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在李欣然和劉奕楠之間已經達成了一次協定,但是每次在接送葉馨文的時候,劉奕楠的出現對於李欣然而言仍像一個無法被驅散的鬼魂,死死地糾纏著自己。有時候,她望著劉奕楠遠遠離去的背影,她那副看似柔弱的軀殼裏仿佛潛藏著一股巨大的能量,李欣然總覺得自己就像在自己床底裝上了一顆定時炸彈一樣,夜夜無法安眠,日日不能安心。

很顯然,李欣然不喜歡這樣的感覺,她不喜歡事情超脫於自己控製的範圍。她漸漸地意識到,時間越長,自己隻會陷入一種越發被動的狀態中。她想,萬一有一天她提出更多的要求,想要更多的東西的時候呢?難道我也要滿足她嗎?李欣然甚至沒有給自己過多的時間和機會去猶豫,立刻就否決掉了事情往這個方向發展的可能性。

有一天晚上,李欣然打開電視機時正好跳出了中央電視台的《動物世界》欄目,電視屏幕上顯示著一片遼闊的土地,橙黃色的土地上生長著已經變得半枯黃的草,一旁低矮的斷崖下方流過混濁的水。忽然間,隻見一隻非洲豹飛速一般地馳行在大地上,遠處那隻落單的角馬似乎還沒反應過來,非洲豹已經撲到了角馬的身上,一口直咬在角馬脖子的大動脈位置上,深紅色的血流了下來,枯黃的草地也染上了一層紅色。角馬的四肢微微地**著,不出片刻便停止了。

在看著這一幕時,李欣然忽然間感到害怕了起來,她害怕自己會在不經意中就成了那隻角馬。這是她所無法接受的事實和結果,她認為無論如何都要讓自己成為那隻非洲豹,先下手為強,不就是這個道理嗎?可究竟又該從何處下手呢?

關於這個問題,李欣然經過苦思冥想後終於找到了一個絕佳的辦法。李欣然決定拿起手機主動聯係起已經被她冷落了一段時間的梁道文,說道:“我們現在可是在一條船上的了,隻要你願意幫我這個忙,下次你想要的時候我就給你,好嗎?”

於是,李欣然按照自己精心設計好的計劃,先是讓梁道文趁鄭依依不注意的時候,從她那裏偷來一份期中考試的試卷。梁道想到自己即將又一次占有李欣然,不由得感到興奮了起來,他不去問她要試卷作何用,甚至也不認為偷兩張試卷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可是沒想到由於鄭依依已經升為年級組長,需要負責將這次考試的試卷做最後的檢查後才能拿去打印,所以每一科目的試卷都存在了鄭依依的電腦上。

而平常在家裏,鄭依依和梁道文都是共用同一台筆記本電腦,隻有梁健自己單獨配了一台台式電腦。正當梁道文苦惱於找不到鄭依依帶回來的試卷時,卻不料在房間的筆記本電腦上發現了一個期中考試試卷的文件夾。梁道文趁著鄭依依洗澡的時候偷偷地把試卷拷貝了出來,然後發送給李欣然。李欣然滿心歡喜地看著這個文件夾裏的文件,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臉。

她想,嗬,以為我怕你?誰笑到最後還不知道呢。

李欣然從文件夾中隻挑出了語文數學和英語三門科目的試卷,分別打印了五份。她趁著李鋒放學回家前故意將試卷放在飯桌上,然後又假裝以為是葉馨文回了家,故意躲在二樓的房間裏提高了嗓音說道:“馨文,是你回來了嗎?桌子上有幾份試卷,我特別問補習老師要的,你期中考試前可以再好好做做,這個老師每年高考壓題都很準的,我印多了幾份你就拿去分給你其他同學吧。”

李鋒聽了李欣然這麽一說後,他心裏忽然間想起了劉奕楠,他想,要不給她拿一份?反正那麽多葉馨文自己還不是要給別人。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完全沒有看見葉馨文的身影,於是小心翼翼地走向飯桌旁,假裝無所事事的樣子翻動桌子上的試卷,眼看四下無人便快速地抽出了其中的一份試卷塞進背包裏。李鋒似乎擔心被人發現自己做了什麽壞事一般,立刻雙手插進褲袋裏,刻意地咳了兩聲,又吹起來幾聲口哨,然後快步跑回了房間裏。

但李鋒不知道的是,他的一舉一動早已看在了李欣然的眼裏。李欣然之前還擔心李峰不會上鉤,沒想到事情的進展竟然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順利。趁著李鋒上樓之前,李欣然又悄悄地走回了自己房間,她想,這樣也好,如果事成的話,說不定還可以一箭雙雕,徹底斷了那個臭丫頭和李鋒的關係,就憑她也想以後嫁到我們家裏來?

李欣然此刻終於放下了心,她明白自己隻需要默默地等待魚兒上鉤便好,不再需要多做些什麽。她一邊滿意地笑了出來,一邊緩緩走下樓,趕在葉馨文回到家之前把剩下的那幾份試卷收起來。夜晚李欣然又偷偷地一個人開了車出去,找了一個隱秘的角落把那些試卷全都燒成了灰。

當天晚上下晚自習的時候,李鋒便將複習用的試卷給了劉奕楠,起初劉奕楠還拒絕了李鋒的好意。但是李鋒卻堅持說道:“反正我姑姑印多了,葉馨文也用不了那麽多,他那個補習老師出的題應該很有用的,上一次課可不便宜呢。反正錢都花了,你就拿著唄,你上次不是說成績下滑了,你這次把成績考好了,你班主任就沒法說你了。你就拿去吧,你要想謝我的話,改天請我喝杯奶茶好了。”

因此,劉奕楠隻好收下了試卷。趕在期中考試前她便將試卷做了一遍,又重新對照著答案把做錯的題目重新理解了一遍。幾天後,當劉奕楠在期中考試第一天上午拿到語文試卷的時候,她自己都驚呆了,她想,怎麽會就連作文都是一模一樣?這未免也太巧了?該不會葉馨文的補習老師是我們學校的老師吧?

不過在當下劉奕楠也沒有多想,隻是匆匆完成了題目。一連四天的考試下來,由於三門科目的複習試卷,所以劉奕楠也沒有再多想。然而,當她在考場外無意中聽見葉馨文和其他人討論考試試題時,沒想到葉馨文卻表示自己在數學考試中可能有兩道選擇題做錯了,一絲不對勁的感覺在劉奕楠的腦海裏一閃而過。她想,她的複習試卷不是和我的一樣嗎,怎麽還會做錯呢?明明就和考試的試卷一模一樣。但她轉念又想,也許她隻是謙虛而已。

最後一天考完試回到家後,劉奕楠看見唉聲歎氣的黃春芳,她也把這件事拋到了一邊。劉奕楠細問之下才知道,原來黃春芳在做完B超的檢測後,她又特意托關係找到了一個和醫院有關係的熟人,花了些錢提前弄清楚了肚子裏胎兒的性別。起初沒有檢測的時候,至少黃春芳的心裏還報有一絲期望,每天睡覺前都會誠心地對老天爺祈禱讓自己懷上一個男孩。但如今她的希望卻全都落了空,就連她過去半年裏為了祈求所付出的精力和誠心仿佛也成了一個莫大的笑話,她反而突然開始責怪起了老天爺,盡管她連這個老天爺在何處,長什麽樣都未曾見過,但在黃春芳心裏,這一切的責任都理應由老天爺背負上,她才感到一絲心安。

黃春芳又說道:“你說現在要怎樣才好呢?我現在這個年紀,以後還能不能生二胎都不知道。你已經是個女孩,我再生個女孩,以後我拿什麽顏麵去見你爺爺奶奶?說不定,以後還要被村裏的人在背地裏說上一陣呢。唉,老天爺為什麽總是要怎麽對我呢?”

劉奕楠坐在旁邊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始終有些想不明白為什麽生為一個女孩也成了一種罪過,難道性別可以由得自己選擇嗎?盡管劉奕楠隻是這麽在心裏想了一會兒,但是一種愧疚感還是從她身體裏的某個地方竄到了心裏。

“那你告訴伯父了嗎?也許他不介意呢?”劉奕楠隻好這麽說道。

“他怎麽會不介意?隻是他不想給我壓力才不說出來罷了,誰家不想要個男孩呢?就算你伯父不介意,難道你死去的爺爺奶奶就不介意了嗎?算了,還是別和他說了,說了還怕影響到他工作。”黃春芳又歎了一口氣,扶著肚子站了起來,說道,“一會兒你自己煮吃吧,我今天沒什麽胃口吃了,晚點我餓了再自己喝點湯或者吃點麵吧。”

劉奕楠望著黃春芳走上樓的背影,仿佛有一塊巨大的陰影正從樓頂上落了下來。

幾天後,期中考試的成績全都統計了出來,雖然劉奕楠最終的考試沒有使她被列入全年級第一名,但是她語數英三門科目幾乎所有題目全部正確解答的結果已經足以引起老師和同學們的關注。有人恭喜她,有人向她請教,同樣地也引起了一些人的懷疑。首先懷疑上的人便是劉奕楠自己,因為當她看到最終成績的時候,她無法相信自己竟然考得比葉馨文還好,她想,她們明明用的是同一套複習試卷,怎麽可能隻有她自己答對了所有題目,而葉馨文沒有答對呢?但是由於劉奕楠拿到的複習試卷也並非源自葉馨文本人的分享,所以即使她心中感到有些奇怪,卻也沒有辦法當麵和葉馨文對證,隻能由得這份疑慮堆在了心裏的某個角落。

第二個懷疑有問題的人便是鄭依依,鄭依依打心底就不認為劉奕楠有這樣的能力,尤其是當她看到劉奕楠的語文成績排在全年級第一的時候,鄭依依還特意反複地檢查了好幾遍劉奕楠的語文試卷,她發現劉奕楠在好幾道題目的解答上竟然和自己的標準答案一模一樣。等到她又得知劉奕楠的數學以及她一向相對薄弱的英語也都考了全年級第一名時,鄭依依很難說服自己相信這一切隻是巧合。她想,她的英語還能考到第一?甚至比葉馨文還高了三分,這也太奇怪了吧?

隨後,鄭依依在和李欣然的聊天中,無意間提起了這件事情,李欣然故作輕巧地說道:“我看我們家馨文一回家就不高興,說什麽自己最擅長的英語也沒能考到第一,沒想到這個劉奕楠也這麽厲害呢,以前都沒怎麽注意到她。”

“哪裏啊,她英語成績一向都是處在中下遊的。我也覺得奇怪,她這次語數英三科全考了年級第一,而且幾乎全答對了,你說怪不怪?巧合也不能這麽巧吧?”

“你說會不會是作弊之類的啊?”李欣然故意說道。

“應該不可能吧?”聽到李欣然這麽一說,鄭依依也難免懷疑了起來,開始往這個方向思考。

“誰知道呢?你要不要去檢查一下她的抽屜或者書包之類的,說不定真的有貓膩呢?你想她之前還慫恿周誌偉離家出走呢,可別看她是個小姑娘,心思可深著呢。”

於是,鄭依依一直等到晚自習下課所有學生都差不多離開後,她又一次來到了教室裏。她在插入鑰匙打開教室門口時還猶豫了一下,心想,自己會不會想多了?但是萬一是真的呢?要是先被其他人發現了才傳出去,那豈不是丟死人了,還不如早一點我自己先發現給檢舉了呢。

想到這,鄭依依便不再猶豫,直走向劉奕楠所在的位置上,打開手機上的手電筒照亮了劉奕楠的書桌,然後仔細地翻了一遍整個抽屜裏放著的書本和資料。抽屜最下方的一個薄荷綠塑料文件夾裏裝著劉奕楠平時整理出來的試卷,鄭依依沒想到剛剛打開文件夾就看到了一份幾乎一模一樣的期中考試語文試卷。鄭依依連忙拿起試卷仔細地翻了翻,她發現整張試卷上除了最頂端少了“2019-2020學年第一學期期中聯合考試”幾個字外,基本上和期中考試的試卷並無二致,並且每一份試卷裏都夾著一份打印好的標準答案。

“天啊,這個劉奕楠真的是膽子也太大了吧,沒救了。”鄭依依喃喃自語道。

鄭依依又歎了一口氣坐在劉奕楠的座位上,教室外空地上的燈光在這一刻也熄滅了,隻剩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陷入在一片黑暗中。她開始認真地思考起來究竟應該如何處理這個問題,畢竟鄭依依經過這麽多年努力地工作,終於好不容易在這一年開學之際升職成為了年級組長,她想,如果自己在這一件事情上從寬處理或者維護劉奕楠,那麽別人會如何看待她?領導會認為管教不善嗎?其他老師會認為自己過於心慈手軟嗎?還有那些家長們呢?他們又會在背後說些什麽,會不會跑到教育局或者領導處告自己一狀呢?

無盡的思緒糾纏著鄭依依,最後離開教室的時候,她還是決定把劉奕楠的整個文件夾一起帶了去。

第二天醒來後,鄭依依發覺自己的思路變得異常地清晰。她想,這樣的事情還有什麽好猶豫的呢?畢竟劉奕楠之前已經有過一次勸周誌偉離家出走的先例,如果這一次自己再不對這一類學生進行嚴懲,以後還如何在學校立足?

鄭依依來到學校的第一時間便找到了劉奕楠,她們兩個人麵對麵地坐在會議室裏,鄭依依一言不發地拿出劉奕楠的文件夾,從中拿出文件夾中放著的三張語數英複習試卷以及答案,接著她又從自己的文件袋裏拿出語數英三門科目期中考試的試卷分別擺在那三張複習試卷的下方。最後,她靠在黑色的座椅上冷靜地盯著劉奕楠看,似乎在等待她解釋些什麽。

而劉奕楠自從看到鄭依依拿出那個綠色文件夾的那一刻,她的心便一下提了起來。她低著頭不敢再去看鄭依依,整個人繃緊了神經坐在椅子上,緊抓著自己的手。

“劉奕楠,沒什麽想說的嗎?”鄭依依問道。

劉奕楠確實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她想自己就連這幾份試卷的來源也無法解釋清楚,說出來的話又有誰會信呢?而且她考慮到如果自己告訴老師這些試卷是李鋒偷偷給自己的,那麽李鋒是不是也一樣會受到牽連?

劉奕楠隻好選擇了沉默,她唯一就是感到有些後悔,為什麽當時考試結束後自己感到不對勁的時候不把這些試卷給燒了呢?至少也許這樣,老師就不會找到證據,也隻能在心裏有所懷疑而已了。

“劉奕楠,你不要以為你不說話我就會可憐你,你知不知道作弊是多嚴重的事情?”鄭依依喝道。

“我沒作弊。”劉奕楠小聲地回應道。

“你沒作弊?你和我說你沒作弊?”鄭依依嚴厲地瞪著劉奕楠,挺直了腰,指著桌子上的試卷說道,“這些是從你課桌裏找到的,你告訴我這是什麽?為什麽會和期中考試的試卷一模一樣?你沒作弊的話,你真覺得自己能語數英三科都考到全年級第一啊?證據都擺在這裏了你還和我說你沒作弊?難不成是我冤枉你嗎?還是要去做一份筆跡鑒定這是你的字跡?”

被鄭依依這麽一頓嗬斥,劉奕楠更加不敢再多說話了,她知道就和上次周誌偉的事件一樣,一旦一個人不再相信你,所有的解釋都會顯得蒼白。她能說些什麽呢?說了難道就會有人聽嗎?她又輕微地抬起了頭,瞥了一眼桌子上放著的試卷,她想,是啊,證據全都擺在眼前了,她還有什麽好說的呢?算了,還是別說了,即使說了我也改變不了什麽,一切都聽天由命吧。

“劉奕楠,我再問你一次,這些試卷你從哪偷來的?”鄭依依眼看劉奕楠陷入長久的沉默中不再作答,在她看來,仿佛自我作為師長的尊嚴也受到了挑戰,便嗬斥道:“別以為你不說話,我就拿你沒辦法,我告訴你,你自己最好做好退學的打算,別忘了你上次勸周誌偉離家出走的事情已經夠嚴重的了,這次可不會那麽好運了。”

聽到“退學”兩個字的時候,劉奕楠忽然陷入一片混濁的絕望之中,她出神地望著地麵,大腦中仿佛剛剛經曆了一道閃電劈下一般,隻有空白。她的靈魂仿佛也一下被抽了空,整個人變得麻木,遲鈍,在那天餘下的時間裏整個人都處於完全的靜默之中,就連黃春芳看到劉奕楠這副模樣也不免害怕起來。

可誰知道第二天,黃春芳就接到了鄭依依的電話,每一次黃春芳來到學校都處在一種緊張和焦慮的狀態中,她總覺得每次鄭依依親自給她打電話準不會有什麽好事,這一天也一樣。黃春芳從起床後睜開眼,她便發現自己的右眼皮一直在跳個不停,心想,死了死了,今天肯定又要出什麽事了。

黃春芳來到會議室見鄭依依時,臉上還努力地擠出笑臉,暗黃色的臉龐上遺留著痘痘褪去後所留下的淺紫色痘印。然而鄭依依卻隻是冷冷地站了起來,示意黃春芳坐到自己旁邊的座位上,她開門見山地對黃春芳說了一遍劉奕楠因為期中考試作弊以及竊取考試試卷一事已經被零分處理。

鄭依依也不等黃春芳提出疑問又繼續說道:“現在因為校長出差在外地暫時沒有回來,所以從今天開始劉奕楠將會被停課一個星期的時間等待結果。反正我呢,是建議你們自己退學,這樣轉到其他學校去也好一些。不過你最好和她好好溝通一下,一個才十五歲的小姑娘就學會作弊了,以後出了社會怎麽辦?可別以後書也讀不了,就跟著人家學壞去了,她爸爸是不在身邊,但是伯母,你身為她的監護人也該好好管管,不然你看像現在這樣,丟的還不是自己的臉,你說是不是?”

黃春芳她縮著肩膀,把頭扭向一旁,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黃春芳恨不得此刻找一個地縫鑽進去躲起來,她越哭情緒就越激動,似乎也顧不上許多顏麵,開始抱怨道:“老師,我也不容易啊,你說我能怎麽樣呢?我一個農村婦女,什麽都不懂,而且又不是自己的小孩,不能打,也不能罵,我能怎麽辦呢?我們也很命苦啊。你再給她給機會吧?她小孩子不懂事,你說了她肯定就會改的。”

說話間,黃春芳把椅子往旁邊一推,雙腳一彎便跪到了地上,哭著繼續說道:“鄭老師,我,我下跪給你道歉了,你看還不行嗎?你就放過我們家奕楠吧?她也不是故意的,不然這樣我要怎麽和她爸爸,還有她死去的爺爺奶奶交待啊?”

鄭依依臉上露出反感又有些厭惡的表情,她過了好一會兒才伸手去扶黃春芳,黃春芳臉上的淚水和透明的鼻涕水黏在一起滴落到鄭依依的手上,鄭依依便倏地一下又抽回了手,仿佛沾上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一般,本能地抹到桌子上,心頭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可她一看到黃春芳隆起的大肚子,又不敢在這節骨眼上再刺激她,生怕真的惹出些什麽事情來,隻好蹲下身子,歎氣說道 :“奕楠伯母,你也不要這樣讓我們難做,我也隻是為學校打工而已,我也要對其它學生和家長負責。你別忘了上次劉奕楠勸周誌偉離家出走的事情,家長們可都是記得清楚呢,學校也有記錄,誰會知道劉奕楠屢教不改呢?現在這樣,你再怎麽求我我又能怎麽樣呢?你這樣豈不等於是在逼我嗎?難道你就忍心看著我被其他家長罵嗎?而且最後她會不會被開除也是領導們決定的事情,我哪裏幹涉得了,你不如回家最好最壞的打算吧,早一點通知她爸爸也好。”

聽到鄭依依這麽一說,黃春芳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隻能側過身子無力地坐在地上。黃春芳感到一片厚重的烏雲在頭頂上沉沉地壓著自己,她也不再搭理鄭依依,隻是緩緩地站起身,雙眼無神地走出了會議室,她想不明白為什麽她的命那麽苦呢?前些天剛剛被檢測出自己懷上的是女兒,此刻又被告知劉奕楠因為作弊將會被退學,她還有什麽臉麵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臉麵麵對自己的丈夫以及弟弟劉洪福呢?

最糟糕的是,黃春芳一想到自己以後生下的女兒也許也會是和劉奕楠一樣的命運時,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然不可能再一次承受這樣的折磨。在她的麵前隻剩下無止盡的絕望,就連抬頭看見的藍天也蒙上了一層無法再被覆蓋的黑色。

黃春芳回到家後,沉默地坐在沙發上,終於不再流下一滴多餘的眼淚,她反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一種沉浸在死亡邊緣的平靜。劉奕楠原本還擔心回家後免不了又要被黃春芳一陣數落和哭訴,她抱著自己所有從學校帶回來的資料和課本悄悄走進門,卻發現黃春芳異常平靜地對她笑了笑,說道:“飯都煮好了,快點放了東西燒菜去吧。”

劉奕楠把書包和書本放在一旁,又抬起頭擔心地看了看黃春芳,隻見黃春芳摸著肚子,閉上眼睛,哼起了歌。劉奕楠心想,伯母到底怎麽了?難道班主任沒和她說我被停課和勸退的事情嗎?

劉奕楠仍是有些不放心地回過頭,說道:“伯母,我……”

劉奕楠剛開口說話,黃春芳便抬起一隻手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然後又自顧自地哼起了歌。

自從劉奕楠被通知停課後,她期中考試語數英三門科目的成績也全部遭到零分處理。第二天關於劉奕楠考試作弊被開除的消息也從班級到年級再到全校範圍內傳了開,原本還在羨慕她考試取得第一名好成績的同學們,一瞬間也開始反過來諷刺她,說道:“我就知道她肯定不是自己考,我早就應該猜到了。”

整個班級裏唯獨隻有周誌偉在聽到這個消息後,始終不願意相信這件事情的真實性。他想,現在學校還是調查之中,還不是最終的結果,一定是存在什麽誤會,奕楠不可能是這樣的人。周誌偉還在思考著自己是否應該做些幫助劉奕楠的時候,葉馨文便從他身旁走了過來,說道:“你聽說了嗎?劉奕楠作弊被開除了,我就說她怎麽可能莫名其妙地考那麽高分呢,她語數英考得比我和你還高,沒想到用的是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真惡心。”

“你別亂說。”周誌偉立刻反駁道,“現在還在調查中呢,肯定是有什麽誤會的地方。”

“你還相信他啊?周誌偉你別忘了,上次你離家走出差點出事,都是她搞得鬼,虧你還相信她。”

“和她沒關係,都是我自己的錯。”周誌偉越說越小聲,這句話似乎他自己說出來也沒有底氣,畢竟所有人基本上都已經默認了他的離家出走是因為受了劉奕楠的蠱惑。此刻他再多作解釋還有何意義呢?

“你還要替她說話,哼,不信你到時看著,她肯定會被學校開除的。我勸你還是少靠近她,這次考試你好不容易又考回了第一名,下次我可不會讓你。”葉馨文抱著書本,高昂著頭快步從校門離去。聽到葉馨文這麽說後,周誌偉不免也擔心起來,心想,萬一她真的被開除了的話怎麽辦愛?

周誌偉低下頭,心裏完全沒有因為獲得全年級第一名的好成績而感到興奮和快樂,隻有無盡的失落。可他唯一能做的也不過是回到家後偷偷地在QQ上給劉奕楠發了一條問候的信息,並且默默地替她祈禱早日洗脫這個莫須有的罪名。

除了周誌偉之外,李鋒則是第二個堅信劉奕楠沒有作弊的人。他在剛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甚至感到一絲荒謬,直到他回到家後再次聽到葉馨文向李欣然提起這件事情,他才願意相信這件事情已經真真確確地發生在了自己身邊。他不滿地對著葉馨文說道:“有證據了嗎?沒證據也在這裏亂說造謠。”

“沒證據學校會停她課嗎?沒證據她會被零分處理嗎?我才懶得和你吵,反正和我又沒關係,要怪就怪她自己,自作孽不可活。”葉馨文從書包裏拿出自己的書本,“啪”地一下拍在桌麵上,試圖表達自己對李鋒的不滿。坐在旁邊的李欣然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裏早已滿意地笑了出來,可她卻又不能不裝出一副什麽事情都不知道的模樣,和氣地說道:“哎呀,我們也少說了兩句,反正這種事情,學校肯定會處理好的,到時候大家就知道結果了,我相信如果她真的沒有做的話,老師們也不會錯怪她的。”

李鋒隻好站起身來走回了房間,他一個人躺在**想了好一會兒,他始終想不明白劉奕楠怎麽會莫名其妙地就被定為作弊了呢?她做了什麽嗎?還是有人故意在陷害她呢?但是如果沒有證據的話,學校也不可能無緣無故地讓她停課吧。李鋒越想心就越亂,越亂就越著急,他又拿起手機一連給劉奕楠發了三條信息,但是遲遲沒有收到回複。

這時,李鋒變得更擔心了,心想她該不會想不開做出些什麽危險的事來吧?李鋒忽地一下從**坐了起來,他想,不行不行,我還是得去看一眼才行,萬一她真的想不開做出什麽傻事就不好了。他快速地刷開手機確定了劉家村所在的位置後便快步下了樓,對著廚房所在的方向說了一聲:“奶奶,我出去一下,不在家吃飯了,不用等我了。”

李鋒一路上蹬著自行車飛奔,一陣陣迎來的秋風吹得他的頭發一片淩亂,他也顧不上路旁因為小汽車經過時卷起的灰塵,倏地一下闖入濃鬱的灰色塵土中,沾了滿臉的灰。由於不清楚劉奕楠家所在的位置,李鋒隻好停在了劉家村入口處不遠的一間小賣部旁,然後撥通了劉奕楠的電話。

當時的劉奕楠正一個人待在天台上,天台上有一半的空間上搭建了一個簡易的棚頂,邊緣靠牆的位置上擺放著兩盆已經種植多年的紅色三角梅,還有幾盆無人打理的仙人掌。棚頂覆蓋下的空餘位置上還擺放著兩個晾曬衣服用的鐵架子,其中一個架子上掛著一根根切成塊狀的白蘿卜,蘿卜上覆蓋著細碎的鹽粒,前方沒有被棚頂遮住的位置上則擺著一台銀灰色的太陽能熱水器,還有一小片鋪散在地麵上的黃色玉米粒。

其實劉奕楠在此之前已經看到了李鋒發來的信息,她隻是一時間還未想清楚究竟該如何麵對他,如何告知他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所以便一直沒有回複。劉奕楠拿起一把小掃把和竹編的簸箕,把地麵上的玉米粒掃成了一堆,準備收回簸箕裏。她沒想到這時李鋒又給自己打來了電話,劉奕楠放下手中的掃把,蹲在地上,拿著手機,始終猶豫不定,直到電話鈴聲漸漸地停了下來。可她剛準備拿起掃把的時候,電話鈴聲又響起了起來,劉奕楠等到電話第三次響起的時候才決定接下了電話。

當聽到李鋒說起自己現在就在劉家村的小賣部旁邊時,劉奕楠開始擔心了起來,如果自己現在出去見他,會不會到時被村裏的人看見又要說她不好好學習被開除還和其他男同學談戀愛呢?萬一又傳到伯母耳裏,她難免又要哭訴一番,但如果我不見李鋒,一直不告訴他的話可能他也會很困擾吧?劉奕楠想到這裏隻好讓李鋒回去,告訴他自己一會兒到縣城裏的奶茶店去找他。

隨後,劉奕楠給黃春芳下鍋煮了飯後才出了門。在方文的奶茶店裏,李鋒仍是坐在第一次撞見劉奕楠的座位上,在劉奕楠到來前,李鋒已經替她點好了一杯水果茶,自己則點了一杯黑糖珍珠牛乳。李鋒一邊喝著奶茶,一邊著急地等待著劉奕楠,他不時地滑開手機看看時間,又不時地向奶茶店門口外張望,直到奶茶喝去了一大半後,劉奕楠的身影才出現在了奶茶店門口,她的臉上掛著一道苦澀的笑容,臉龐也多了幾分憔悴。

“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李鋒著急地問道。

劉奕楠想了想,隻好大致將整個事情經過和李鋒說了一遍,李鋒不可置信地看著劉奕楠,說道:“這,這怎麽會這樣啊?葉馨文用的也是完全一模一樣的資料啊?這裏麵肯定有什麽誤會,我去和你們班主任解釋。”

眼看李鋒就要站起來離去,劉奕楠急忙拉住了他的手,示意他坐下,說道:“沒用的,葉馨文的資料可能和我的不一樣,不然有些題目她都沒有解答出來,反而我做對了。而且你怎麽去說呢?到時候問起的話,難不成你要和他們說是你偷偷拿了葉馨文的複習資料給我嗎?還是別說了,不然可能連你都牽扯進去。”

“那可能是葉馨文故意答錯的,以免遭來懷疑,反而你現在全答對了所以才被懷疑,難道不是這樣嗎?她肯定知道那份複習資料就是和期中考試試卷一模一樣的。如果我不去說的話,那你怎麽辦?難道就這麽被冤枉退學嗎?”

“也不算冤枉吧,這事情也說不清楚。我沒什麽的,不行就轉學吧,或者就不讀了,我再過兩年拿到身份證之後也可以出去打工了,也沒什麽不好的。”劉奕楠為了不讓李鋒衝動行事,隻好故意淡化了事情的嚴重性,當她故作輕鬆地把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內心卻回響著巨大的失落感。她想,以後真的沒辦法再繼續讀書了嗎?好不容易得到了父親同意自己以後去讀音樂學校,可是現在卻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又該如何對他說,如何麵對他呢?

“那不行,趁著現在還沒有棺蓋定論,有機會就得去爭取。你沒做的事,怎麽能承受這種冤枉呢?你別管了,這事交給我來處理吧,我會替你想辦法的。”李鋒拿起桌上的奶茶,一大口把剩餘的奶茶喝了個精光,隻剩下幾顆黑色的珍珠黏在透明的塑料杯內壁上。

“真的不用了,唉,你這樣可能隻會把事情變得更複雜而已,不管怎樣證據都已經擺在了眼前,就算你能證明葉馨文的試卷也是一樣,我也改變不了被退學的結果,又何必再拉她下水呢?”

“那話可不能這麽說,如果她沒有用這份複習試卷的話,這件事情肯定也不會發生在你身上。而且我也有一定的責任,試卷也是我給你的,不是你偷的,至少你是不知者無罪,不至於會被學校退學,你明白嗎?反正不管怎樣,都得先去試一試再說,知道嗎?”李鋒十分堅定地看著劉奕楠,劉奕楠知道不管自己再多說什麽也無法勸阻他。她看著李鋒的雙眸中仿佛散發著一種炙熱的光彩,這份光彩似乎也讓她在心中又一次升起了希望。

她想,如果真的不會被開除,還能留下繼續讀書就好了。

李鋒似乎已經沒有辦法再等到第二天早上,他在告別劉奕楠後滿腦子想著的都是這件事情,就連原定於晚上的街舞訓練也被他推了去。他在當天晚上晚自習還沒開始時候就已經等在了教師辦公樓下方,看到二樓語文組辦公室的燈亮了起來後,李鋒便直奔向辦公室。

早在以前鄭依依就已經認識了李鋒,不僅因為他和自己兒子梁健是同一個班裏的好朋友,而且李鋒的父母都是縣政府的高級幹部,再加上和李欣然的關係,鄭依依一向都對他有所留意,隻不過他們私下並無太多接觸。這一天,鄭依依看到李鋒來辦公室找自己的時候,還以為是梁健出了什麽事,急忙問道:“怎麽了?該不會梁健出什麽事了吧?”

李鋒說道:“沒有沒有,我是因為劉奕楠的事情來的。”

聽到“劉奕楠”三個字的時候,鄭依依還有些不相信。但是李鋒已經等不及,自己先說了起來,試圖向鄭依依解釋整個事情的經過,鄭依依心中卻隻是在反複思索著什麽時候李鋒又和劉奕楠扯到了一起了?我倒還不知道他們之間有這麽好的關係呢,如果真的像他說的,試卷是他從葉馨文那裏拿出來給劉奕楠的話,這個事情又要怎麽處理?

事情意料之外的發展讓鄭依依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種兩難的境地之中,她想,難不成我還要連欣然他們全家都一並給得罪了嗎?

誰知這是李鋒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他說道:“鄭老師,難道你不去查一下葉馨文的複習試卷嗎?”

鄭依依也不知道李鋒究竟是無意還有心,他在說話的時候似乎故意提高了自己的聲量,整個辦公室裏除了鄭依依之外,還坐著另外三名老師,毫無疑問地他們也全都聽到了李鋒方才所說的話。鄭依依心想自己現在就像被趕上架的鴨子一樣,如果她不去查一查葉馨文的話,她又如何交待得清楚呢?萬一李鋒又再把這件事情告到校領導那裏,自己會不會犯上一個包庇的罪名?

鄭依依想來想去,隻想出了一個折中之計便是召喚來葉馨文和李鋒到會議室裏當麵對質。

葉馨文聽了之後立刻火冒三丈,指著李鋒說道:“李鋒,你居然說我作弊?!你根本就是在汙蔑人!你口說無憑,根本就是在報複我,你太過分了,我回去要告訴爺爺奶奶聽,我還要告訴舅舅舅媽聽,你真的太過分了!”

“那你有本事把你的那些資料全部拿出來給檢查一遍啊?”李鋒剛說完這句話,葉馨文情不自禁地就哭了出來,她一向把學習看成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又如何受得了這般詆毀呢?一想到這樣的事情傳出去,自己以後可能都要背負上“作弊”的罵名,葉馨文便感到滿腹委屈。她轉身就跑了出去,不出片刻,葉馨文又抱著自己的書包還有所有資料回到會議室,一甩全扔到到會議室的桌子,然後轉過身哭著離開了。

看到葉馨文這副模樣,李鋒的內心也開始動搖起來,可是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他又不得不故作鎮定地繼續下去。他撿起掉落在地上的資料堆在桌子上,對鄭依依說道:“老師,你檢查一下吧。”

“李鋒,你不別說阿姨沒提醒你啊,如果最後什麽都查不出來,這事情鬧開了可不好看。”鄭依依歎了一口氣,拿過桌麵上擺著的資料一份一份地檢查,站在旁邊的李鋒目不轉睛地看著每一份鄭依依展開的試卷,心跳聲也在不斷加速。直到拿起桌麵上的最後一份試卷時,鄭依依心頭的大石才沉了下來,她想,還好什麽都沒有,嚇死我了,這個李鋒也真的是,不過算了現在沒事就好。

鄭依依抬起頭看著李鋒,李鋒的臉上寫滿了疑惑的神情,說道:“這,沒有嗎?”

“沒有,李鋒,我不知道你究竟為什麽要幫著劉奕楠,但是現在我們確實沒有在葉馨文這裏找到和你說的一模一樣的複習試卷。你自己回去也好好和你妹妹道歉一下吧,今天這事情就這樣了。我就不報上去了,你自己檢討一下就好,下次可不準這樣了,你這樣對老師撒謊,要是被人家知道了傳到你爸爸耳朵裏可不好。”鄭依依把桌子上的物品依次整理好,塞進了葉馨文的書包裏。

“不,這不可能啊?肯定是她怕被發現,知道劉奕楠被抓的時候,她就扔掉了。不信你去問我姑姑,我就是從家裏飯桌上找到這份試卷的。”李鋒愕然地站在原地,他越想就覺得越奇怪。正好在這個時候,鄭依依的電話響了起來,原來剛剛葉馨文跑出去哭了一通後就給李欣然打了電話,李欣然安慰完了葉馨文才又給鄭依依打來了電話。

“沒事的,已經沒事了,都是誤會而已,可能李鋒也是幫人心切才會這樣。你們回去後再讓他們兩兄妹好好溝通一下就好。”鄭依依一邊笑著走向窗台旁邊,一邊拿著手機說道,“你放心,我知道的,我不會上報學校的,他也不是故意的,而且現在沒事了就好。”

站在旁邊的李鋒聽到電話裏傳出李欣然的聲音後,他的情緒一下又激動了起來,說道:“你問我姑姑,那些複習試卷是不是她那天放在飯桌上的?就是她自己說讓葉馨文拿去分給其他同學的,肯定不會錯的,你問她啊。”

鄭依依回過頭尷尬地看著李鋒,隻見李鋒糾纏不休地盯著自己,她想了想隻好打開了語音通話,說道:“欣然啊,李鋒有話要和你說。”

“姑姑,那天是不是你放了幾份試卷在飯桌上的?你還說讓葉馨文拿去分給其他同學不是嗎?”

“是啊,我是多印了幾份複習的試卷,都是馨文的補習老師給的,但後來馨文也沒拿去,就放家裏了。”電話裏傳出嘈雜的聲音,李欣然不急不緩地回應道。

“我就說!我當時就是拿的這個試卷給劉奕楠。”李鋒看了鄭依依一眼。

“但是我們現在確實也沒有在葉馨文這裏找到這份試卷啊。”鄭依依有些不耐煩地看著李鋒,又拿起電話對李欣然說道,“這樣,欣然,你現在方不方便把那些複習試卷拿過來學校給我檢查一下?”

“好好好,我現在馬上拿過去。”掛斷電話後沒多久,李欣然就出現在了會議室裏,她把手裏的幾張試卷遞給鄭依依,說道,“你看看,就是這幾張了。”

鄭依依接過試卷,依次一張一張地翻開,全部空白的複習試卷上幾乎沒有一張試卷和期中考試試卷裏的試題雷同。她放下試卷,露出一副嚴肅的神情,對著李鋒說道:“你自己看看,這是我們期中考試的試卷,哪裏一樣了?類似的題目也不過隻有幾道題而已,李鋒你不要再鬧下去了,你要再這樣我就告訴你們班主任,讓她通知你爸媽了。真是夠胡鬧的。”

李鋒始終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他搶過桌麵上的試卷,仔細地比對著,確實是完全不一樣的試題。他試著努力回想自己那天取出的試卷,發現自己當時竟然也沒仔細閱讀試卷,究竟那幾張試卷是不是完全一樣,究竟又是不是和他現在看到的試卷一樣,他心裏也無法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他隻是呆呆地看著試卷,重複地質問自己,這怎麽可能?

“依依,真是不好意思,李鋒他可能也是弄錯了,他也是不想看到自己的朋友被開除才一時衝動的,你也別怪他。”李欣然藏起臉上的笑意,又假裝嚴厲地對李鋒說道,“李鋒,你也是的,有什麽事先回家和姑姑說嘛,你們兩兄妹平常吵架就算了,鬧到學校來多不好看。還好現在證明了也是一場誤會,你還不和人家鄭老師說聲對不起。”

李鋒氣餒地推開李欣然的手,徑直走出了辦公室。李欣然隻好又替李鋒陪了一次不是,說道:“唉,這孩子的脾氣都是給他爺爺奶奶慣出來的,你別和他一般見識,明天我請你喝咖啡。”

“說什麽客氣話,現在沒事了就好。剛才他來找我的時候,你都不知道,我差點被他嚇死了,要是真像他說的那樣,我還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說呢,還好隻是一場誤會。馨文的東西都在這裏了,你順便給她帶回去吧,好好安慰一下她吧。”鄭依依輕拍了一下李欣然的手臂,把桌子上的物品推到了她麵前。李欣然拿起葉馨文的書包,在鄭依依的陪同下一起往校門外走去,又問道:“誒,那個劉奕楠不會真的被退學吧?”

“怎麽能不退學啊?這影響多不好,你想這是在重點班呢,而且她上次慫恿周誌偉離家出走校長他們都是知道的。”

“也是,這種學生留在學校多不好,說不定其他同學以後還會被她給帶壞呢。”李欣然的話語聲種似乎透露出一種勝利者的喜悅,她打開車門把葉馨文的物品放到後排座椅上,一個人安靜地坐在主駕駛座上等待放學。她靠在椅背上閉上了雙目,心中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鬆弛,她想自己終於不用再擔心睜開眼時又一次看見那雙充滿了威脅性的瞳孔,臉上掛起了一道輕鬆的笑容。

李欣然心想,現在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就算劉奕楠能猜到是我做的又如何呢?她也沒有證據,即使她想報複我出去造謠我和梁道文之間的事情,誰又會相信她呢?一個考試作弊的學生說的話,還有人會當真嗎?要是她真這麽做的話,我反過來還可以告她一個惡意造謠呢。

可是一想到自己使用這樣的手段來對付一個不過十五歲的學生,李欣然的良心難免也有一丁點的不安。她隻好安慰自己也是迫於無奈,而且她也沒什麽太大的損失不是嗎?隻是學校勸她退學,她大不了再換一個學校或者到附近鎮子上的其他學校讀就好了,這樣也對大家都好。

而李鋒在離開學校後,便一個人躲在舞蹈訓練室裏,他始終沒想明白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就像在鑽牛角尖一樣地對自我的記憶產生了懷疑。他想,這怎麽可能呢?如果不是一樣的試卷的話,難道我就這麽巧拿到的是和期中考試試卷一樣的複習試卷,而其他的就不是?這個問題困擾了李鋒整整一個晚上,他依舊沒有找到一個合理的答案。等到第二天早上李鋒從**醒來時,他似乎已經接受這個真相,他認為也許真的自己無意中拿取的那份試卷就是有問題的,不然還能如何解釋呢?可是他確實也同樣無法向別人證明劉奕楠的那份試卷便是自己給的,他深陷在一種無法言明的荒謬中,大腦隻感到一陣混沌和昏沉。

接著,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他的腦海裏就隻剩下愧疚了。他想,如果自己當時不是因為一時心急,就不會偷偷拿了葉馨文的複習試卷,如果自己沒有拿這份複習試卷,後麵所有的事情也都不會發生,劉奕楠既不會被冤枉作弊,也不會被退學。

李鋒認為一切都是自己的錯,他隻好決定親自當麵對劉奕楠做出道歉。見到劉奕楠後的李鋒不再像往常一樣煥發著神采,整個人就像丟了魂一般無精打采,始終沒有抬起頭看一眼劉奕楠,隻是小聲地把整件事情的經過和她說了一遍,又說道:“如果他們開除你的話,我也不讀了。”

“你千萬別這樣,李峰,不能太意氣用事了。這事也不怪你,要怪也隻能怪我自己倒黴。”劉奕楠抬起手又拍了拍李鋒的肩膀,說道,“我沒怪你,你不要自責了,我沒事的。”但是劉奕楠又想起剛才李鋒說的話,總覺得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大對勁,又問道:“你剛才說那些試卷是你姑姑放在家裏的?對嗎?”

李鋒隻是點了點頭,喃喃自語道:“我明明就是從裏麵拿的試卷,怎麽可能會不一樣呢?難道就這麽巧我拿到的那份就是和你們考試試卷一樣的嗎?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麽用了,都是我害了你。”

情緒重重地壓在李鋒心頭,就像被烏雲遮住了的天空一般,沉悶,窒息。大腦裏的思緒也堵了慌,找不到一絲可以出逃的空隙。相較之下,盡管劉奕楠在見到李鋒之前心中仍抱有些許微弱的希望,但畢竟經過這幾天的時間,她似乎也已經接受了自己會被退學的事實,要說不難過,她也還是有些難過,可是要說太難過,她似乎也不是特別難過。所以,她在這中不太難過的狀態中,她的思緒便尋到了一處裂縫鑽進了大腦深處,讓她對於李鋒所說的話保持了一定程度上的理性。

漸漸地,在這些不相關的事情裏,劉奕楠似乎發現一絲晦澀的聯係。她想,難道李欣然是故意的嗎?一切都是她設計好的嗎?在出事之後又將試卷替換掉?但是又如何證明呢?她這麽做的目的該不會就是因為害怕我把她的事情說出來吧?可是明明我們就已經說好了,隻要她不攻擊伯母,我就不會說出去,不是嗎?

這個想法隻是短暫地從劉奕楠大腦裏滑過,也許在她這個年紀所形成的世界觀中尚未能夠完全接受人性如這般醜惡,甚至她對於自己產生這樣的念頭也感到有些恐懼。她立刻打消這個偶然間冒起的念頭,告訴自己,這不可能的,她怎麽可能知道算得到李鋒什麽時候回家,又怎麽可能猜到李鋒一定會偷偷拿試卷給我呢?不可能的,是我自己想太多了。算了,還是別想了,不如想想怎麽和爸爸說吧,他會相信我不是真的作弊嗎?

劉奕楠站在樓頂望向遠處的稻田,心中隻有無邊無際的迷茫。她的未來會在哪呢?她還有未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