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婷真的是自殺嗎?她為什麽要自殺呢?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夏陽,她靠在沙發上,望著客廳與連接著廚房通道上方半開著的玻璃窗,玻璃窗的對麵是另一塊鑲嵌在通道上的玻璃窗,撞擊在透明玻璃上的雨水已經漸漸地緩和了下來。在樓頂蓄滿的水不一會兒又被擠了出來,沿著天台的邊緣滑落到玻璃窗戶上。仿佛透過這扇玻璃,真實的世界已經變得扭曲不安,如同愛德華?蒙克的畫作《呐喊》一般,一切都在變形擴散,遠處隻有一片漸漸扭曲的模糊。
一直等到了雨停以後,夏陽才按照張豐留下的地址去拜訪那位當年負責韋洪民一案的退休警官黃勇。黃勇家所在的位置和劉玥家過去的房子處在同一條街道上,要前往黃勇家就必須先經過劉玥家,夏陽也在走進這條熟悉的街道後方才意識到。
她下意識地停在馬路邊,望著這棟六層樓高的樓房,二樓窗台處擺放著的植物已經枯死了一大半,樓房旁邊依舊是那條窄小,昏暗而且潮濕的小徑。夏陽側過身子往裏望了一眼,心想,不知道她現在會在哪呢?
片刻後,夏陽又繼續往前走去。她來到黃勇家時,黃勇早已經在家等候多時,退休多年的黃勇盡管頭發已經半白,但他走起路和說話時的神情仍可感受到他的堅毅和幹練。夏陽從包裏掏出一盒裝在鐵罐子裏的紅茶遞了上去,說道:“這是給您帶的,真是麻煩您了。”
“這麽客氣啊,小姑娘,為人民服務就是我們應該做的。”黃勇一邊燒起水開始清洗桌子上擺放著的茶具,一邊說道,“這個事情啊,小豐大概和我說了一下,不過這太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也不大記得清楚,這樣我就重新給你說一遍,你看有什麽疑問的地方,你再問。”
夏陽拿著筆記本認真地聽著黃勇陳述當年的答案,但是她聽下來,發現基本上和檔案裏描述的信息相差無幾。她便問道:“那當時韋洪民沒有說照片裏的人是誰嗎?”
“沒有啊,他承認這是他拍的就夠了,而且他也承認了這是他們學校的學生。我們當時的領導也說了,為了保護這個受害者的權益啊,就沒有再追問他照片裏的人是誰,萬一要是不小心傳出去了,那人家的名聲豈不是都沒了嗎?”
“但是後來為什麽他回家後又說自己是冤枉的呢?”
“嘿,我和你說,十個被抓進監獄的人起碼有九個會說自己是冤枉的。他要是有證據可以證明自己是冤枉的,他完全可以到法院申述啊,就是因為他沒有證據,但是心裏上啊,又無法接受,就隻能回家後喊喊,心裏可能也舒服點。”
夏陽眼看問不出一些什麽有價值的消息,隻好轉變了一個方向,又問道:“那個何方也不知道照片裏的人是誰嗎?”
“他多半也不會知道,他就是從韋洪民電腦裏翻到的照片。”黃勇拿起茶壺又給夏陽麵前的杯子裏添了一杯茶,想了想後說道,“不過啊,我好像想起來一件事情,可能也沒什麽價值,就是何方當時說過他在網上發布這些照片之前,他先給他們宿舍裏的幾個人看過的。”
“他們宿舍裏的人?”
“他那時候還是學生嘛,還在一中讀高中呢。”
“都有誰呢?”
“這我就不記得了,不好意思啊,你可能得自己到學校去問一問。”黃勇尷尬地笑了笑,說道,“但這其實沒什麽太大的意義,因為如果何方也不知道照片裏的人是誰的話,他們宿舍的人就算看過肯定也不會知道,就算知道也應該是當事人自己當時在網上看到的時候才會知道是自己。”
“那當時的舉報電話呢?是誰打的,你知道嗎?”
“不知道啊,不是我接的電話呢,當時覺得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信息,舉報熱線那邊也沒做記錄。”
夏陽道謝後便一個人離開了黃勇家,她走在馬路上,馬路上蓄積的雨水和泥土、灰塵廝混在一起。不管她多小心,或者走的步伐有多輕便,仍然無法避免粘著泥灰的混濁水漿濺到她的黑色短靴上。清冷的風吹從夏陽身旁吹過,在靖遠縣停留的幾個月時間裏,她的皮膚已經慢慢從咖啡色又褪回到了原有的白色,白皙的臉龐上不經意間露出清晰可見的雀斑。
她似乎並沒有注意到自己臉上的雀斑,也沒有注意到濺在靴子上的汙泥,雙手插在風衣的口袋裏,專注地往前走。當時她的頭腦裏隻想著一件事情,何方宿舍裏的那幾個人會不會知道些什麽呢?學校裏還能查到以前的信息嗎?
夏陽似乎對此並不抱有多大的希望,但她還是找到了高麗麗,試探性地問道:“高老師,你覺得現在一中還保留有以前學生宿舍住宿的檔案資料嗎?”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但是肯定是保留有學生以前的資料的,但是宿舍住宿的情況就不太清楚了。不過我們可以去學校問問。”說著,高麗麗撥了一通電話後便帶著夏陽一起去了靖遠縣一中。接見他們的是一名戴著眼鏡的中年女子邱秋,邱秋是靖遠縣一中的一名行政職員同時負責管理學校的檔案資料室,她一看到高麗麗就迎了上去,熱情地表示問候。
邱秋把高麗麗和夏陽領到實驗樓一樓最末端的檔案室裏,一推開門夏陽隻嗅到一股潮濕的黴菌氣味,邱秋快步走上前把檔案室另一麵的透明玻璃推了開,說道:“這裏啊,平時也沒什麽來,雖然說是存放檔案資料的,但是也很少會有人真的用得上,所以可能桌子椅子也有點髒,你們最好自己擦一下。”
片刻後,邱秋又走向檔案室的深處,從一排鐵架子上取下了五個文件盒走向夏陽,說道:“這些呢,都是2000年的資料,具體有沒有你想找的資料,我也不確定,你得自己找找。我還得回去忙別的事呢,一會兒你們走的時候資料就放在這裏我自己回來收拾就好,走的時候記得順便把門窗給關上。”
“好,謝謝。”夏陽看著桌子上的五盒文件壘在一起將近半米高,又對身旁的高麗麗說道,“高老師,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留在這裏查就好了。”
“也行,那我就不陪你了,改天有空的時候再過來吃飯。”
夏陽把背包和筆記本放在一旁後,又走出去將門掩了起來,她走回座位上拆開擺在最上端的第一盒文件,第一盒的文件裏幾乎全都是學校教職工的檔案和資料。一直翻到第三盒文件的時候,夏陽才找到了第一份和學生有關的資料,那是周若曦那一屆學生完整的檔案資料,包括每個學生所在的班級和任職班主任及各科教師的記錄。
夏陽仔細地比對著上方的名字,她發現原來何方和周若曦果真是同一屆的學生,不過卻分屬於兩個不同的班級,何方在三班,周若曦則在重點班一班。她繼續往下翻看後,又注意到韋洪民當時是同時負責教授一班和三班的數學科目。這也是她第一次在這三個不相關的名字之間找到了一種間接的聯係,她便拿起筆記本把這些資料給記了下來。
“何方,三班,校舍檔案。”夏陽自言自語地沿著和何方有關的信息繼續翻閱著檔案,直到拆開最後一盒文件時才找到了校舍記錄的檔案。檔案上寫著:“4205宿舍為午休宿舍,宿舍成員隻有中午在學校休息,晚上不可留校過夜,成員名單包括何方(高三三班)、張國福(高三三班)、周奇(高三五班)、林克(高三五班)、李威(複讀一班)、梁道文(複讀一班)、秦蘇和(複讀一班)、楊建(複讀二班)、楊文武(複讀二班)、勞曉強(高三四班)、張聰(高三六班)、肖遠寧(高三六班)、梁蕭(高三六班)、劉洪福(高三一班)、邱大勇(高三一班)、何家勇(高三二班)、黃恩(高二四班)、李劍(高二四班)、崔小天(高二二班)、黃雲(高二二班)共二十人。”
看到這整整二十個人的名字,夏陽心想,該不會其他十九個人全都看過吧?現在就算要重新去聯係這十九個人也未必能全都找得到。夏陽靠在椅子上歎了一口氣,她又想起黃勇當時說的話好像是“他們宿舍裏的幾個人”,他說的是幾個人那就不應該是十九個人,可是究竟是哪幾個呢?總不能一個個地去問吧?
夏陽又想了想,要不把這份名單拍下來拿去給黃勇警官看看?說不定他能認出那幾個人的名字呢?
於是,夏陽帶著何方宿舍的成員名單又一次找到了黃勇,經過黃勇的再三辨認之後,他們確定下了一共四個人的名字,分別是李威、梁道文和劉洪福。夏陽最先通過學校上的檔案找到了李威的家庭住址,地址上的平房位於縣城近郊的一座村子裏,如今居住其中的隻剩下李威的父母二人。夏陽找到李威家時,他的母親正在把吃剩的橘子皮一塊一塊地陳列門前能被太陽照射到的空地上,夏陽告知了來意後,沒想到卻被告知李威早在幾年前因為賭錢輸了以後欠了一屁股債,最後沒辦法隻能拋棄家裏的妻子和女兒,一個人偷偷逃走了。
至於李威究竟去了哪裏也從來沒有人知道,從那裏以後,全家上下沒有一個人再見過他。如今,李威的母親再談起他的時候已經是一臉平靜和淡然,似乎在心中已經對自己的這個兒子不再抱有任何的希望。夏陽隻好拿出筆記本在李威的名字旁寫上了“下落不明”四個字。
接著,夏陽通過張豐幫忙查到了劉洪福的相關信息,這時夏陽才知道原來劉洪福便是劉奕楠的親生父親。她想起最近剛剛發生在他們家庭裏的悲劇,一時間猶豫著是否要在這個時候給他打電話打擾他。她想了想還是決定以發信息的方式請求劉洪福的幫忙,過了好一陣子後,劉洪福才給夏陽回複了信息,寫道:“不好意思啊,可能幫不到你了,我印象中何方是沒有和我們說過照片裏的人具體是誰的。我和他其實也不是特別熟,李威還有梁道文和他關係才是最好的,那時候也是李威拉著我過去的,也許你可以去問問他們。這件事情不是早就結案了嗎?”
“是的,我隻是隨便問問,謝謝您,打擾了。”夏陽剛剛回複完劉洪福的信息就接到了張豐的電話,張豐在電話裏說道:“那個字跡確認了,是徐婷的。”
這一通電話仿佛在突然間打亂了夏陽的節奏,她一個人站在馬路邊陷入了沉思。她想,字跡屬於徐婷也就說明了她知道照片被拍的人是周若曦,也說明她知道周若曦的自殺是因為被韋洪民拍了這些照片並且在網上傳播。如果何方也不知道的話,可她究竟是怎麽知道的呢?除非周若曦告訴她,這很顯然不可能,不然就是她曾經出現在現場或者無意中看見了韋洪民給周若曦拍攝,還是說她也是受害者之一,隻是她的照片沒有被曝光出來或者出事之後被刪除了?但是檔案裏記載的確實隻有周若曦一個人的照片,韋洪民的口供裏也並沒提及還存在其他受害者,當然也很有可能隻是沒有被發現而已。也隻有這樣似乎才能說得通為什麽徐婷會把韋洪民的名字透露給自己,但是這樣的話,她為什麽又要自殺呢?
夏陽沒辦法隻好再次找到黃勇,黃勇非常確定地告知夏陽在韋洪民的電腦裏隻發現了一個受害者的照片,雖然沒有透露受害者的姓名,但是從拍攝日期、場景和照片中人物的比對後,他們很確定照片中的人是同一個人。
黃勇似乎有意地避開了為什麽當時沒有調查其他可能性的這個問題,也許對於他這樣一個退休的公職人員而言,當下並非一個適合反思自我錯誤的場景。可是夏陽的每一次出現和每一次提問都仿佛在挑戰他試圖維護的一個完好形象,他好像漸漸地也失去了耐心,說道:“也可能還有其他受害者他沒有說出來的吧,當時也顧不上那麽多,反正最後抓到人了不就成了,這個結果才是最重要的。後麵也都沒有再發生了,不是嗎?”
被他這麽一說,夏陽也意識到繼續問下去也不可能在獲得任何有價值的消息,便打住了。
陰沉沉的烏雲遲遲沒有散去,離開靖遠縣多年的夏陽似乎已經不大適應南方冬日裏潮濕又陰冷的風,她抬起手環抱著雙臂,低著頭往前走去,仿佛在抵抗著一股正迎麵衝來的力量。她的長發也被吹了起來,露出被冷風吹紅了的雙耳。
她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從“正佳超市”門前路過,滿腦子裏隻有一時間沒有理清的思緒,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白色的球鞋踩在深灰色的水泥地麵上,一根根裂縫向四麵八方延伸,看不到頭。不遠處的一輛小麵包車後尾箱處,幾個男人正搬運著一箱箱的日用品貨物往超市裏走去,麵包車的副駕駛座上敞開著門,何嘉樂正坐在上方,靠著鬆弛的黑色座椅上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經過的夏陽。
何嘉樂的目光裏似乎透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情緒,他並不想上前打招呼,甚至在心裏也不想再見到夏陽。可是當他真的遇見她的時候,目光似乎總會不自覺地跟上去,仿佛過去某種已經被剪斷了的情感也在漸漸浮出水麵。但他並不準備做些什麽,隻是一個人偷偷地站在遠處觀望和打量。
這時,一聲鳴笛聲響了起來,一輛黑色的SUV駛入馬路旁的非機動車道,在靠近夏陽身旁時減慢了速度。夏陽回過頭隻見張豐坐在駕駛座對他說道:“去哪啊?我送你吧。”
何嘉樂看到夏陽上了張豐的車後,心裏在無意中似乎升起了一種邪惡的期望,他希望夏陽永遠都不會獲得幸福。他不想再繼續想下去,便決定關上車門,搖上車窗,閉上眼當作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他告訴自己,他們之間不認識,也已經沒有了任何關聯。
夏陽上車後便和張豐說起徐婷的案子,張豐卻認為徐婷的死和韋洪民一案並不一定存在必然的關係,至少目前他們所掌握的線索而言,他確實沒有找到兩者之間存在聯係的證據。張豐建議夏陽暫時先不要先入為主地把這兩件事情聯係到一起,說道:“徐婷的自殺很可能隻是一個偶然的事件。”
張豐想了想後又替黃勇多解釋了兩句,說道:“不過徐婷當年在韋洪民一案中確實有可能也是其中的一個受害者,但是我們現在也無從查起了。黃勇那邊也不怪他吧,那年代辦案很多東西都不完善,而且有時候事情多了也顧不過來。”
“我知道。我隻是在想,會不會徐婷把那張紙條寫給我以後,知道我們在調查這件事情,又害怕當年的照片會曝光之類的,所以才自殺的?”
“這也難說,最主要的是我們現在也沒有辦法確定她是不是受害者,如果她實際上並不是受害者的話,我們一旦沿著這個方向去想,所有的推斷也都會跟著錯了。這才是現在最大的一個問題,你不是還有梁道文沒去見嗎?要不我們先過去問問他看吧?”
從下了車到走向梁道文家的路上,張豐總覺得身後好像有人在跟蹤自己,以他多年做警察的經驗,其實這樣的感覺並不會經常出現。他一下就變得警惕了許多,走了沒兩步便回過頭向四周張望,後方的街道上卻隻有往來不斷的行人和車輛。夏陽不解地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走吧。”張豐隨口應道,目光卻已經在小心地打量著身旁走過的每一個陌生人。
梁道文在看到張豐亮出的警官證後似乎也並不害怕,反而熱情地敞開門把他們邀請到了家裏。當時鄭依依和梁健都因為學校晚上的自習課安排而提前離開了家,隻剩下梁道文一個人待在家裏,茶幾上擺著磕了一半的瓜子仁和半個吃剩的橘子,梁道文似乎並沒有要清理桌麵的想法,隻是拿起了遙控器關掉了正在播放著新聞聯播的電視機。
隨著張豐問起韋洪民一案後,梁道文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是不是那個,一中以前那個老師?”
梁道文又說道:“我都快不記得這事了,好多年前的了。我們當時也不知道是個什麽事,因為我、李威還有何方是一個宿舍的,平常關係也比較好,經常在一起開開玩笑打鬧什麽的,他有一天就和我們說讓我們到他家裏去看個不得了的東西。我們一開始還以為是什麽呢,不過就是一個女生穿著內衣被偷拍的照片而已,然後他就說是一中的女生,讓我們猜。我們以為他是開玩笑的,都沒理他,誰知道後麵會鬧出那麽大的事情來,而且還真的是學校裏的老師偷拍的。”
“那他後來沒告訴你們照片裏的人是誰嗎?”夏陽突然開口問道。梁道文此時的目光也光明正大地落到夏陽身上,其實從夏陽出現在梁道文家門口時,他的目光基本上就沒有從夏陽身上離開過。梁道文一向認為自己是一個純粹的男人,所以對他而言,喜歡看長得漂亮的女人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畢竟每天麵對著日漸失去性吸引力的妻子,他認為自己也隻能從其他女人身上尋找慰藉。這樣的女人可以是李欣然,自然也可以是夏陽,夏陽身上有著一種李欣然所缺乏的神秘感和距離感,也正是如此,仿佛梁道文內心深處的貪婪也在無意中被她疏離的氣息所激活。
“我記得是沒有。”說話間,梁道文臉上莫名地露出一道微笑,他直勾勾地看了夏陽一眼,從她清冷的臉龐慢慢往下移動。夏陽心中不禁感到一陣厭惡,扯過衣服包裹著自己,表現出一副明顯的防禦性姿態,然後才又繼續問道:“那他有沒有和你們說還有其他人的照片呢?還是說他給你們看的照片裏隻有一個人的照片而已?”
“應該隻有一個吧,都看不到頭,誰知道呢?說不定有幾個人也不一定啊,是吧?美女,該不會照片裏的人是你吧?”梁道文語音剛落,張豐便立刻說道:“喂喂喂,說話放尊重一點啊。”
“開玩笑,開玩笑的。”梁道文隻好尷尬地笑了笑,過了一會兒後他又說道,“對了,我想起來了,好像後來何方和我說過他知道了照片裏的人誰,不過他又沒有告訴我。”
“什麽意思?說清楚點。”張豐問道。
“就是他原來不是讓我們一起猜照片裏的人是誰嘛?原來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後來才知道。”
“後來是什麽時候啊?”
“應該是韋洪民出事以後,何方不是也被教育和處分了嗎?但他卻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當時就覺得有點納悶所以問了他一下,他才這麽說的。不過他也沒告訴我具體是誰,他說這是他的秘密,而且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誰知道沒幾天他人就不見了,後來我就沒有再見過他了。”
聽到這個之前所沒有的線索時,夏陽早已把方才梁道文炙熱的目光拋到了腦後,她急忙拿著黑色簽字筆在筆記本上記下梁道文說的話。她當時腦海裏隻有一個想法,如果何方原來不知道照片裏的人是誰,然後後來才知道又是誰告訴他的呢?還有他說的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指的又是什麽?和這件事情有關係嗎?難道他的失蹤也是因為這件事情嗎?
不僅僅隻是夏陽,就連張豐也發現韋洪民、何方和周若曦三人相關的這兩個案子似乎越查就發現越多的疑點。他漸漸地也陷入一種更深的掙紮和矛盾中,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一步,他不繼續幫助夏陽查下去,似乎心裏也過意不去,可是如果繼續查下去會不會最後真的會查出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真相?那到時候他該怎麽辦呢?要翻案嗎?能翻案嗎?他總覺得這個案子最終會走進一個死胡同裏,因為相關的人物不管是證人、受害者還是罪犯都已經不再這個世界上。但他心裏的另一麵卻又希望這個案子可以繼續延伸下去,因為似乎隻有如此,夏陽才會在這裏多待上一段時間,他們也才會有更多的時間和機會相處。
沉默彌漫在汽車內部空間裏,他們兩個人各懷心事地望向窗外,冷風從窗戶邊緣縫隙處呼嘯而過。
這一天晚上鄭依依下晚自習後回到家,梁道文無意中又說起了剛才警察來訪的事情,鄭依依還以為是和徐婷有關的案子,一下子又開始緊張起來,急忙追問下去。然而聽到梁道文的解釋後,鄭依依的心情不但沒有放鬆,反而變得更加沉重了。她沒想到和周若曦有關的案子已經查到了梁道文的身上,她甚至不知道原來梁道文和何方之間也存在關聯。
那一整晚,鄭依依都沒有能夠安然入睡,她突然開始感到害怕起來,她害怕警察和夏陽真的會查到某些他們所不曾留意到的蛛絲馬跡,她害怕她如今好不容易擁有的人生就將會毀於一旦,她的事業,她的兒子還有她的家庭都將變得灰飛煙滅。不知不覺中,恐懼充斥在鄭依依身上流動的血脈中,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她急忙起身走向洗手間關上門。可她卻又不敢放聲哭泣,害怕引來梁健和梁道文的注意,於是她便隻能坐在合上的馬桶蓋上偷偷地哭,全身上下因為恐懼而情不自禁地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