一個兒子,他心裏也還是擔心張克帆會出事,所以忍不住又追了出去。但是他剛跑到樓底下,張克帆早已沒了影。

張軒回到家裏,和高米圓兩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人在一邊,一句話也沒有說。整個房間裏陷入一陣漫長的沉默中,他們兩個人如同陌生人一般,各懷心事地望向一旁,慢慢地高米圓也不哭了,她拿起手機又看了看,已經一個小時過去依舊沒有看見張克帆的回家。她忽然間一下著急了起來,聲音沙啞地說道:“兒子也不找了是吧?要是他出什麽事,張軒我告訴你,我恨你一輩子!”

聽到高米圓這麽說,張軒沒辦法隻好給張豐打了電話。張豐帶著夏陽一起趕到張軒家的時候,張軒正一個人站在陽台上一根接著一根煙地抽,他想不明白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如今這副模樣,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就是控製不住自己,漸漸地他的內心被一陣如黑夜般的內疚感層層地籠罩了起來。

盡管張軒身為長子,可是從小到大,張豐反而卻更像長兄,他沉穩,克製。而張軒一直以來在弟弟的照顧,母親的疼愛以及妻子的遷就中,不知不覺地越活越像個孩子,仿佛不管他犯了什麽錯都總會被他們所包容著。直到他看著漸漸長大的兒子,他身上有著一種已經離自己遠去的朝氣、活力和勇敢,他看著兒子被妻子疼愛,被弟弟守護,以及被母親誇讚,張軒就像一個不再被人關注的孩子,他甚至忘了自己是一名父親,心中隻有挫敗。他開始意識到自己需要重新去建立起一種自我的信心,隻有這樣他才能在苟且中繼續活下去。

又抽完了一根煙後,張軒似乎想了起來,五年前他第一次出軌時所親吻的那個穿著紅色長裙的女人,盡管那個女人長得並不好看,甚至臉上厚重的妝容讓她顯得有些庸俗,可她的身上卻似乎有著一種魔力,一種足以喚醒張軒內心那股如動物般野性的魔力。那天晚上一個人在外地出差的張軒,他清楚地記得那種感覺,一種放肆的,無節製也沒有限製的欲望就像一道源源不斷的河流包裹著他們,女人身上粗糙的皮膚以及厚重的肉感劇烈地撞擊著張軒。

他究竟喜歡她些什麽呢?他也說不出來,他甚至不認為自己喜歡她,他也從未計劃過要和他這幾年裏出軌過的這五名女子發生任何情感上的糾葛,也不想離開他的妻子。他隻是喜歡內心那股已經變得混濁不清的情緒被漸漸喚醒的時刻,所以,他找到的每一個女人都和妻子不一樣。但他沒想到這種讓他沉迷的感覺就像煙癮一樣,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然後再也戒不掉。似乎內心也總有一個聲音在說服他,即使戒不掉也沒有關係,隻要不被妻子知道就好了,就算真的有一天被她知道了,他想,她也總會原諒自己的。

尤其是當張軒緊緊地抱著那個豐滿的陌生女人時,他閉著眼不再去看她,就好像在他懷裏所擁抱著的便是自己的妻子。在那一瞬間,他作為一個男人所擁有的自信達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極致。

可到了此刻,他內心所建立起的自信心沒想到竟然完全而徹底地坍塌了。在他看到張豐的那一刻,他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他的雙腳一軟便坐到了地上,他隻是哭,不停哭,甚至一句話也無法說出口。張軒似乎也已經顧不上任何顏麵,渾身上下的肌肉不受控製地**著,眼淚和鼻涕混雜著流進他張大的嘴裏。

不僅是夏陽,就連張豐和高米圓看到這一幕也都被嚇壞了。張豐急忙上前扶著張軒,說道:“哥,你怎麽了?別哭了,沒事的,我一會兒陪你去找克帆找回來,好不好?”

不管張豐說些什麽,似乎都已經起不到任何作用。張軒坐在地板上,靠在陽台邊的圍欄上,緊緊地抓著張豐的一隻手,隻是控製不住地哭,就好像這四十四年來所有壓抑在他心中的淚水全都一下子釋放了出來。夏陽連忙從客廳茶幾上替張豐拿過餐巾紙後,又走回客廳看望高米圓。反而高米圓在看到張軒這副模樣後,她的心一下子平靜了下來,他們在一起走過了十八年的婚姻,難道她還應該對這個男人抱有任何的期望嗎?

高米圓心想,我的心早就應該死了。

三年前,高米圓第一次知道張軒出軌時,她看在十幾年感情的份上,總以為他會改變。可現在她知道他已經不會也不可能再發生改變了,她想,人為什麽要給自己建立期望,然後又徹底將其摧毀而陷入痛苦之中呢?難道沒有了他,自己就沒法活下去了嗎?說不定會活得更好呢?

起初的時候,高米圓還會生氣,甚至想過要報複張軒。但到這一刻,她卻好像什麽都想通了,她已經不想改變他,不恨他,也不想報複他,她隻想把他當成一個同居的陌生人,等到張克帆考上大學,她就會毫不猶豫地結束這一段婚姻。

接著,高米圓站了起來。夏陽看著高米圓的背影,仿佛感受到了一種堅不可摧的力量,她在高米圓身上看到了一種自己從不曾在母親身上感受到的力量。她覺得自己甚至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些什麽去安慰高米圓,她已經在自我的掙紮和千瘡百孔的傷痕中獲得了重生。

片刻後,高米圓換了一身衣服從臥室裏走了出來,她看著夏陽問道:“你陪我去找克帆嗎?”

夏陽點了點頭,兩人便走了出去。而張軒依舊在陽台上哭個不停,張豐被他緊抓著手也走不開,隻好陪他一起坐在陽台的地板上。張豐點燃一支煙抽了起來,他似乎也不打算再繼續安慰張軒,他知道等他自己哭完了便會沒事,所以他要做的隻是安靜地在一旁等待和陪伴。

張克帆跑出去後才漸漸意識到自己也不知道要跑去何處,於是他的腳步也慢了下來。張克帆又回過頭看了一眼,確認爸媽沒有追上來後,他才稍微鬆了一口氣,一腳踢飛了路旁的可口可樂易拉罐。張克帆再次打開已經調到飛行模式的手機,然後撥通了李鋒的電話,和他約在他們初中時曾就讀的靖遠縣第三中學附近見麵。

為了響應號召提倡公民運動,靖遠縣政府三年前在第三中學附近的一塊空地處修建成了一個免費開放的足球場,以及三個連在一起的籃球場,還有一個收費的室內籃球場和氣排球場。每天傍晚除了政府大樓前的廣場外,這一塊運動場地區域也是最受歡迎的散步場地之一,還有不少年輕人會不定期地到足球場舉辦比賽。而張克帆和李鋒相約的地方則是足球場旁邊的籃球場,先行到達的張克帆背著書包一個人坐在足球場外圍跑道和籃球場之間的鐵圍欄上。

李鋒出現的時候頭上套著一條紅色的運動發帶,穿著一身運動服和黑色的運動鞋,他一隻手抱著一個籃球,一隻手提著一個白色的塑料袋,塑料袋裏裝著十二罐罐裝啤酒。他抬起兩隻手看著張克帆,問道:“要哪個?”

張克帆笑了笑,從李鋒手裏搶過籃球,跨過圍欄,快步運著球直奔上籃。籃球撞擊在籃板上,“嘭”的一聲反彈飛了出來,李鋒把手裏的那袋啤酒扔到一旁,也跑了上去,在空地上接過球,直掛一個三分球。

張克帆又問道:“梁健呢?”

“他說他要等他媽洗澡了他才能跑出來。”李鋒說話的時候,張克帆已經擋在了他前麵,他似乎做好了準備要搶斷李鋒手中的球。李鋒熟練地運著球,借著馬路旁的燈光,一個假動作騙過了張克帆,轉身托手直接上籃。

張克帆合李鋒之間有著一種難以言明的默契,他們似乎不需要多說些什麽,隻需要在肢體的碰撞和汗水的揮散中仿佛就足以表達內心所有的憤怒、悲傷以及恥辱。他們也不大知道該如何安慰彼此,對李鋒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陪張克帆打一場球或者好幾場球,隻要他的情緒得到了發泄,隻要他累了,一切就都會得到解決。

張克帆也沒有多說些什麽,他和李鋒兩個人便在這靠近馬路方向的半邊籃球場上一對一地打著球,爭奪,對決,上籃,不斷重複,直到大汗淋漓。空****的運動場上回**著重複的籃球撞擊聲,以及兩個男孩漸漸變得粗重的喘息聲,汗水一滴滴地墜落在地,很快又被黑夜吞沒了去。他們也不記得究竟打了多久,等到梁健出現的時候,張克帆和李鋒身上的衣服早已濕透了。

“我去,你也太久了吧?”李鋒叉著腰看著梁健,梁健正不急不緩地小跑向籃球場。忽然間,張克帆將手中的球快速地傳向梁健,險些撞到他的臉上,好在他敏捷地接住了球,一邊奔跑上籃,一邊說道:“沒辦法啊,我媽在家,我偷溜出來的,等下回去肯定又要聽她囉嗦一輪。”

“可以了,起碼你媽還管你,我爸媽忙得一年都見不到幾次。”李鋒說話的時候,索性把上衣脫了下來。梁健又開玩笑回應道:“那你來,我讓我媽一起管管你,叫哥哥好,快。”

李鋒拿著球仍向梁健,一旁的張克帆也被他們兩人的打鬧逗得笑了出來。

他們三人又打了好一會兒球,張克帆的氣力幾乎全被耗了盡,他們最後幹脆坐到地上喘息。李鋒拿過啤酒開始喝了起來,他遞了一貫給梁健,梁健卻猶豫了一會兒,說道:“喝這個,我今晚回去,肯定要被罵死。”

李鋒又故意強了梁健一下,說道:“是不是兄弟?為了兄弟被罵一次也不敢嗎?”

李鋒這麽一說,梁健果然拉開了易拉罐,三人喝了起來。籃球場上混雜著啤酒味,汗臭味還有男孩們的荷爾蒙味,一陣風吹過又隻剩下初秋的氣味,張克帆終於感到了一種暢快淋漓的放鬆。他躺在地板上,內心突然感到一陣清透的涼意,他想,為什麽他是我父親?為什麽我的父親會是這樣的一個人?為什麽他要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傷害母親,傷害我們這個家庭?

張克帆沒辦法理解父親,他似乎也不想原諒他。或者說,他不知道該如何原諒他。他在這一刻甚至開始感到好奇起來,那個和父親出軌的女人是什麽模樣?他愛她嗎?他不愛母親,不愛自己了嗎?他是不是準備不要這個家,準備離開去和別人建立新的家庭了?

這些原本已經在方才的運動中被中止了的疑問隨著張克帆漸漸冷靜下來,又再一次冒了出來。他想,這是不是意味著以後可能隻有自己和母親相依為命了?為什麽他要這麽對母親?為什麽他不可以像叔叔一樣多一點擔當?

這時,一個短暫的畫麵在張克帆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他想起來了,八月份那天晚上他和母親回家的路上,他在車上看到的那個男人確確實實就是父親,他如今十分確定那個摟著陌生女人的男人便是自己的父親。颯然間,張克帆對父親的厭惡感又一次升了起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父親是這般自私而醜陋,他甚至不願意再憶起任何過去父親對自己的好,肆意地讓父親在自己心中的形象一點一點地崩塌。

在那一刻他好像下定了決心一般,他告訴自己,大不了就當作從來沒有過這個父親吧。

三人告別後,張克帆沒有回家,而是一個人去了外婆高麗麗家。而偷偷回到家的梁健發現母親鄭依依正一個人在房間裏為即將到來的期中考試準備試題,他本來想和父親打一聲招呼再溜回房間,但卻發現父親並不在客廳。略微開始感到酒勁上來的梁健在脫鞋時一時沒站穩,急忙扶住了旁邊的沙發,而就在此時,梁道文遺落在客廳沙發椅邊緣上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梁健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卻隻看到屏幕上顯示著“人家也很想要你”。

此時,梁健的頭腦裏隻有一片空白,他仿佛已經想不起自己下一步該做些什麽,直到耳旁響起了鄭依依的聲音,他才緩過神。他怔怔地看著鄭依依,她說的話梁健一句也沒有聽見,身體內隻感到一股熱烈的灼燒感直冒向頭頂。

接著,梁健開始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眼前一黑,他便什麽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