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到劉奕楠退學通知前這幾天,黃春芳幾乎處於一種異樣的平靜之中,仿佛她已經誠然地接受了這件事情的結果。即使在周末那兩天劉家宏從工廠回到家時,黃春芳也和往常一樣當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般繼續著生活,也不曾提起劉奕楠因為作弊可能會被學校退學的事情。
劉家宏隻是覺得黃春芳似乎比起往日裏少了許多抱怨的聲音,也不再哭哭啼啼,他反而覺得這是一件好事。他靠在黃春芳的肚子上,耐心地等待著肚子裏的孩子給予自己一個反應,然後滿意地笑了起來,說道:“要是個男孩就好了,以後爸爸休息了就帶你去釣魚,去踢球。”
肚子裏的孩子踢了一下,黃春芳的肩膀也跟著抖動了一下,她縮著肩膀,頸部怪異地扭曲向一旁,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於抽搐般的表情。劉家宏從沙發上坐了起來,又問道:“你今天有沒有什麽想吃的?要不我來做吧?讓奕楠也休息一下,她學習也辛苦了。要不吃燒鴨吧?怎麽樣?你不是喜歡吃嗎?也好久沒吃了,我出去買回來。”
黃春芳點了點頭。劉家宏似乎也沒有再多留意黃春芳臉上的變化,轉身就走了出去。晚飯的飯桌上擺著一隻燒鴨,已經被切成一塊一塊的燒鴨裝在一個白色一次性餐盤裏,一旁放著一個銀灰色的不鏽鋼調味盤,裏麵盛著色澤濃鬱的梅子醬。旁邊還擺放著一大碗的魚頭豆腐湯,濃稠的白色湯汁上隻見被切半的魚頭露出半邊張開的嘴,幾塊嫩滑的白色豆腐塊上方堆著散落的香蔥碎還有幾根香菜,在魚頭豆腐湯和燒鴨中間還擺著兩碟並排陳列的素炒藕片和蠔油拌生菜。
飯桌上彌漫著一種怪異的氛圍,黃春芳一言不發地拿著燒鴨腿大口吃了起來。而劉奕楠則似乎顯得有些戰戰兢兢,不時用餘光打量著黃春芳,仿佛她此刻已經陷入了一種兩難的境地中,既不知道伯母是否已經和伯父提起自己考試作弊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對伯父說起這件事情。她菜也不夾地吃著碗裏的白米飯,直到劉家宏忽然間夾起另一隻燒鴨腿放到她的碗裏,說道:“多吃點,知道嗎?吃飽了才有精力好好學習,要像你爸爸當年一樣啊,你爸爸也是考上了大學的。”
“真的嗎?那為什麽沒聽他說過呢?”劉奕楠好奇問道。
“因為他最後沒有去讀啊,可能也是他一直以來的遺憾吧,所以就不想再提起了,我們以前看他在家裏也很少再提起這件事情。”
“為什麽他沒去讀呢?”
“那時候家裏條件也不是特別好,學費太貴了,他不想給家裏增加壓力吧,你爸爸從小就很懂事很聰明的。”
聽到這裏後,劉奕楠便沒有再說話,她沒想到原來父親身上還有許多她所不知道的往事。她想也許這也是當她和父親提起想考音樂學院的時候,他那麽支持自己的原因吧,原來他曾經也因為不得已的原因和自己的夢想擦肩而過。可是現在她還能實現嗎?想到這裏,劉奕楠的心頭又浮起難以揮去的失落。
在他們三個人的沉默中,最後隻剩下吃飯時發出的咀嚼聲和電視機裏播放新聞的嘈雜聲交融在一起,像是某種奇怪的律動,一下一下地敲打著劉奕楠的心,以至於她的每一口飯都吃得不踏實。劉家宏對這一切似乎渾然不覺,他看著黃春芳吃了一塊又一塊的燒鴨,沾得滿嘴都是橙黃色的梅子醬,最後又伸手拿起一大塊魚頭吸得幹幹淨淨,劉家宏開玩笑地說道:“今天胃口怎麽那麽好啊?是不是肚子裏寶寶也給餓壞了?”
黃春芳也不理會劉家宏,隻是自顧自地吃,不自覺地又打了一個飽嗝。然後看著劉家宏笑了笑。
在星期一早上六點鍾劉家宏離開家準備回工廠之前,黃春芳在**坐了起來,她低下頭看著身旁睡著的劉家宏,他微微地張著口發出輕微的鼾聲,粗糙而鬆弛的臉龐沉浸在一旁深沉的藍色之中。黃春芳抬起手又摸了摸劉家宏的臉,她心裏仿佛有一種感覺,她感覺到自己似乎很快就不會再見到他了,她沉靜的麵容漸漸地又蒙上了一層藍色的悲傷,幾滴眼淚從眼眶裏緩緩流下。
這天上午,隨後又睡到十一點才起床的黃春芳,剛剛醒過來便接到了鄭依依打來的電話。電話那頭的鄭依依說道:“奕楠伯母啊,我想和你說一下,學校領導已經開過會討論出結果了,我們還是一致認為奕楠的行為會帶來不好的影響和風氣,所以還是建議你們自己來學校辦理退學的手續吧,要是弄成開除的話就不好看了,以後能不能上大學都成……”
誰知道鄭依依話還沒有說完,黃春芳就掛斷了電話。接著,鄭依依又連續給黃春芳打了三個電話,無一例外地全都被她掛斷了,隨後鄭依依又給她發來了一大段的文字消息,黃春芳卻也是不看一眼,她一邊哼著歌,一邊慢悠悠地走下樓梯。看見剛剛從菜地裏挖回兩根木薯的劉奕楠從門口處進來時,黃春芳平靜地說道:“別弄了,今天的飯我來做,我出去買點菜,你自己先上樓去看書去吧。”
“伯母,學校的事,你和伯父說了嗎?我…..”劉奕楠小聲說道。
“我會和他說的。”黃春芳淡淡地回應道,一邊扶著自己的腰,一邊跨出門往馬路邊走去。當她搭乘著三輪車再次回到家的時候,手上已經拎了滿滿兩個大型塑料袋的食材,黃春芳剛剛提進門便不得不在沙發上坐下休息了好一會兒才走進廚房。
劉奕楠看著飯桌上擺著滿滿的一桌菜,不僅有自己最喜歡吃的酸甜排骨和魚香茄子煲,而且還有一整隻清蒸雞以及一大碗的紫菜蛋花湯和一份西紅柿炒西蘭花。除了過年以外,劉奕楠很少會在家裏的飯桌上看到如此豐富的菜品,盡管她心裏感到有一絲疑惑,但還是坐了下來和往常一樣吃飯,並沒有多問為什麽。
黃春芳主動地把一塊又一塊排骨夾到劉奕楠的碗裏,又把扯下的雞腿給了她一個,同時她自己也津津有味地吃著雞肉。吃完飯後,黃春芳隻是抽出一張餐巾紙擦了擦手便回了房,然後躺在**睡了過去。黃春芳心裏感到一陣由衷地滿足,臉上露出了笑容,仿佛在她的一生中從未有過如當下這般平靜的時刻,一種滿心的喜悅流竄在她的身體裏。
她想,真好,真好啊。
看著黃春芳離去的背影,劉奕楠又匆匆多夾了兩塊排骨吃了起來,然後才滿足地開始收拾飯桌。她想,伯母今天到底怎麽了呢?怎麽突然煮了那麽多菜?也不隻是今天,好像前幾天開始她就一直怪怪的。
清洗完鍋碗瓢盆的劉奕楠一邊思考著這些問題,一邊走回自己房間,但是她剛剛回到房間還沒來得及坐下來,胃裏便開始感到一陣翻騰,先是一陣又一陣的惡心感緊抓著她的喉嚨,緊接著便是如火燒般灼熱的疼痛。劉奕楠跪倒在地上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她的臉已經刷的一下變得蒼白,她的大腦仿佛也陷入了停機狀態一般,無法思考,也無法再集中注意力,隻剩下排山倒海般的疼痛緊裹著她的軀體。她掙紮著又爬起來了一點,伸出手試圖拿過桌子上放著的手機,卻不料隻是碰到了保溫杯,保溫杯“哐啷”一聲連帶著一旁的薄荷糖也被一起撞到了地上。摔落在地的薄荷糖罐子撞開了上方的蓋子,白色的薄荷糖一瞬間全撒了出來,如同一片片白色的雪花般落在劉奕楠的身旁。
那一刻,劉奕楠仿佛預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點一點陷入枯竭,她本能地拿起保溫杯,用盡了氣力扔向綠色的玻璃窗戶,祈求著這一聲求救的信號能給自己帶來最後的一絲希望。她看著保溫杯撞擊在窗戶,從一個碎裂的大窟窿中飛了出去,劉奕楠也跟著倒了下去。她躺在地板上,縮著身子,雙手緊抱著自己的腹部,疼痛導致她隻能不斷滾動著身體,但是很快她連滾動也沒有辦法再滾動了。她全身上下的肌肉因為抽筋而發生了一種扭曲般的變形,隻是片刻的功夫,她便閉上了眼無法再動彈了。
在另一間房間裏,黃春芳也和劉奕楠一樣,痛苦地扭動著身體從**滾了下來,趴在地麵上,一陣一陣地**著身體。她瞪大了雙眼,一團白色的**從她的嘴裏湧了出來。
這天中午,李鋒通過梁健從鄭依依處打探到劉奕楠正式被學校下了退學的命後令,他一整個下午都處於一種鬱鬱寡歡的情緒中。他又偷偷拿出手機給劉奕楠一連發了好幾條信息,遲遲未收到回複的李鋒似乎又升起了一種不好的預感,他倒也說不清自己當下究竟是在擔心什麽,隻是清楚地感受到自己陷入一種焦躁的狀態中,心髒也在不穩當地跳個不停。
下午最後一節課剛結束,李鋒便衝出了教室,一邊騎著車直奔向劉奕楠家,一邊撥打著劉奕楠的電話。他心想,接電話啊?到底怎麽回事啊?為什麽不接我電話呢?李鋒瘋狂地踩著自行車的腳踏板,但是似乎越踩他的心就越急。
直到來到了劉奕楠家門外的馬路旁,他又一次撥打劉奕楠的電話,依然以係統的自動回複“該用戶暫時無法接聽”而結束了通話。李鋒第二次撥打電話的時候,抬起頭望向劉奕楠的房間,他詫異地看著窗戶上的玻璃因為撞擊碎裂而出現的大窟窿,心想,怎麽回事?該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李鋒踩下腳踏板騎向劉奕楠家門前,然後將自行車放到一旁,他走到窗戶下方又一次抬起頭看著窗戶,卻一個不小心踢到什麽東西。李鋒低下頭隻見一個黑色的不鏽鋼保溫杯落在地上,他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劉奕楠的保溫杯。
一瞬間,李鋒立刻變得緊張起來,大喊道:“劉奕楠,喂,劉奕楠!”
李鋒又跑過去試圖推開劉奕楠家的門口,可他怎麽推也推不開。這時,他才想起來自己應該找警察,自言自語道:“對,警察,警察,要找警察,克帆,克帆叔叔是警察,對,打給克帆,馬上打給克帆。”
不一會兒,張豐便帶著劉聰趕了過來。李鋒一時之間緊張得話也說不清楚,張豐隻好讓他給劉奕楠打了一個電話,他卻似乎聽見從二樓的窗戶處隱隱約約傳出一陣手機鈴聲。張豐看著那扇暗紅色的大鐵門,似乎猜想到也不可能把它踹開,隻能扭過頭對劉聰說道:“趕緊把鎖給弄開了。”
門一打開,李鋒心急著想跟進去,卻被張豐製止了他,讓他待在原地以防萬一,而張豐和劉聰則快步地踩著樓梯直奔上二樓。他們率先進入的是開著門的劉奕楠房間,隻見劉奕楠弓著身子躺在地麵上一動不動,四周圍著一大片白色的薄荷糖還有一個綠色的方形薄荷糖罐子。張豐一看到劉奕楠蒼白的臉色以及鼻孔處粘著已經幹涸的血液便猜到是中毒的症狀,說道:“肯定是中毒了,得趕緊送醫院去,先把她抱到車上,我去另一間房再看看。”
張豐沒想到的是另一間房裏還躺著一個同樣呈現出中毒症狀的孕婦,她似乎看起來比劉奕楠還要嚴重得多。張豐從她那雙撐圓了的雙目中似乎已經看不到絲毫生命的跡象,而當他抓住對方的手試圖把她背在身上時,他才清晰地感受到她肢體的僵硬和冰冷。
站在汽車後排座門口旁邊的李鋒,擔心地看著劉奕楠,他想幫忙卻又發現自己好像幫不上什麽忙,當他看到張豐又背著另一個暈過去的孕婦來到汽車旁邊時,他剛想開口問,就被張豐打住了。張豐說道:“你在這幫不上忙,我們會處理的,你現在先回家去,在這件事情沒查清楚以前不要和任何人多說,可以做到嗎?”
李鋒急忙點了點頭,他望著張豐和劉聰開著車一個調頭往縣裏開去,他還是不放心地騎著車跟上了上去。來到醫院後,李鋒已經找不到了張豐的身影,他隻能一個人默默地等在醫院門口,留意著每一個從醫院裏走出來的身影還有每一輛開出來的車輛。
黃春芳因為食用過量老鼠藥最終搶救無效而死亡,她肚子裏的孩子也一並隨她而去了,而劉奕楠則因為吸入的毒藥劑量相較之黃春芳少一些,經過醫院的第一輪搶救後有了一絲生命的跡象,但是也仍未清醒過來。張豐從醫院離開時沒想到又被李鋒攔了下來,他隻能安慰他說道:“你先回學校上課去吧,你在這等著也沒什麽用,她現在還在搶救中呢,還不知道什麽時候醒過來。要是她醒過來了,我會通知你的,都快七點了,趕緊回學校去吧。”
張豐先是安排朱鴻飛給劉家宏打了電話,通知他關於黃春芳和劉奕楠中毒一事,並且讓劉家宏通知劉奕楠的父親劉洪福。另一邊,張豐又帶著劉聰回到了案發現場,他們在現場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跡象。最終憑借黃春芳衣櫃角落裏發現吃剩的老鼠藥以及她手機裏的短信,初步將這案子斷定為自殺,並且推斷其與劉奕楠被學校退學一事相關聯。
劉家宏遲遲無法接受黃春芳已經死亡的消息,他站在冰冷的停屍房裏,腦海中不斷跳出的仍是昨天晚上他們一起吃飯時愉悅的場麵,仿佛黃春芳此時仍坐在他的麵前,大口大口地吃著那隻考得焦黃的燒鴨腿,就連空氣中也彌漫著燒鴨的氣味。
在朱鴻飛掀開蓋著黃春芳屍體上白色棉麻布的那一刻,劉家宏把頭扭向了一邊。他想不明白,昨天還好好的一個人怎麽突然之間就死了呢?他更無法接受的是朱鴻飛竟然告訴他“目前初步推測是服毒自殺”,他努力地壓抑著自己的哭聲,說道:“她不可能是自殺的,她怎麽可能自殺呢?她肚子裏還懷著我們的娃娃,怎麽可能自殺呢?而且,而且我們昨天還好好的,什麽事都沒有。不可能是自殺,不可能的,警察大哥。”
在說話中,劉家宏不經意間看到了黃春芳的臉,她的臉龐蒼白而臃腫,嘴巴微微地張開著,仿佛一股濃鬱的梅子醬正在從她的嘴裏不斷湧出。劉家宏說話的聲音立刻停了下來,這時,他才意識到黃春芳已經死了,確確實實地死了,連著他們那個即將出世的孩子也跟著他一塊死了。
這一天夜晚似乎格外地漫長,劉家宏還沒從黃春芳的死亡中緩過來,他又不得不拖著沉重的步伐來到十五樓的病房,隻見劉奕楠平靜地躺在病**,一旁灰藍相間的塑料床頭櫃上擺著一台儀器,儀器的顯示屏上不斷波動著紅綠黃三種顏色的數據線,兩根輸液導管一根沿著她的鼻孔伸了進去,一根黏在她的左手手背上。劉家宏看著劉奕楠,心中感到十分愧疚,他想,奕楠啊,你可千萬要醒過來啊,要是你也出事了,大伯該如何和你爸爸交待啊?
已經四十多歲的劉家宏自從黃春芳懷上孩子之後,他整個人仿佛又煥發了新的活力,盡管身上多了一份即將成為父親的壓力,但他的心中依舊是滿懷著希望和對生活的動力。現在到了這一刻,他原本滿懷著的希望卻好像全都消失不見了,隻剩下疲憊不堪的軀殼和沉重的大腦,無力地坐在病房外綠色的塑料排椅上。
劉家宏剛掏出煙,就被朱鴻飛打斷了,說道:“這不能抽煙,我們到樓下去吧。”
經過朱鴻飛的一番詢問後,劉家宏才知道黃春芳在自殺前不僅絲毫沒有察覺到她有任何異樣,而且也完全不知道劉奕楠因為考試作弊被學校退學一事。劉家宏便問道:“難道她是因為這事兒選擇自殺的嗎?”
“初步推斷是這樣。”
“為什麽呀?”
“我們懷疑她本身就已經患上了孕期抑鬱症,所以突然間受到刺激會導致情緒出現比較大的波動。她之前還有發生過什麽類似的事情,你有注意到嗎?”被朱鴻飛這麽一問,劉家宏似乎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完全想不起妻子曾經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試圖平複情緒,緩緩說道:“她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啊,沒事總愛抱怨一下,在意別人的看法,擔心村裏麵的人說她或者看不起她,從她懷孕以來也就比平常多哭了一些而已,這不都是正常的嗎?”
劉家宏似乎依舊沒有注意到自己對妻子心裏狀態變化的忽略,甚至就連“抑鬱症”這三個字對他來說都顯得異常陌生。直到聽完朱鴻飛的解釋後,他才漸漸想起過去這些日子以來黃春芳對自己的抱怨,抱怨劉奕楠慫恿同班同學離家出走導致自己被老師和其他家長嘲笑,抱怨家長群裏的家長們攻擊和看不起自己,以及對自己可能懷上女胎的擔心和村民們對自己指指點點。
而每一次劉家宏聽到這些話的時候,他都總是以“想太多”為理由敷衍應對了過去,他又怎麽會想到在他看來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會釀造今日悲慘的局麵呢?他自然是不會知道的,此刻的他隻能望向無盡的黑夜,仿佛對著已經遠去的黃春芳問道:“春芳啊,你怎麽那麽傻啊?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為什麽要做這種傻事啊?”
第二天,根據黃春芳手機裏收到的信息以及最後幾個電話的信息,張豐來到了靖遠縣一中詢問鄭依依相關的事情經過。鄭依依完全沒有想到劉奕楠被退學一事竟會惹出這樣一個後果來,她整個人也難免變得緊張起來,在張豐的詢問中,鄭依依說出的每一句話似乎都在極力撇除自己和這個案子的關係。她想,一切都是劉奕楠自己的錯,要怪也隻能怪她自己作弊,學校隻是循章辦事而已,而且最終決定的也是領導,自己也管不上許多,不是嗎?
在張豐離開學校後沒多久,消息便傳了開,當這個消息落到周誌偉耳裏時已經變成了“劉奕楠因為作弊被退學無法接受而服毒自殺”。痛苦和惋惜的情緒糾纏在周誌偉的心裏,他甚至以為劉奕楠已經遠遠地離開這個世界,自己一個人深陷在悲傷之中。
心想,你怎麽就這麽一聲不吭地走了呢?我們都還沒能說上話呢,奕楠。
下課後,周誌偉一個人走到學校的操場邊上,試圖逃離教室裏的吵鬧。卻不料突然間有人從身後用力地推了他一下,導致他險些摔倒在地,他剛站穩身子回過頭,隻見李鋒一個拳頭已經朝著自己的臉龐揮了過來,周誌偉的腳向後一扭,摔在了地上。李鋒滿臉怒火地指著周誌偉罵道:“周誌偉,奕楠要不是上次替你背了鍋,根本就不會有今天的事,你記住了,今天這一頓我是替她打的!”
說著,李鋒已經一腳踹到了周誌偉的小腹上,周誌偉似乎也並不打算反抗,隻是用手抱著自己的腹部試圖緩解李鋒的攻擊。他剛準備要踹出第二腳時,梁健和張克帆已經跑了過來,從身後把李鋒拉開,張克帆說道:“鋒,你搞什麽啊,現在在學校裏呢。”
李鋒剛被拉走,葉馨文在遠處隱約看見有些不對勁後也跑了過來,她急忙拉起周誌偉,掏出一張餐巾紙擦去他嘴角流下的血。她一邊問道:“你怎麽樣了?要不要去醫務室看看?”一邊又轉過頭望向遠處,葉馨文望著那個離去的背影一眼就認出了是李鋒,又說道:“是不是李鋒打你的?我要去告訴老師,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不用了。”周誌偉伸出手拉出了葉馨文。
“什麽不用了?他肯定是因為劉奕楠的事情才打的你,是不是?和你又沒關係,要怪就怪她自己賤,考試還要作弊,死了也是活該!”葉馨文生氣地說道。
卻不料周誌偉突然情緒變得激動起來,對其嗬斥道:“你不準這麽說她!”
“本來就是!我說的是事實而已!難道不是她自己要作弊嗎?自殺不也是她自己選擇的嗎?你對我凶什麽凶啊!剛才李鋒打你的時候不見你對他凶!”葉馨文生氣站起身從周誌偉身旁離去。過了好一會兒,周誌偉才站了起來,捂著肚子緩步走回了教室。
另一邊,李欣然通過鄭依依也知道了黃春芳和劉奕楠服毒自殺的消息,在掛斷電話後,李欣然一個人坐在一樓客廳的沙發上沉默了好一陣子。她確實沒有想過事情會發展到如今這樣的地步,一種似曾熟悉的愧疚感緊緊地拉扯著她的心,但隻是持續了沒多久,李欣然似乎又找到了一個合理的借口原諒了自己。
她想,是黃春芳自己要自殺的,這與自己又有多大關係呢?這也算不上多大的事,以前我懷孕的時候也沒見像她那麽脆弱,那麽玻璃心,還不是因為她自己太在意別人的看法,太脆弱,結果才會變成這樣的。不過倒是可惜了劉奕楠這個小姑娘,才十五六歲也跟著她一起陪葬,換個學校不久好了,這人怎麽那麽自私呢?
在那點僅餘的愧疚感驅使下,李欣然總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麽,似乎自己也有一種理應做些什麽的必要性。她想來來去,最終決定在家長群中發動一次小型的不記名捐款活動,以用於幫助劉家宏辦理黃春芳的喪事以及資助劉奕楠的治療。她在家長群裏說道:“不管怎麽,劉奕楠畢竟也還是個孩子,何況誰能不犯錯?現在發生這樣的悲劇也不是我們想看到的,所以希望大家都可以參加到這次的捐款活動中,幫助他們這個家庭,他們也不容易,大家就盡自己能力表示一點善心吧。”
在李欣然籌備捐款的過程中,劉洪福因為接到劉家宏的電話已經在第一時間趕了回來。他拉開那扇暗紅色的鐵門,隻見劉家宏坐在往日裏黃春芳常坐的那張躺椅上,整個人仿佛變得蒼老了許多,憔悴又失落。幾瓶喝剩的啤酒瓶滾落在地上,空氣中彌漫著揮之不散的酒味。
“哥。”劉洪福蹲在劉家宏身旁,握著他的手,擔心地看著他。
劉家宏緊繃了一整天的情緒在這一刻如同被擊潰的軍隊,一下便哭了出來,他靠在劉洪福的肩膀上,滔滔不絕地把所有的事情,包括這些日子以來自己對黃春芳的忽視以及黃春芳對自己的抱怨全都說了一遍。然後又不停地對劉洪福說道:“對不起啊,洪福,奕楠現在這樣,哥真的對不起你啊。”
劉洪福似乎有著一種格外強大的情緒控製能力,當他聽到劉家宏說話時,盡管臉上也流露出悲傷的情緒,但卻沒有如劉家宏這般陷入崩潰之中。他反而安靜認真地聽他說完了話,然後又像哄小孩一樣說道:“你先上樓休息一會兒吧,我去醫院看看奕楠,其他事情我會處理的,別擔心。”
直到劉洪福來到醫院,坐在病床邊看見昏迷不醒的劉奕楠時,他的情緒仿佛才找到了一個合適宣泄的時機。他低下頭握著劉奕楠的手,輕微地發出了啜泣聲,兩頰處的肌肉輕輕地**著。可即使在這一刻,他的眼淚和悲傷依舊克製而隱忍。
這時,門外床來一陣敲門聲,劉洪福急忙平緩自己的情緒,抬起了頭,隻見穿著一件乳白色針織上衣和黑色半身裙的李欣然走了進來,她手上提著一欄包裝精美的果籃,竹編的籃子裏裝著西州蜜瓜、進口的越南龍眼、泰國荔枝還有葡萄、橙子和幾個紅心獼猴桃。李欣然不經意地瞥了劉奕楠一眼,又連忙送上果籃,有些緊張地說道:“你好,我是奕楠同學葉馨文的媽媽李欣然,你一定就是奕楠的伯父吧?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你也節哀順變,別太難過了,這是我的一點點小心意。”
說話時,李欣然又從手提包裏掏出一個長方形的棕色信封遞給劉洪福,繼續說道:“這個是班上家長們的一些心意,你千萬不要客氣,一定要收下。大家都希望可以幫上一點忙,也希望奕楠可以早日恢複出院。”
劉洪福隻是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李欣然,他似乎並不打算多介紹自己,也並不打算多和李欣然客氣,順手地接過了李欣然送來的果盤和籌款。最後劉洪福又禮貌性地謝過李欣,將她送了出去,也不再多說些什麽。
反倒是李欣然感到有些不舒服起來,心想,人家給他送錢來,也不知道推卻一下,馬上就收了下去,真是第一次見這樣的人。不過算了,可能家裏發生這樣的事情,他心情也不好吧,也怪不了他。
在同一個時間裏,李欣然乘坐電梯下到一樓時,而李鋒則搭上了另一部電梯前往劉奕楠的病房。他手裏抱著一束粉紅色的百合花穿過彌漫著一股酒精和藥水味的走廊,走廊兩旁的病房裏不時傳出輕微的說話聲和咳嗽聲,兩個護士推著一張移動病床和李鋒擦肩而過,李鋒無意中看到病**躺著的女子滿臉抱著一層層的繃帶,隻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一根塑膠導管沿著她的鼻孔插了進去。他一想到一會兒見到劉奕楠很可能也是這般模樣,心裏不由得感到一陣抽痛。
不過當他推開病房的房門看到劉奕楠後,心裏卻稍稍鬆了一口氣,他把花束放到櫃子上方的果籃旁邊,低頭看著劉奕楠平靜的麵容。他想,至少她現在的情況看起來比起中毒剛被發現那天要好了許多。李鋒又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環境,這間隻擺放著兩張病床的病房隻有他們兩個人,他身後的另一張病**整齊地疊放著枕頭和被子。
他看著躺在病**的劉奕楠,心中不免又開始感到愧疚起來。他想,自己又有什麽資格去責怪周誌偉呢?雖然前因在他,但是導火線卻是在自己身上。李鋒情不自禁地又張開口向劉奕楠道歉起來,自言自語地又把整件事情說了一遍,還說道:“你說怎麽莫名其妙地就變成了這樣呢?我記得一清二楚當時拿的試卷就是和葉馨文的是一模一樣的,明明就是我姑姑留在那裏的。”
李鋒難過地靠在病床旁邊立起的圍欄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站了起來,說道:“我還會來看你的,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知道嗎?”
李鋒剛剛離開病房,病房的洗手間裏就響起了一陣衝馬桶的聲音。劉洪福拉開洗手間的白色塑料門,走了出來。
最終,黃春芳一案以“服毒自殺”結案,而劉奕楠則因為毒素侵入神經導致大腦和神經係統遭到損壞,依舊處於昏迷狀態中。劉洪福在幫助劉家宏辦理完黃春芳的喪事後,又花錢在村裏請了一名老媽子幫忙在醫院照顧劉奕楠,自己則出於工作原因不得不離開了靖遠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