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夏陽親自去拜訪過一次徐婷後,徐婷越發感到內疚和恐懼起來。她本以為自己隻有給夏陽吃了一次閉門羹,夏陽肯定不會再主動找上門來,殊不知過了沒幾天,夏陽卻又再一次出現在了她家門前。徐婷下班回來剛剛走到住宅樓的樓梯處就聽見身後有人在叫喚自己的名字,她一回過頭看見遠處是夏陽的身影,立刻拔腿就跑,三步並作兩步地爬上樓梯,就連她手上拎著的天藍色購物袋裏掉出了好幾個新鮮的西紅柿,她也沒有發覺。

夏陽反而不急不緩地走了過去,從樓梯上撿起一個掉落的西紅柿,她抬頭望著幽暗的樓道,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徐婷這麽害怕看見自己。夏陽隻好沿著樓梯走了上去,一路上把徐婷掉落的五個西紅柿全都撿了起來抱在懷裏。夏陽一連敲了好幾次門,徐婷都沒有做出回應,夏陽在心中已經明白徐婷並不願意和自己見麵,隻好說道:“我把你掉下來的西紅柿放在門口了。”

夏陽又想了想,從包裏掏出筆記本,撕下一張紙寫上了自己的地址和電話,然後從門縫裏塞了進去,說道:“徐婷,這是我的地址和電話,你什麽時候願意見我的話,你都可以來找我。或者我們在電話裏溝通也行。”

一連幾天,夏陽始終沒有接到來自徐婷的電話。她總是情不自禁地滑開手機,似乎期望著能夠獲得一絲新的信息,她想,她寧願親自告訴她周若曦的死和她毫無關係,也總比現在這樣好。不然她總覺得自己的心像是懸在半空中,始終等不到一個確切的答案。夏陽又看了看手機,時鍾下方顯示著日曆的時間“11月8日”,她忽然想起距離方美君下葬的日子剩下隻有最後一個星期了,那麽一個星期之後呢?她是按計劃返回北京,還是應該繼續留下來弄清楚周若曦自殺的原因,如果留下來後仍是像現在這般遲遲沒有進展,她又該怎麽辦?

她的心裏沒有一丁點頭緒,她又想,也許一切都是自己想太多了,也許什麽事情都沒有。

兩天後的早上,夏陽起床練完瑜伽後正準備外出買菜,走到門口時,她的腳下發出了一聲細碎的聲響。她低下頭,隻見一張折成方形的白紙半合著躺在地麵上,上方印著一小塊深灰色的鞋印。夏陽撿起那張紙,拍去上方的灰塵,把紙展了開,紙上隻有三個使用黑色水性筆所寫的三個字“韋洪民”。

“韋洪民?”夏陽疑惑地念了一遍紙上寫著的名字,頭腦裏隻有一片空白。夏陽轉過身走回沙發上坐了下來,她反複在腦海裏搜刮任何與“韋洪民”這三個字有關的記憶,可她始終想不起來在自己過往所認識的人當中存在這樣一個人。

最後,夏陽隻好找到了張豐,問他是否認識一個叫韋洪民的人,又或者是否可以通過警隊的係統查一查這個人究竟是誰。夏陽把紙條遞給張豐,他問道:“這是誰給你的?”

“我今早起來就在門口地上看見的,有人從門縫裏塞進來的。”夏陽回應道。

“你心裏有什麽想法嗎?這會是誰給你的?”

夏陽搖了搖頭說道:“不知道。”

張豐回到警局一查“韋洪民”這三個字,果然查出了一份檔案來。他把檔案調了出來,一個人坐在檔案室的辦公桌旁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心想,我當年怎麽不知道有這事呢?是給壓下來了嗎?他又翻開看了看日期上寫著“2000”年,自言自語道:“2000年,哦,那會兒已經畢業不在這了。”

隨後,張豐找到了夏陽把與韋洪民有關的案情和她說了一遍。原來當時在2000年前後,靖遠縣本地的一個網絡社區論壇裏傳播開了一組照片,照片中是一個被脫掉衣服隻剩下內衣的女學生,甚至其中有幾張照片中,女學生的上半身內衣也被扯了去。不過在每一張照片中,女學生的頭都被一塊黑色的塑料袋給罩了起來,看不清被攝對象的臉。後來警方得知此事介入了調查,調查發現這組照片的拍攝者便是當時於靖遠縣第一中學任職的數學老師韋洪民。韋洪民為此被處以十五日的監禁以及五百元罰款,但是學校擔心影響不好所以沒有公開通報批評,隻是在事發後對其進行了革職處理。

“一中的老師?”夏陽有些難以置信地問道。

“是啊,我剛看到的也和你是一樣的反應,不過出事的時候我們已經畢業了,所以才不知道這事。”張豐回應道。夏陽想了想,又問道:“但是我也不認識他啊?為什麽會有人把他的名字從我家門口底下塞進來呢?”

一個念頭忽然從夏陽腦海裏一閃而過,她想,不對,難道。在這個念頭繼續擴散開前,夏陽便將其阻止住了,她告訴自己,不,不可能的,不可能是這樣的。她突然間站了起來,走向一旁連接著客廳與廚房之間的通道,背對著張豐,試著重新平複自己的情緒。張豐剛想說些什麽,看到夏陽異樣的反應後也沒有說出來,他望向夏陽問道:“怎麽了?你是不是想到什麽了?”

夏陽遲遲沒有回應張豐,而是停留在原地沉默了好長一會兒,仿佛她隻要轉過身,或者隻要回應了張豐也就等同於間接承認了方才腦海中閃過那個念頭存在的真實性。但是此刻,她尚無法接受這個念頭向她所傳達的結果,開始陷入一陣掙紮之中。夏陽透過走道處呈“L”型的透明玻璃窗望向遠處,遠處林立著低矮的樓房彼此錯落,灰蒙蒙的天緊緊地壓在它們上方,仿佛灰色的空氣中那些看不見的顆粒也在一點點地放大,沉沉地壓在這棟樓房的最頂層,壓在夏陽的身體上。

這時,夏陽的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起來,就好像空氣中的氧氣正在悄無聲息地被抽了空一樣,她艱難地張開嘴,吸入大口的空氣。張豐越看越感到不對勁,便走了過去,他拍了拍夏陽,問道:“到底怎麽了啊?”

夏陽還是沉默遲疑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話,她說話的時候也不敢抬頭去看張豐的眼睛,隻是低著頭,問道:“韋洪民那份檔案上,記錄的那個被拍攝的女學生是叫什麽名字?”

張豐清楚地感受到夏陽說話時的聲音幾乎都在顫抖,但她卻又用理智把自己的顫抖壓抑了下來,他一時間想不明白究竟是怎麽回事,說道:“上麵沒寫那個受害者的名字,好像韋洪民也沒有透露,說是為了保護受害者。根據上麵記載相關證人提供的消息隻知道是一中的一名女學生。”

從張豐口中說出的“一中的一名女學生”這八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夏陽的身上。盡管檔案上並未指出受害者的名字,但是夏陽卻本能地把這個案子和周若曦的死聯係到了一起,她想,如果韋洪民一案中的受害者不是若曦的話,為什麽會有人特意把他的名字告訴自己呢?畢竟自己和韋洪民本就不認識,一定是有人知道我最近在調查若曦自殺的一事,所以才偷偷地告訴了自己這個消息。且先不管這個人是誰,又或者有什麽目的,夏陽心想,若曦的自殺很可能和韋洪民脫不了關係。

夏陽一想到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周若曦的身上,她又是一整夜的失眠。她再一次拿起周若曦本要寄給自己的那封信,心想,她信中所說的無法承受的一切其實指的就是這件事吧?也隻有這樣才說得通,比起學習和周英詮所施予的壓力,這件事情已經遠遠超過了她內心所能承受的範圍。夏陽的心中除了愧疚之外,又多添了一種莫名的恨意。每當她想到受韋洪民所殘害的女學生便是周若曦時,夏陽的心裏就會冒起一股衝動的力量,這股曾經在她少年時短暫出現過的黑暗的力量又再一次占據了夏陽的大腦。

不過,她的理智很快地又把這股力量壓製了下來,她知道自己現在必須找到證據去證明這一切。

第二天,夏陽特意買了一袋新鮮的蘋果和山竹去拜訪高麗麗。正一個人在陽台上忙著修剪花枝的高麗麗聽到敲門聲後便放下剪刀,跑了過去。高麗麗開門一看見是夏陽,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她本想伸手去拉她,卻又想起自己手上還帶著一副粘滿了泥土的黃色塑膠手套,隻好說道:“快進來吧。”

夏陽似乎也不含糊,進門後就表明了自己的來意,然後又幫著高麗麗一起拾起陽台上被剪斷的花枝。高麗麗不解地問道:“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人來了?”

於是,夏陽隻好又把事情的大致的經過和高麗麗說了一遍。高麗麗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脫下黃色的手套,緩緩站了起來,想了一會兒後才說道:“被你這麽一說,倒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了。其實這個事情啊,當時是被學校和教育局壓下來了的,雖然老師們都知道這件事,但是學校擔心影響聲譽所以都不允許大家談論它,也沒有報道這件事,就等於偷偷地在開學前把這個老師給開除了。我們當時也是開會的時候,校長說了一下,但也沒有說這個受害者是誰,隻是據說那個韋洪民在警察的追問下承認了是一中的女學生,而且好像還給人家下了藥。今天聽你說了,我也才想起來,他那時候好像就是你妹妹那個班的數學老師,他平常還在外麵做一些私下的補課,好像他們班上好幾個學生都去了。不過我年紀大了,記得也不大清楚了,至於你妹妹有沒有參與過韋洪民的補習班我也不知道,但是他肯定教過你妹妹那個班的數學,這我是記得的。”

在高麗麗說話的過程中,夏陽意識到自己的猜測正在一步步地得到證實,她的血液似乎也在一點點地不斷升溫,就連她的心髒所發出的撞擊聲也開始在腦海中回響了起來。她想,我應該當麵去見一見這個韋洪民嗎?但是我見到他之後又該說什麽呢?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嗎?還是想看到他慚愧的模樣?但即使如此,若曦也已經不會回來了。想到這裏,夏陽靠在沙發的靠背上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她又想,至少能夠給她的死亡還原一個真相吧。

“高老師,我想問一下,那個韋洪民也是住在縣城裏嗎?”夏陽又問道。

“不是,他被開除之後就回了老家,我們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他老家好像是在洛東鎮那邊。”

“你這有他的聯係方式嗎?我想去見見他。”

“我這裏肯定沒有,不過我可以幫你問問,到時我再給你信息吧。”

“麻煩你了,高老師。”本來夏陽打算問完了相關的信息之後便離開,但是高麗麗一再堅持要留夏陽在家裏吃午飯,夏陽也不想推卻高麗麗的一番好意,隻好留了下來。沒想到高米圓得知夏陽在這裏吃飯的消息後,她下班後也跑了過來。

夏陽問起張軒和張克帆的情況,高米圓隻是歎氣,小聲地靠在夏陽耳邊說道:“我現在隻求他們兩父子不要吵起來就好,這個小的也不理他爸,他爸現在也知道怕了,成天讓我勸勸兒子什麽的,你說還能怎麽樣?唉,畢竟一家人,這日子還不是得過下去,我想等他考完期中考試了再和他聊聊吧,現在不想打擾他了。”

眼看高麗麗準備下鍋煮菜後,夏陽和高米圓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紛紛走到廚房裏去幫忙。最後三個人圍著一張飯桌,桌上擺著一道清蒸鱸魚,一碗蓮藕排骨湯,還有一小份素炒絲瓜和清炒菠菜。高麗麗看著身旁坐著的夏陽和高米圓,仿佛時光又倒流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夏陽和高米圓那時都還是青澀動人的少女,她們也曾像現在一樣坐在這張陳舊的木桌旁和高麗麗一起吃飯。高麗麗的心中泛起了一陣暖意,她夾起兩塊魚腩的部分別遞到了夏陽和高米圓的碗裏,高米圓開玩笑地說道:“你看,我媽對你比對我還好,先給你才給我的,而且你那塊還比較大。”

“那我換給你,我還沒吃呢。”夏陽笑著說道。說著,三個人都笑了起來。

吃飯後,夏陽決定再去找一趟張豐,便坐了高米圓的車來到公安局。高米圓笑著說道:“夏陽,你看你還是留下了好了,不然到時候張豐舍得你走嗎?你還記不記得你高三那年參加校運會那個三千米長跑的項目?你那時候天天早上都去跑步,這個張豐也天天跟著你一起跑,唉,要是他哥能他一半,我真的就不用操心那麽多了。”

“話可不能亂說,我們一直都是好朋友而已。”夏陽笑了笑,一個人下了車。

一九九七年的校運會舉辦在和現在一樣燥熱的秋天裏,隻要一到了下午,太陽就會火辣辣地高掛在天空,炙烤著本就已經足夠幹燥的空氣。張豐在得知夏陽報名了三千米長跑項目後,自己也特意報了名,他單純地隻是為了每天早上都可以陪著夏陽一起跑步。但沒想到的是,何嘉樂這件事情後卻對夏陽冷嘲熱諷起來,而且還主動對張豐發出挑戰,要求進行一對一的籃球比賽,他說道:“要是誰輸了以後就不準再靠近夏陽。”

夏陽對此感到十分生氣,她認為何嘉樂非常不尊重自己,為此就連張豐也受到了牽連。最後張豐不得不主動去對夏陽道歉,也取消了和何嘉樂的比賽,但是何嘉樂卻因為自尊心作祟而遲遲不願低頭,兩人的關係也漸漸走入了低穀。

後來,何嘉樂看到於穎的主動示好,猶豫之中還是選擇接受了她。夏陽則一心一意地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學習上,不管對於張豐還是何嘉樂,夏陽從來都隻是把他們當作朋友而沒有想過任何更進一步的關係。但是,其實夏陽怎麽會不知道張豐喜歡她呢?

站在公安局等待張豐的這一刻鍾裏,夏陽又想了想,到了現在她依舊維持著和二十年前一樣的觀點,她以前不可能和張豐走到一起,現在同樣也不可能。他們已經選擇了截然不同的生活,完全成為了兩個世界裏的人,再過一段時間,她離開這裏之後,他們之間也不可能還有多少牽連,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為了一份所謂的“愛情”而一輩子留在這座小縣城裏。

夏陽望著天邊紅火的陽光,發出自嘲般的笑,她沒想到過去了這麽多年,自己仍是和當初一樣,她不懂愛情是什麽,似乎在她心中也沒有絲毫對愛情的渴望。她想,究竟愛情能給我們帶來什麽呢?人活著一定需要愛情嗎?

“不好意思啊,剛才在開會。”張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過來,夏陽回過頭,隻見張豐依舊穿著那身熟悉的牛仔褲和夾克。她看著張豐那張仍散發幾分少年氣息的臉龐,她明白了,“朋友”才是最合適他們的一種相處狀態,輕鬆,自如。為什麽一定要去破壞這份原有的和諧呢?

“什麽事啊?”張豐站在一旁,又點了一根煙說道,“到我辦公室去坐坐吧,這外邊太熱了。”

“我其實有個不情之請,就是上次那個韋洪民的案子,裏麵不是有個女學生被他拍了不雅照嗎?那些照片我可以看看嗎?我不拿走,我隻想看一眼就好,可以嗎?”夏陽向張豐投去懇切的目光,張豐想了想,叉著腰,說道:“應該可以,反正也結案那麽久了,你在我辦公室裏看應該沒什麽問題。”

張豐帶著夏陽走進公安局的辦公大樓,好幾個和他們擦肩而過的警員無不側目或者回頭打量著夏陽。就在他們走上樓梯時,一個分屬於張豐管理的警員劉聰故意拍了拍張豐的肩膀,靠在他耳邊小聲問道:“中隊,新嫂子來探班啊?不介紹介紹?”

“臭小子,別瞎說,趕緊忙你的去。”張豐在劉聰的背上拍了拍,又看了夏陽一眼,尷尬地笑了笑。

寬敞的辦公室裏擺著兩張暗紅色的木桌,每張桌子上都擺著一台台式電腦,以及插著一麵紅色的小型五星紅旗,牆上則貼著一張靖遠縣及周邊地形的地圖,入門處還有一套黑色的皮沙發以及一張黑色的茶幾,茶幾上擺著一整套紫砂茶具,還有一個裝著西湖龍井茶的綠色圓柱形鐵罐子。

“你先坐一會兒,我去一下檔案室。”張豐遮上門後便走了出去,隻剩下夏陽一個人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張豐剛離開沒多久,門口又被人推了開,兩個穿著便服的年輕警員站在門外,緊張地打量夏陽,其中蓄著胡子的叫吳衡,另一個單眼皮的男生則叫朱鴻飛,兩人看著夏陽麵帶微笑地點了點頭後,吳衡又從身後推了推朱鴻飛。夏陽看到他們這副模樣,難免有些想笑,隻好主動開了口說道:“你們中隊長去檔案室了,過一會兒才回來。”

“哦哦。”朱鴻飛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能尷尬地應了一聲。吳衡又靠在朱鴻飛耳邊小聲地說道:“快去啊。”

結果,朱鴻飛一個沒注意,被吳衡一推就跨進了辦公室裏,他倏地一下站立在夏陽麵前,仿佛見了領導一般不知所措。他想了想,又從身後伸出另一隻手,手裏握著一瓶易拉罐裝的王老吉放在茶幾上,緊張地說道:“那個,給你的,中隊讓我拿給你的。”

話剛說玩,朱鴻飛轉身就想馬上離開,可是身後又傳來夏陽的道謝聲,他不得不又一次轉過身,情不自禁地做了一個敬禮的姿勢,說道:“不,不用客氣。”

站在門口的吳衡早已一邊偷笑,一邊轉身離去。朱鴻飛剛要離開卻沒想到又撞上了張豐,不等他先說話,張豐便問道:“幹嘛呢?”

“我,我,我…..”朱鴻飛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張豐隻好搖了搖頭,說道:“成天就知道跟著吳衡胡鬧,快回去幹你自己的活,不然今晚加班啊。”

朱鴻飛趕緊轉身就走。張豐隨手關上門,走向夏陽,說道:“這些小孩子,真的是,你別和他們一般見識啊,他們就是愛瞎鬧。”

張豐在夏陽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翻開手裏的檔案,說道:“當時電腦上那些照片都是電子版的,現在在係統裏不是很方便調出來,這裏歸檔的文件隻打印了三張,不是特別清楚,不過也可以看看。”

夏陽拿起其中一張照片,那是一張隻有上半身的照片,灰蒙蒙的色調中,地板是冷冰冰的深灰色,女孩被罩住的頭歪向一旁,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夏陽拿著照片的手,不自覺地抖了起來,她盯著女孩左邊鎖骨上的紅色胎記,還有身穿穿著的那件白色運動內衣,那是一件和自己高中時常穿的內衣一模一樣的運動內衣。夏陽清楚地記得,每次方美君給她買內衣**或者襪子的時候,為了享受促銷的優惠,方美君都會連著周若曦的一起買,所以她們兩個人從小到大穿的基本上都是同一個款式的內衣。

夏陽又急忙拿起另一張全身的照片,她看見女孩痛苦地縮著身子,雙腳被一根粗麻繩綁在一起,旁邊堆放著她被脫下的校服。女孩身上穿著的白色**和淺藍色襪子,以及那雙白色的球鞋,每一樣物件對夏陽而言似乎都不可能感到陌生,仿佛在一瞬間化作一把把白色的利刃直插向夏陽的心頭。

她死死地盯著手上的照片,耳邊響起來周若曦的聲音,她痛苦地哭喊道:“姐姐,姐姐,快救救我,救救我。”

這時,夏陽的眼眶忽然間紅了起來,淚水在她的眼眶裏轉個不停。她站起身,走向一旁不遠處的窗戶前,急忙從包裏掏出香煙,點燃抽了起來。一切都和她猜想的一樣,她現在明白了,那個被韋洪民偷拍裸照的女學生便是周若曦,因為照片在當地的論壇網站上被傳了開,無疑給她造成了無法承受的壓力,所以她才選擇了自殺。夏陽感到一陣揪心的痛,情緒久久無法平靜下來,她想,為什麽她不和我說呢?為什麽自己當時不在她身邊呢?

夏陽心裏明白,周若曦從小到大都不是一個勇敢堅決的人,她善良溫柔,古靈精怪,但當時隻有十八歲的周若曦很顯然不可能獨自去麵對和承擔這樣的事情。她又想到,難道母親也不知道嗎?是啊,這樣的事情,她又能和誰說呢?如果周英詮知道,會不會甚至認為她敗壞家風而把她趕出家門?

坐在沙發上的張豐不解地望著夏陽,又拿起照片看了看,走了過去問道:“你還好嗎?到底怎麽了?”

夏陽掐滅了手上的香煙,看著張豐,聲音中帶著一絲沙啞,說道:“那張照片裏的人,是我妹妹。”

張豐不可置信地看著夏陽,又說道:“你確定沒弄錯嗎?”

“不會的,她鎖骨上的紅色胎記是從小就有的,而且我去找高麗麗老師問過,韋洪民以前就是周若曦他們班的數學老師。”夏陽努力地平複下自己的情緒,把這幾天自己調查所得知的信息和推測全都告訴了張豐。張豐沒有想到原來在這個案子背後還存在這樣一層聯係,又說道:“那你自己現在有什麽打算呢?”

“我想去見一見這個韋洪民,我想他當麵承認這個受害者就是周若曦,我想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夏陽堅定地看著張豐,在他們四目相對的短短十幾秒中,張豐已經明白,眼前的夏陽還是過去的那個夏陽,她決定了的事情就一定會去做,而且不會改變。所以他也不打算再規勸她,隻是說道:“到時候我陪你一起過去吧,我對這邊也比較熟悉一點。”

“謝謝你,張豐。”在那一瞬間,夏陽心裏有一股衝動想要抱住張豐,但她還是控製住了。她隻是把抬起的手伸向手臂後方抱住了自己,低下頭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