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和李欣然、徐婷碰過一次麵後,鄭依依在心中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她深信這個已經被埋藏了十九年的秘密,夏陽斷不可能再找出些什麽蛛絲馬跡。她想,就連警察都已經定了案是自殺,和我們還有什麽關係呢?

鄭依依開著自己那輛白色的電動自行車,幹燥的風拂過她的臉龐,幾縷從安全帽裏掉下的黑色卷發在風中飄動不止。孑然間,鄭依依仿佛突然間抓到了一股勇氣的力量,此刻四周不斷響起的汽車呼嘯聲以及鳴笛聲也無法再攪亂她內心的不安。

她又笑了起來。

政府大樓前的廣場中心直立著一個巨型的白色鏤空圓形雕塑,三隊穿著不同服裝的女人們分別站在三塊空地上跳著舞,每一支隊伍都播放著一種截然不同的音樂,嘈雜的音樂聲在整個廣場上回**不止。吃過晚飯的當地人沿著廣場向兩旁的花帶間散步,花帶間的小徑上鋪滿了大小不一的石頭,小販們也在同一個時間湧向廣場,有人販賣氫氣氣球,有人販賣棉花糖,有人販賣綠豆湯一類的飲品,還有人販賣諸如吹泡泡器一類的小玩具。

日頭漸漸西沉,一整片金色的晚霞向紅色、粉色和暗沉的灰藍色不斷蛻變。趕在夜幕降臨前,鄭依依穿過了廣場,來到了不到五分鍾路程的一個小區裏。小區是縣城裏麵積最大的一個小區,住宅樓一共建了三期,每期共有十棟,一棟又分六個單元,一個單元有十五層樓,一層兩戶,小區內又配備著完整的園林、人工湖和遊泳池。

每次看到這座小區裏的房子都讓鄭依依感到心動不已,她想,如果婆婆願意賣掉原來家裏的那套房子資助一下的話,自己和丈夫肯定早已經住進來了,誰還想成天待在那套又小又破的老房子裏?鄭依依剛剛在門口停好了車,又想,不行,我回去要再好好勸勸梁道文才行,讓他回去和他媽說去,趁著現在三期還有不少新房,得趕緊付了首付先買一套。

鄭依依穿過花園,登上電梯直奔向位於八樓的黃曉雅家。門一打開,穿著一條橄欖綠印花長裙的黃曉雅已經站在了門口,她一副略顯慵懶的姿態,招呼著鄭依依坐到了客廳裏。鄭依依四下打量著這套麵積兩百一十五平米的房子,整套房子從裝修到家具的選擇無不透著一股濃鬱的歐洲古典風,就連牆上也掛了好幾副文藝複興和巴洛克時期的仿製畫作。鄭依依回過頭望向不遠處的開放式廚房,問道:“曉雅,你們這房子買的時候多少錢一平啊?”

“不到五千吧,怎麽了,你現在要買嗎?”黃曉雅正在吧台後方端來一杯剛剛從易拉罐裏倒出的芒果汁走向鄭依依。鄭依依抿著嘴笑道:“是有這個想法,不過還要和我老公商量一下,我特別喜歡你們這小區的環境,我看不是有幾個戶型是沒你們家那麽大的?”

“對啊,有一百多平的吧,在三期那邊,剛起好沒多久。”黃曉雅說話的時候又撥了撥額前的空氣劉海,看向鄭依依說道,“你不是說有什麽急事嗎?”

於是,鄭依依又把夏陽來學校詢問周若曦自殺一事重新對黃曉雅說了一遍。時隔多年再次聽到周若曦的名字,黃曉雅似乎仍感到有些不自在,她咬著牙一言不發,左手不斷地轉動著右手手腕上戴著的白玉手鐲。接著,鄭依依又解釋道:“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已經和欣然還有徐婷見過麵了,我們隻要一致咬定什麽都不知道就好,反正也過去了那麽多年了。”

聽到李欣然的名字,黃曉雅臉上立刻閃過一個厭惡的表情,問道:“怎麽李欣然回來了?離婚了?”

“不是,她老公因為生意上的事情在打官司,所以安排她們母女倆回來呆一段時間而已。”鄭依依說道,又拿起桌子上的芒果汁喝了一口。黃曉雅仍是一副嫌棄的表情,看向一旁,說道:“也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哼,李欣然這女人謊話多著呢。”

讀書時,黃曉雅雖然和李欣然不是同在一個班級,但兩人那時卻是關係最為要好的朋友,在外人看來她們兩人甚至比親姐妹的關係還要親密。直到十五年前,李欣然仗著未婚先孕公然搶走了黃曉雅當時的男朋友——也就是李欣然現在的丈夫葉大強——從此兩人徹底翻臉,十五年間再也沒有和彼此說過一句話。如今這件事情即使已經過去了十五年,但是黃曉雅心中似乎仍然沒有放下對李欣然的怨恨以及厭惡,當鄭依依再度對她提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她的心裏甚至由衷地希望自己聽到的是關於她離婚的消息。

她想,如果李欣然真的和葉大強離婚的話,我不好慶祝一下都對不起我自己了。

“但她應該也不會找到你,畢竟你以前也不是我們班的,就是以防萬一,所以來和你說一下。”鄭依依說道。黃曉雅隻是點了點頭回應道:“我知道了,如果有什麽事的話再聯係吧。”

黃曉雅又站起身走到吧台後方拿出一袋犛牛肉幹還有一袋蟲草花遞給鄭依依,說道:“拿回去吃吧,我最近從西藏旅遊回來買的,這個蟲草花可以拿來熬湯,很香的。你兒子不是在讀高三嗎?正好你可以用這個給他煲點雞湯補一補。”

“哎呀,你還是留著自己吃吧。”

“我這還有呢,就我和我老公兩個人,能吃得了多少呢,他也不經常在家吃飯的。”

鄭依依聽黃曉雅這麽一說也就不再客氣,接過了兩袋食物。她開著車回到家的時候,天差不多已經黑了。鄭依依一推開門隻見梁道文整個人橫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拿著手機得意地發笑,客廳的電視機裏則不斷地回響著兵乓球比賽的播報聲。鄭依依還沒來得及和梁道文提起買房的事情,一股怨氣已經先行一步在她心中燃了起來,她走進廚房看到電飯鍋上的燈仍未亮起時,怒氣更是一下衝上了頭,對著梁道文抱怨道:“我不是叫你先放米下鍋煮飯的嗎?”

“我搞忘了。”梁道文看也不看鄭依依一眼,仍是癡癡地望著手機屏幕,快速地敲打著鍵盤。

“玩手機的時候倒是不見你忘記!要是你兒子今天回家吃飯的話,你想餓死他是不是?”鄭依依氣衝衝地又走進廚房裏,打開櫥櫃,裝起大米倒進電飯鍋裏,又小聲說道,“真是和他媽一個德性,一天到晚就想等著別人來伺候,真把自己當祖宗了,氣死我了。”

鄭依依下鍋煮了飯後又想起了買房的事,隻好消了消氣走出來坐到沙發上,梁道文急忙收起手中的手機,問道:“幹嘛啊?”

“和你商量個事。”鄭依依從茶幾上抽過餐巾紙擦去手上沾著的水。

“什麽事啊?”梁道文不解地看著鄭依依,從沙發上坐了起來。鄭依依想了想,說道:“我今天去了一趟曉雅家裏,他們小區那裏三期都建好了,還有不少空房呢,現在一平還不到六千,如果我們這套房子賣了的話再加上我們的公積金完全可以付首付外加裝修了。”

“我媽肯定不會同意的,你別想了,而且住這裏有什麽不好啊?上班又近,非要買什麽新房子,還不如買輛車。”梁道文急忙花開手機,伸過去給鄭依依看手機屏幕上的圖片,“怎麽樣?這輛車十五萬可以拿下來,我們自己買的話,連貸款都不用。”

“你問都沒問過你媽,你怎麽知道她不同意呢?你就說是你自己想買的,她能不同意嗎?”鄭依依推開梁道文的手機,不想和他談論買車一事。

“我媽肯定會覺得是你指使我問的,她說你就是虛榮愛比較,看人家住新房自己也想要。而且她倒是肯定又說什麽,你自己賺的錢都拿去給你爸媽看病了,需要用錢買房了就去找她,平常也沒見你惦記著她。”

“什麽都是你媽說,一個四十歲的大男人了,一點出息都沒有。”鄭依依不滿地站了起來,走向廚房。其實鄭依依當初願意嫁給梁道文無非也是因為看上梁道文家的背景,梁道文的父親梁昀曾經沒退休以前是靖遠縣的副縣長,也是靠著梁昀鋪好的路,一向沒什麽本事的梁道文才得以一路暢通無礙地當上了民政局的副局長。但是鄭依依嫁入梁家後,她的日子並不是特別好過,一是因為梁道文的母親牛月華特別看不起鄭依依農村出身的身份,二來則是因為鄭依依遲遲不願意生二胎,惹得牛月華每次見到梁道文總要抱怨一番,不然就是到自己女兒家——也就是梁道文的親妹妹梁彩雯——去數落鄭依依一番。但是鄭依依也是無可奈何,除了能對著梁道文發發脾氣之外,她也不敢在牛月華麵前造次,畢竟她心裏清楚地明白梁道文家的財產和房產可全都掌握在牛月華手裏,包括他們現在住的這套房子也寫的是牛月華的名字。鄭依依心裏隻能恨不得牛月華患上個什麽惡疾早日歸西。

一連數日,鄭依依眼看夏陽也沒有再來學校找過自己,而且李欣然、徐婷和黃曉雅也不再提起周若曦一事,漸漸地鄭依依就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鄭依依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修改最近的一次測驗試卷,她把修改完的試卷又一張張地翻開,對著電腦表格上的名字把所有學生的成績都輸入了進去。

在最近這次的測驗成績排列中,周誌偉重新回到了第一名的位置,葉馨文則以一分之差位列第二,鄭依依欣慰地笑了笑,但是當她看到劉奕楠的成績從上一次的十一名一下掉到二十五名時,她臉上的表情又立刻消失不見了。

鄭依依再次把劉奕楠召喚到辦公室,說道:“劉奕楠,你知道你自己這次的成績下滑又多厲害嗎?下滑了整整十四名,你是怎麽回事啊?自己有沒有反思過?”

劉奕楠隻是低著頭,也不敢說話。鄭依依又拿過劉奕楠的試卷,指著上方的一道閱讀題,說道:“這種送分題你也能做錯,是不是也太粗心了?劉奕楠,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上課在聽音樂啊,你不知道學校是規定不能玩手機的嗎?”

“我沒有。”劉奕楠輕聲地應了一句。

“還想抵賴啊?我全都看見了,電腦課的時候,你就是在戴著耳機。我這次算是警告你,要是下次再被我看見的話,我就直接沒收了啊。”鄭依依嚴厲地教訓著劉奕楠,接著把試卷遞給她,“回去吧,自己好好看一看自己錯的地方,抄在錯題本上。”

劉奕楠垂頭喪氣地離開了辦公室,她在走回教室的路上,不時地翻看自己手上的試卷。她想,是啊,怎麽那麽不小心呢,這麽簡單的題目都錯了。算了,下次仔細點吧。劉奕楠從後門走進教室的一瞬間意外地注意到了周誌偉關切的目光,但她還是選擇躲開了他的目光,徑自走回自己的座位上。

自從上次有人告發劉奕楠和周誌偉同行一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似乎已經徹底被切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種不滿讓周誌偉始終處於憋著一口氣的狀態,他心中的憤怒仿佛化成了一股動力,推著他又重新考回了第一名的成績。可他如今看到劉奕楠的成績一落千丈,又難免開始擔憂起來,總覺得是自己拖累了她,可他又能怎麽樣呢?

周誌偉開始意識到自己的無能為力,他除了能夠遠遠地望著她之外,他什麽都做不了,他甚至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他又如何能保護自己所在意的人?他隻能在心裏安慰自己,她會明白的。

而葉馨文和周誌偉經過上一次的爭吵之後,葉馨文也如願以償地報複了周誌偉,隻是她沒想到自己的一封郵件竟然意外地讓周誌偉和劉奕楠兩人終於徹底地分開了。她的內心感到一種難以言明的滿足,這種滿足也促使她決定接受周誌偉的道歉,重新與他和好。可她似乎並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因為她漸漸發現自己總會因為周誌偉的一言一行而產生情緒上的波動。盡管葉馨文知道周誌偉和劉奕楠已經沒有了聯係,但如今她發現除了劉奕楠以外,還有無數個存在與周誌偉產生互動可能性的異性同學。她想,他為人謙遜,成績優異,長得也算俊朗,有哪個女同學會不喜歡呢?

可是葉馨文的內心似乎並不能容忍這種喜歡,就好像周誌偉隻允許她一個人喜歡一般,應該主動地與其他人保持距離。

周誌偉不明白,葉馨文也無從說起,她想,他們隻是朋友和同學的關係而已,她又有什麽資格去說呢?可她還是忍不住表現出來,有時候裝作不在乎,有時候又會故意走到周誌偉身邊故意說上兩句反話,比如“你怎麽不去找你那個魏紅玲啊?”,又或者當她看到其他女同學偶爾和周誌偉打鬧開玩笑的時候,她總會裝出不經意的模樣從他們旁邊走過,輕聲說道:“輕浮。”

情緒的反複與波動同樣也影響到了她的學習,她不時地陷入一種焦躁的狀態中,一麵告誡自己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學習上,另一麵在她的腦海裏又會不時地跳入周誌偉和其他女同學說話的畫麵或者身後響起周誌偉的聲音。就連周末在家進行一對一的補習時,葉馨文的腦海裏也會時不時地跳出一個聲音,這個聲音不是在問她“你不找一下周誌偉啊”,就是在告訴她“說不定他去找其他女同學玩咯”。

葉馨文並不是一個善於處理自我情緒的人,至少隻有十五歲的她尚沒有辦法擁有這樣的能力去處理情緒。所有的情緒長時間地堆積在她的心口,仿佛一座隨時要爆發的火山,當她看到自己在補習可上的測試卷又錯了好幾題時,這種挫敗感而引發的煩躁似乎更進一步牽引了她內心的火苗。

葉馨文隻能氣衝衝地走回自己房間,“啪”地一下關上門,突如其來的關門聲引起了李欣然的注意。李欣然眼看補習老師還在客廳等候,她隻好自己先下樓和老師打招呼作告別後才來到葉馨文房間,李欣然推開門隻見葉馨文房間裏的娃娃被扔得到處都是,有的掉在桌子上,有的掉在地上,還有的掛在空調的線路以及台燈上。而葉馨文則整個人趴在**,生起地敲打著床鋪,李欣然隻好歎了一口氣,溫柔地問道:“怎麽啦,寶貝?要是覺得這個老師不好的話,媽媽再給你換一個就是了。”

“誰叫你進來的?進來也不會敲門嗎?你懂不懂禮貌啊?!”葉馨文回頭瞪著李欣然,拿起手邊的一個娃娃用力甩向李欣然。李欣然也隻能無奈地關上了門,她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心想,這孩子到底怎麽回事?怎麽最近動不動就生氣?難道就是因為上次測驗隻考了第二名嗎?

於是,李欣然決定向鄭依依問一問葉馨文在學校的學習情況,鄭依依回應道:“你們家馨文沒有問題的,她很聰明,自覺又努力,小孩子有時候難免粗心,而且也不可能每次都考第一的。這次隻是小測試,她和第一名的周誌偉也隻差了一分而已,影響不大的,你不用擔心。”

李欣然掛斷電話後又在客廳裏站了好一會兒,她拿起紅木桌子上放著的試卷,看了幾眼上方被補習老師圈上的紅圈,心中難免有些擔憂。她想,這可不能被她爸知道了,不然到時候不知道他又要怎麽說了,她這脾氣也是和她爸一模一樣,好勝,自尊心強,唉。

李欣然拉開一張雕著荷葉與荷花浮雕的配套紅木椅子坐了下來,她突然開始再次擔心起來,她想,究竟我把她帶回來是不是做錯了?但我這不也是沒辦法的嗎?固然廣浮市裏的學校要比這裏好得多,但我這麽做不也是為了更長遠的打算,為了我們整個家嗎?如果葉大強也真的心疼自己女兒的話,他就應該早一點妥協,大家各退一步,對誰都好。

這時,李欣然的母親孫藝珍走了過來,她穿著一身繡著金邊的藍色旗袍,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項鏈,手腕上戴著一隻通透的翡翠鐲子。孫藝珍手裏拿著切成兩半的蘋果,遞了一半給李欣然。然後又拉開旁邊的另一張椅子坐了下來,慢悠悠地吃著蘋果,說道:“男人啊,出軌很正常的,特別是像他們這些事業成功的男人,有幾個不在外麵拈花惹草呢?但是隻要他知道回家就好,誰的日子不都是這麽過來的?”

“可是他現在也沒回來呀。”李欣然說道。

“這都不過是時間的問題罷了,外麵的,他玩久了總會膩的。不過你當時也不該把馨文帶回來,隻要待在家裏,有馨文在,他再怎麽玩怎麽鬧,也總不能把那女人帶回來。你這麽一回來,她不就有機可乘了?”李欣然聽了母親這麽一說,隻是不說話,拿起蘋果咬了一口。

片刻後,孫藝珍站起身前又說了一句:“婚姻就是這樣,你以為**能持續多久呢?不過三分鍾熱度罷了,忍忍就過去了,要明白自己在這段婚姻裏最終能得到什麽才是最重要的,不然你以為每個人都能笑到最後嗎?”

李欣然若有所思地盯著桌麵,桌麵上一道道深沉的暗紅色木紋仿佛忽然間有了生命一般,相互扭動糾纏在一起,構成一隻隻深邃的眼睛注視著她。

另一邊,鄭依依在接了李欣然的電話後,她忽然想到,也許我可以組織一次家長會,讓家長們也相互分享一下各自家庭教育的心得,說不定還可以幫助那些成績處於下遊的學生家長更好地了解自己的孩子,以及輔助他們的學習。

鄭依依越想越覺得自己的這個想法十分值得執行,接著她便馬上在另一個家長群裏發布了家長交流會的通知。卻不料看到這條信息的黃春芳卻開始猶豫了起來,因為鄭依依將家長交流會的時間選定在了一天後周六上午,可是在此之前黃春芳一家早已有了安排,劉家宏要負責周末的值班工作,而黃春芳則答應母親要回老家一趟,就連車票也已經買好。所以最終導致整個家長群裏隻剩黃春芳一個人遲遲沒有作出回應,她想,自己隻是一個農村婦女,什麽都不懂,就算去了也沒什麽可以和別人交流的,畢竟小孩子的學習還是隻能靠她自己和老師,自己也幫不上什麽忙。算了,就算不去應該也不影響的吧?

接著,黃春芳又給劉家宏打了一通電話谘詢他的意見,劉家宏似乎也不大把這一類事情放在心上,隻是說道:“沒空就算了,你發個信息和他們班主任說一下,老師會理解的。”

直到家長會當天早上,黃春芳才給鄭依依發了一條信息表示抱歉,她寫道:“鄭老師,真的不好意思啊,我們家裏有些急事走不開,今天的家長會我參加不了了,如果奕楠有什麽做得不好或者不對的地方,你都可以直接說她的。”

黃春芳眼看鄭依依給自己回複了一句“收到”,還以為自己獲得了鄭依依的理解。卻沒想到她剛回到母親家吃完中午飯,就看到鄭依依在群裏發了一條消息特意點明“此次家長交流會隻有劉奕楠的家長沒有參加”,並寫道:“希望家長們明白今天占用了大家半天時間舉辦這次家長會也是為了我們的孩子好,有的孩子成績下滑有時候並不是因為不努力,也不是因為不夠聰明,其實是因為他們的家長對孩子的學習不夠關心。《三字經》裏有雲‘子不教,父之過’便是這麽個意思,所以我希望下次每一位家長都可以參加我們的交流會,也感謝今天來參加交流會的五十四位家長們的支持,謝謝大家。”

黃春芳一看到自己是唯一一個沒有參加家長交流會的家長,心裏先是咯噔了一下,接著她又看到“子不教父之過”幾個字,便認為鄭依依是在委婉地點名批評自己。而且下麵還有包括李欣然在內的好幾個家長也紛紛回複道:“鄭老師做得非常好,不關心自己孩子學習的家長就不是好家長,大家一起獻上掌聲。”又或者“再忙也不能不參加,那麽重要的事情,當家長的怎麽能那麽自私呢”雲雲。

頃刻間,黃春芳的內心先是泛起一陣愧疚感,很快,這陣愧疚感又延伸出無數張熟悉的麵孔。這一張張麵孔就像村裏的村民一樣,他們站在遠處窺視著黃春芳,對她指指點點。她開始感到無地自容,仿佛自己犯下了天大的罪行一般,每個人都在用嚴厲的眼神質問和拷打著她。可她卻又不能在自己父母和哥哥弟弟麵前表現出來,她總害怕他們也會向其他人一樣指責自己,不然就是說她“想太多”。

何況對於黃春芳而言,這般丟人的事情又如何能輕易向他人啟口呢?

當天晚上回到家後,黃春芳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她一個人坐在一樓大廳的沙發上不停地哭,仿佛此刻她心中的委屈如同排山倒海而來的風暴一般早已將她吞沒。她甚至連大廳裏的燈也忘了開,隻是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坐在路燈的餘光中哭泣不止。

晚自習下課回到家還未打開門的劉奕楠就已經聽到了這陣熟悉的哭泣聲,她站在門外猶豫了好一會兒,她不知道黃春芳究竟又遇上了什麽事,可是黃春芳不斷蔓延的負麵情緒似乎已經變成了劉奕楠的一種負擔。由於伯父劉家宏和父親劉洪福長期不在家,劉奕楠儼然成了黃春芳負麵情緒出口的唯一一個垃圾桶,可她也不過一個年僅十五歲的小姑娘,她又如何承受得起這麽多心理索取的需求呢?她確實做不到,她也知道自己做不到,但她隻能就這麽承受著這一切,無從訴說,也無人可以訴說。

劉奕楠推開門,打開燈,她看了黃春芳一眼,問道:“伯母,你怎麽了?”

此刻出現的劉奕楠仿佛成了黃春芳唯一的依靠,她早已等不及把自己一肚子的委屈全都說了出來,然後,黃春芳又反複強調著“自己為什麽那麽命苦”。劉奕楠隻能坐在一旁等她徹底把話說完,她不時望向大廳遠處的角落,隻見在天花附近爬過一直巨大的白額高腳蛛,它沿著沾了不少灰塵的牆壁快步地爬向樓梯所在的方向。

所以其實黃春芳所說的話,劉奕楠也是聽了一半又沒聽一半。她基本上隻是斷斷續續地聽到了黃春芳強調鄭依依和李欣然等一眾家長聯手攻擊自己,主要還是因為看不起自己是農村人。

劉奕楠又想,為什麽農村人就要被看不起,被針對呢?忽然間,她的心裏也對李欣然也生出了一種說不清的厭惡感和戒備感,她想,葉馨文媽媽為什麽總是要針對伯母?我們和他們家也沒什麽交集,難道就不可以對別人善良一點嗎?劉奕楠似乎還不能完全明白人性的醜惡,她沒想到原來當自己平常在小說或者電影中看到的故事真正發生在自己身上時,這一切竟然變得難以理解起來了。

幾天過後,李欣然再次組織了幾名家長聚到一起吃飯交流。他們相約在一間餐廳的包廂裏聚餐,包廂裏擺著一張可以轉動的圓形飯桌,飯桌上鋪著紅色的桌布,四周還擺著十張椅子。不一會兒功夫,十張椅子上就坐齊了人,除了李欣然和另外兩名家長外,剩餘的家長都是夫妻二人一起出席這場飯局,當中也包括了周英詮和全欣雨夫婦二人,最後服務員不得不又多添了一張椅子方足夠坐下。

李欣然特意挑選了一襲亮白色的絲綢長裙,低垂的衣領剛好足以展露出她豐滿的胸部和脖子上戴著的鑽石項鏈,她又給自己配上了一條同色係的腰帶以突顯自己纖細的腰肢。但是李欣然又擔心太過於暴露引來不好的評價,她提前到達飯店後便走進洗手間裏,把衣領往裏遮了遮。當做在她身旁的一名家長誇讚她長得漂亮時,李欣然看著眼前這個身材略顯臃腫的中年女子,她也一如既往地回以同樣的讚美,指著女子手上拿著的路易?威登手提包說道:“你這個包也適合你,很洋氣,新款的吧?”

那位家長聽了後臉上立刻溢滿了遮不住的笑意,飽滿的天庭在燈光的映照下也泛起了一陣陣油光。

家長們聚在一起的話題永遠離不開孩子,有人向周英詮討教教育孩子的方式,周英詮喝了兩口白酒後得意地說道:“小孩子啊,就是要管,絕對不能手軟,不能寵著,就像訓練士兵一樣,你們懂吧?習慣是可以養成的,要讓他養成這種隻有學習最重要的思維,學習永遠是第一位的。而且我們家小孩是絕對不讓他碰手機的,就連電腦都不怎麽讓他碰,小孩子沒什麽自製力,就是要人管著,一不管就不行。”

坐在旁邊的全欣雨卻隻是尷尬地笑了笑,夾起一塊清蒸的石斑魚往嘴裏送。

“那他就是不聽怎麽辦啊?”一名禿頭的家長問道。

“那就打啊,打多兩次就聽了,我們出生那個年代,誰不是這麽大的啊?”周英詮回應道。

“馨文媽媽,你們家也是這樣嗎?你們家馨文你舍得打啊?”另一名燙了一頭紅卷發的家長問道。

“當然舍不得。但是呢,我們家馨文特別聽話,她從小就愛學習,都不用我們叫她去學習,她自己一心就想學習。我去年暑假不是剛把她送到美國去遊學了一個多月嗎?她回來就說她以後要考那個耶魯大學呢,她有了這個目標,自己就有動力了。我們能做的不也就是照顧照顧她的日常生活,給她請了補習的老師而已。”李欣然輕巧地回應道。其他家長聽後無不投來羨慕的目光,紛紛感歎道“自家孩子為何不是這般”雲雲,又有人問道:“你們有沒有人也請了一對一的補習啊?”

“請了,沒用的。”拿著路易?威登手提包的家長回應道。

“是不是老師不行啊?”李欣然看了那名家長一眼問道。

“沒用的,我請了五百元一個小時的老師都一樣,因為老師教的和他們學校進度根本不一樣,而且你都不知道學校安排的作業他都已經快做不完了。有些題目他說他根本不會做,超綱了。”拿著路易?威登手提包的家長回應道,歎了一口氣,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塊酥香排骨放到自己碗裏。

“我們家的也是,他說他去問老師,老師根本沒那麽多時間理他,讓他寫完了到時再統一講解。”那名禿頭家長的太太回應道。坐在旁邊不遠處的周英詮又拿起酒杯一口把酒喝下,說道:“媽的,現在那些老師也太不負責任了,連回答問題的時間都沒有,那我們交那麽多錢幹嘛呢?”

“是呀。”

“不過有的老師確實忙,又要在外麵收錢補課,又要帶幾個班的。而且也不是每個家長都像我們這樣那麽關心小孩學習的,也難怪了。”其中一名身形瘦削,穿著一身豹紋緊身裙的家長說道。

“誰不關心啊?哪個當家長的還能不關心自己小孩?”那名禿頭家長回應道。

“那個誰啊,不就是了。”穿著豹紋緊身裙的家長說道。

“黃春芳。”李欣然替她把話說了出來。

“對對對,就是她。”穿著豹紋緊身裙的家長說道。

“這種家長也太自私了,可能畢竟不是自己親生的吧,我聽鄭老師說那劉什麽的隻是她的侄女而已。要是自己親生的小孩,你看她關不關心?”拿著路易?威登手提包的家長回應道。

話題不知不覺地又再一次轉移到了黃春芳的身上,甚至周英詮還諷刺道:“她這種沒見過什麽世麵的農村婦女,書也沒讀過幾本,你能指望她能看得多長遠?”

不知道是不是在酒精的刺激作用下,其中幾個老家同樣是在農村的家長似乎並沒有把周英詮的話放在心上,反而和他站到了統一戰線上,紛紛批評起了黃春芳。仿佛人與人之間隻要一旦有了一個可以共同攻擊的敵人,遑論他們之間過去有何矛盾,在麵對這個共同的敵人那一刻,他們之間便產生了一份深厚的情誼,究竟這份情誼從何而來也無人知曉。畢竟當責任被分擔之後,一起攻擊一個人實在要容易得多。

靖遠縣終究隻是一個縣城,每個人和每個人之間不超過兩個人總會認識彼此。所以周英詮、李欣然和其他家長們在飯局上討論黃春芳一事很快就傳到了村子裏,一個消息隻要一旦落入一個村子的任何一個人耳裏,距離整個村子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情有時候甚至不需要半天時間。

本來已經差不多放下這件事情的黃春芳,卻不料自己到村子裏小賣部買醬油的時候又再一次聽到這件事引發的輿論。告知黃春芳這個消息的是同村一名和她關係尚算要好的村民阿蓮,阿蓮本來隻是想好意勸說黃春芳要多關心一下劉奕楠的學習。可是在黃春芳腦海中所想到的隻有羞愧,原本隻是被其他家長議論自己尚且處於她內心所能承受的範圍,但是如今當整個村子裏的人也開始討論起這件事情的時候,她已經完全沒有辦法承受。

阿蓮話還未說完,黃春芳立即抓著著醬油瓶匆匆跑回了家,她的內心有個聲音在反複責罵道:“真丟人,你真的很丟人啊!以後你還怎麽出去麵對其他人啊?”

黃春芳又坐在那張熟悉的沙發椅上哭個不停,她的心裏忽然生起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她問自己,你把劉家的臉都丟盡了,以後還能麵對人嗎?另一個聲音又在回答著她,無法麵對,不如就去死好了,至少不用再那麽辛苦地活著,不用再受人指指點點。

不過隨著劉奕楠推開門的那一刻,黃春芳的這個念頭立馬被打住了,她仿佛被人窺見自己做了什麽不見得人的事一般,忽地一下眼淚也停了下來,隻是呆呆地看著劉奕楠。但是過了沒一會兒,她又開始哭了起來,突如其來地對劉奕楠問道:“你是不是心裏也在怪伯母?怪伯母對你不好,不關心你的學習?”

“沒有案,伯母,你不要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了。我考試沒考好是我自己的原因。”劉奕楠安慰道。

黃春芳又自顧自地埋怨起來:“伯母也幫不了你什麽,我這樣的農村婦女,我自己也才初中畢業而已,我懂什麽呢?他們為什麽要這麽說我?難道我對你不好嗎?”

“你和伯父對我都很好,我知道的。”劉奕楠忽然之間開始明白了一個道理,有時候即使自己不去招惹或者傷害別人,但是並不代表別人就不會來傷害自己。她越發強烈地感受到自己處在一種純然孤立的狀態中,她想,誰會來保護自己呢?童話裏的故事永遠不會發生在自己所處的生活環境中,就連那些她曾經短暫沉溺過的偶像劇和愛情小說,她在這一刻也覺得那不過隻會加速將自己推入自我欺騙的深淵。

她終於明白了,她隻能自己保護自己,沒有人可以保護她。

晚上下晚自習的時候,劉奕楠無意中和李鋒提起了這件事情,李鋒直言道:“我和你說,我姑姑就這樣的,她這個人吧,很勢利。你不用理他們就好,而且葉馨文他們也隻回來讀一個學期而已,讀完這個學期就回廣浮市去了,到時你也不會見到他們了。”

“她隻在這裏讀一個學期嗎?”劉奕楠好奇地問道。

“對啊,我聽奶奶說好像他們家發生了一些事才暫時搬回來的,不然他們怎麽會看得起我們這種小縣城,人家可是省會的戶口。而且人家以後可還要考去美國的上大學呢。”李鋒不屑地說道。

“那你有什麽打算啊?你們明年也高考了,你不擔心嗎?”

“擔心也沒用,估計我現在這個成績也考不上什麽好大學了。”

“還有一年呢,你可以再好好努力一下。”

“其實我也自己也不怎麽想考,考上了又怎麽樣呢?還不是一樣出去給別人打工?”李鋒說話的時候,望著前方公路盡頭處漸漸隱沒的黑暗,就好像他心中那陣已經被驅散的迷惘被劉奕楠這麽一問,又再一次聚到了心頭。他突然想到,如果我考上大學離開了,是不是以後就都見不到她了?

李鋒扭過頭看著劉奕楠,她那張幹淨白皙的臉龐仿佛也朦朧的夜色中忽隱忽現。一道道白色的汽車前大燈燈光從劉奕楠的身上晃過,在汽車幾乎就要從他們身旁馳過的那一瞬間,白色的燈光徹底地將她吞沒其中。他望著那道冰冷又極致的白色,那時,李鋒感覺到自己的心髒就好像在片刻之間沉了下去。

燈光消失後,劉奕楠朝李鋒看了過來,問道:“那不讀書的話,你以後打算幹嘛呢?”

其實他想對她說,我想陪在你身邊,你去哪我就去哪。不過他隻是咧開嘴一笑,說道:“我啊,我想開一個自己的舞蹈工作室吧。你呢,你以後想幹嘛呢?”

忽然被人問道這麽一個問題,劉奕楠還是猶豫了好一會兒。她確實並沒有真正意義上認真地思考過自己的未來,但自從高中開學以來的這兩個月時間,她覺得自己仿佛一下成長了許多,而那個在她心中早已埋下的種子也悄悄地冒出了芽。她說道:“我以後有點想考音樂學院。”

劉奕楠想了想又說道:“但是我最近成績下滑了很多,總覺得自己學習不太專心,也不知道自己以後能不能考得上。”

“肯定沒問題的,你現在才高一呢。而且音樂專業屬於藝術類的,要麵試,主要看專業能力,文化課差一點不影響的。我們班有個同學就是要考美術學院的,他成績在重點班都是在中下徘徊,但是對於藝術生來說已經差不多可以考到不錯的藝術院校了。”

“真的嗎?那看來我還可以再好好努力一下,從現在開始就可以試著做準備了。”說話的時候,劉奕楠又笑了出來,她篤定地望著前方,就在她下定了決心的那一瞬間,李鋒在她的身上仿佛看到一種湧動的,堅定的力量。他說不清那究竟是什麽,可那股力量卻讓她散發出了一種和往常不一樣的氣息,讓他深深地陷了進去。

他想,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陪著你一起去完成你的夢想,不如我也考去音樂學院等你吧?

告別劉奕楠後,李鋒一個人調轉了車頭往家裏騎去。那天晚上,李鋒感到整個夜空似乎也變得明亮了許多,他再次望向前方的馬路,盡管他仍是在黑夜中馳行,但好像他發現那片混濁的黑色已經在一點一點地散了去。

一陣清涼的風拂過李鋒俊朗的臉龐,他對著前方黑漆漆的一片,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而劉奕楠則和往常一樣從馬路上轉向另一段分支的馬路上,路旁的稻田已經全都收割完畢,一根根幹黃的水稻整齊地佇立在半幹涸的田地裏。溪流沿著馬路的方向穿過好幾棵野生野長的芭蕉樹和劉奕楠並駕齊驅,遠處斷斷續續地傳來牛蛙的叫聲。

劉奕楠剛剛回到家門口,還未停放好自行車就注意到家裏的大門隻是虛掩著,一道亮光從門縫處穿了出來。她停好自行車後往前走了沒兩步就聽到客廳裏傳來的說話聲,除了黃春芳的聲音外,似乎還有另外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劉奕楠推開了門,隻見一個生得高壯的男人坐在沙發邊上,男人穿著普通的藍色牛仔褲和淺灰色上衣,他的腳邊放著兩個紅色的帆布袋,一個袋子裏裝著嶄新的母嬰用品,一個袋子裏裝著一瓶包裝在紙盒裏的瀘州老窖以及一些藥材,帆布袋旁邊還有一個肉眼可見破舊的深藍色行李袋。

看到劉奕楠進了門,男人和黃春芳都扭頭望向她,男人的嘴角微微向下聳拉著,兩筆略顯短促的眉毛下是兩隻圓圓的眼睛,而再往下則是顯而易見的眼袋,似乎透露出了男人疲憊的狀態。但是在看見劉奕楠的一瞬間,男人的雙眼中也泛起了笑意,臉頰上的肉和雙眼擠在一起,眼袋變得更明顯了,劉奕楠不可置信地看著男人,說道:“爸!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劉洪福對著劉奕楠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說道:“剛回到沒多久,快過來讓爸看看。”

劉洪福看著眼前的劉奕楠,不過半年的時間,他似乎覺得她又長大了許多,他看著她就好像看見了劉奕楠的母親一樣,心裏不由得感觸了許多。他輕撫著劉奕楠的頭,問道:“怎麽樣,最近學習忙不忙?”

“還好。”劉奕楠隻是看著父親,開心地笑。坐在對麵的黃春芳卻補了一句,說道:“還說還好呢,你們老師都說你退步了,叫你要專心一點學習,不要老是聽太多音樂。我可要和你爸爸告一狀,不然等下連你爸爸都以為是我們不關心你的學習。”

“伯母說得是不是啊?在家有沒有好好聽話,幫家裏幹活?”劉洪福又問道。劉奕楠卻隻是點了點頭,她似乎隻有在父親麵前才能夠像現在這樣完全地放鬆下來,又回到一個單純的,小孩子般的狀態,劉奕楠似乎並不在乎黃春芳說些什麽,因為就好像她心裏知道父親不會責怪自己一般,一種滿足的安全感讓她的心一瞬間踏實了下來。她握起父親的手,她感受到父親厚實的手掌似乎又變得粗糙了許多,掌心上一層層的繭包裹著劉奕楠單薄而弱小的手,問道:“爸,你這次回來幾天啊?”

“三四天這樣吧。”劉洪福想了想,又拉開自己的行李袋,拿出一個長方形的手機包裝盒還有一整盒未拆封的薄荷糖遞給劉奕楠,劉奕楠還未來得及開口說“謝謝”,黃春芳倒是搶先一步說道:“你還給她買新手機呢,他們學校都禁止學生用手機了,你再這樣寵著她,她以後都不想學習了。”

劉洪福卻說道:“沒關係的,她放在家裏用就好了,而且她那個手機屏幕都摔裂了。”

黃春芳隻能無奈地搖了搖頭,拿起劉洪福送來的禮物放到一旁的沙發上,又說道:“你今晚在這邊住嗎?還是回老房子那住?你要是住這邊的話,我就給你收拾一下那間小客房,你大哥要明天下午才回來。”

“不用麻煩了,我回那邊住就好,那邊什麽都有,我還得住幾天呢。”劉洪福拿起行李袋準備離開,劉奕楠不舍地拉著父親說道:“爸,我陪你過去吧,我們可以騎車過去,一會兒我再騎回來。”

“算了吧,你也要早點休息,明早還要上課呢。”聽到劉洪福這麽一說,劉奕楠的臉上閃過一絲失落的情緒,劉洪福隻好又說道:“好吧好吧,那我們一塊過去吧,反正也不是很遠。”

劉奕楠這才笑了出來。

劉洪福騎著劉奕楠的自行車搭載著她,劉奕楠則抱著父親的行李袋坐在後椅上,靠著父親的背脊。她仿佛一瞬間又回到了兒時,父親就像一座堅實的大山聳立在自己前方,仿佛不管發生什麽事,她都不用擔心,她都可以緊緊地靠在父親的背脊上。晚風吹拂這劉奕楠的長發,耳旁傳來父親的聲音:“你再過兩年就要高考了,你自己有什麽打算嗎?”

劉奕楠沉默了好一會兒,不知為何她突然開始擔心起來,擔心萬一父親不支持自己的想法又該怎麽辦呢?畢竟他們家裏的經濟條件也不好,想學音樂始終要比正常的大學專業花的錢多得多,盡管這是她心中的夢想,但她是不是應該考慮一下實際的情況而不是隻考慮自己呢?

“怎麽了?你有什麽想法都可以和爸說的,雖然爸爸沒讀過大學,但是一定會想辦法讓你上大學的。”聽到劉洪福這麽說,劉奕楠的內心方才輕鬆了一些,她想,是啊,現在也不是說一定要這麽做,隻是和爸爸交流一下應該也不要緊吧?如果家裏條件真的不允許的話,就算了吧,自己再另外想辦法了。

於是,劉奕楠小聲地說道:“爸,我想考去北京讀音樂學院,可以嗎?”

“北京嗎?”劉洪福淡淡地回應道。

“對啊,如果你不同意的話,那就…..”劉奕楠忽然有些失落滴低下頭,她看見模糊的月光映在路旁的溪流裏,轉眼之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這時,劉洪福的聲音響了起來:“沒有啊,我隻是想到了你媽,她以前也和你一樣喜歡唱歌,也想去北京念大學。”

劉洪福沒有繼續再說下去,隻是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劉奕楠又抬起頭,在她的記憶中絲毫挖掘不出任何關於母親的形象,她隻知道母親因為難產,在生出自己後就不幸離去了,除此之外,她對自己的母親便一無所知。她很少聽父親談起母親,有時候也不知道自己該從何處去追尋關於母親的影子,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她喜歡什麽?她來自什麽地方?有時候當她看到其他孩子受到母親的關懷和愛護時,她覺得原來那樣的感覺和情感離自己是這麽遙遠和陌生,她想,究竟母親是一個什麽樣的存在?

直到這一刻無意中聽父親提起母親,她才意識到自己心中正在發生一陣無法言明的震動,仿佛她內心深處的某一道牆壁正在坍塌,一個模糊的,溫柔的,觸手可及的形象緩緩地飄過她的麵前。她轉過頭,隻見一片混濁的黑暗,但她卻好像在這片黑暗中看見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長發女人站在遠處默默地望著自己。

母親也和我一樣嗎?不,應該是我和母親一樣才對吧?劉奕楠想。

“那她後來為什麽沒有去呢?”劉奕楠忽然開口問道。劉洪福似乎並未想到自己會和劉奕楠談起這個話題,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才回答道:“以前沒那麽好的條件,也發生了很多事情,有時候不是我們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的,人生並不總是由自己選擇的。”

本來劉奕楠還想問道,那她會後悔嗎?她自己想做的事情還沒能去做,就先一步離去了。不過她並沒有說出口,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難道她的離去不正是因為自己的出生嗎?劉奕楠情不自禁地開始感到內疚起來,她再次望向遠處時,那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長發女人已經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爸。”劉奕楠又說道。

“怎麽了?”劉洪福回應道。

“你會怪我嗎?”劉奕楠小聲地說道。

“怪你什麽啊?”劉洪福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媽媽是因為我……”

“你想哪去了,當然不會怪你。”劉洪福把車停在平房前的木瓜樹下,轉過身看著劉奕楠,說道,“所以你自己也要努力,替你媽媽去完成她沒有完成的夢想,她在天上看到也會很欣慰的,知道嗎?爸會盡力支持你的,你隻管好好讀書,好好考試就好了,其他的就讓大人來操心吧。”

劉奕楠站在門口前低下頭,眼眶一下便紅了,她又轉過身,急忙將眼淚拭去。可淚水卻不聽使喚地流個不停,黑夜將她瘦弱的身軀緊緊地包裹起來,仿佛過去這兩個月裏她所承受的誤解、委屈和壓力全在都這一刻釋放了出來,她沒想到那些原本已經完全被她壓製住的情緒竟然一直潛藏在她的心底,它們仿佛一直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一舉攻占了她脆弱的身體和內心。

本來已經走進房裏的劉洪福看見劉奕楠沒有跟進來後,他又走了出去,隻聽見門外傳來微弱的啜泣聲。他走了上去,心疼地看著劉奕楠,問道:“怎麽了?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劉奕楠卻隻是搖了搖頭,拉著劉洪福走進了屋子裏。

那天晚上,劉奕楠一個久久地躺在**無法入睡,微弱的月光透過窗戶落在牆角上,四周隱隱約約傳來此起彼伏的蛙叫聲。直到她熟睡後,她又一次看見了那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長發女人,她隻是拉著劉奕楠的手一直往前跑。劉奕楠不知道她們究竟要跑到什麽地方,可她似乎也並不擔心,任由她牽引著自己去往任何地方,四周浮現出一團白色的光亮緊緊地包圍著她們。

醒來後,她發覺自己的內心好像多了一股奇妙而又溫暖的力量。劉奕楠問自己,是母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