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依依的追思會設定了在靖遠縣的金牛公園裏,李欣然通過哥哥李文亮的關係成功以低價在金牛公園裏租下來一塊空地,她又安排工作人員在這塊草坪上搭起了一個將近兩百平米的帳篷,白色的篷布套在銀色的骨架上,四周則露出半透明的拱門型窗戶。帳篷門口的正前方正對著三排架子,架子上蓋著白色的絲綢布,依次在地麵上和第一排架子上擺著一束束綁好的白色**,第二排則是一整排的白色蠟燭,第三排又是一整排白色的**,中間則是一副鄭依依的黑白肖像照。帳篷裏其餘的空間又以架子為中心在兩邊擺上了六十張套著白色座套的椅子,椅子前方還有兩張桌子,上麵放著一瓶瓶礦泉水和一些麵包、蛋糕、餅幹、水果等食物。

除了鄭依依的家人外,包括一部分學生家長、學校領導、鄭依依的同事以及一些相熟的朋友等。鄭依依家的親屬包括梁道文和梁健坐在最靠前的一排座位上,第二排則是留給學校的領導還有幾個縣裏代表的領導和梁道文單位的領導,其餘人則隨意落座在剩下的座位上,其中最後一排的座位上坐著李鋒、張克帆、高米圓、葉馨文還有周誌偉和周英詮。李欣然嫻熟地組織著整場活動的進行,又依次安排鄭依依家的親屬和學校領導分別上前發表演講,包括她自己在內也說了一大堆誇讚鄭依依如何善良,如何敬業,如何受到敬重的話語等等。

直到演講完畢後,眾人又紛紛上前慰問梁道文和鄭依依的父母,有人送花,也有人送紅包。整個追思會現場仿佛變成了一場熱絡的交流會,比如周英詮似乎就把這個場合當成了一次結識縣城高層領導的主要機會。演講剛剛結束沒一會兒,他便迫不及待地離開座位往前走去,趕在領導們離開前做一番自我介紹,仿佛在周英詮眼裏,第一排坐著的鄭依依家屬以及鄭依依死亡隻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存在。

也有的人相互圍在一起討論案件的進展,有的人替鄭依依感到可惜,還有的人仿佛有意巴結李欣然一般,把她拉到一旁交談。其中三個葉馨文同班同學的家長和李欣然圍在一起,她們一向是家長群中最喜歡和李欣然站在同一戰線上的幾個家長,每次不管李欣然在群裏發布什麽消息或者活動,她們往往也都是第一個站出來回應和支持李欣然的家長。

本來他們還在討論著鄭依依和劉家宏之間的恩怨,但是當中的一個家長卻突然間又開始誇讚起了李欣然的辦事能力,另外兩個也跟著一起誇讚起來,一個誇讚李欣然就連穿一身黑色的服裝也能穿得那麽時髦,一個誇讚李欣然脖子上戴著的珍珠項鏈。李欣然似乎一時間也忘了身處在一個悲傷的場合裏,說道:“花不了什麽錢的,我老公每年賺那麽多錢不就是為了給我拿來花的嗎?你們說是不是嘛?哪個女人不愛美,隻有把自己收拾好了,才能留住男人的心,所以你們看我越會花錢,我老公才會越愛我。”

那三個家長又相繼表達著自己對李欣然的羨慕,而恰好坐在旁邊一張座椅上的黃曉雅清楚地聽見了李欣然所說的每一句話。黃曉雅本來也想過要不就此放下自己和李欣然之間的恩怨,可是當她看見李欣然又開始在別人麵前裝模作樣的時候,黃曉雅總有一種衝動,恨不得立刻衝上前去撕破她臉上虛偽的麵具。

十幾年前李欣然從黃曉雅手中搶走葉大強的時候,黃曉雅忍住了,但她直到最近再次見到李欣然後,她才意識到其實自己並沒有完全釋懷這件事情。而這一天她再次看見李欣然在自己麵前炫耀和賣弄時,她突然間決定自己不應該再繼續忍受下去。

於是,黃曉雅站了起來,站在李欣然和其中一名家長的空隙間,說道:“李欣然,你能不能別那麽裝啊?不覺得自己很假嗎?”

三名家長和李欣然都轉過頭,不解地看著黃曉雅,李欣然問道:“我裝什麽了?別在這裏詆毀我。”

“嗬,詆毀你?”黃曉雅冷笑一聲,忿忿不平地走向身後不遠處的一張椅子上,拿起放在上方的黑色無線話筒,說道,“李欣然,你還想撒謊到什麽時候呢?你就這麽怕別人知道你老公葉大強已經和你分居了嗎?你就那麽怕人家知道他已經打算要和你離婚了嗎?”

話筒的聲音回響在整個帳篷裏,所有人刷地一下都將目光全部投向李欣然和黃曉雅,就連仍坐在椅子上哭泣的鄭依依家親屬似乎也已經變得無關緊要。悲傷在這一瞬間一掃而光,所有人仿佛還沒來得及弄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李欣然便已經要衝上去搶走黃曉雅手裏的話筒。但是黃曉雅並不打算就此罷休,她握著話筒又跑向一旁,繼續說道:“李欣然,你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嗎?我全都聽說了,你婚內出軌你老公公司的一個小白臉還想轉移財產,結果被他發現從家裏趕了出來,如果不是看在你女兒葉馨文的麵子上,他早就把你告上法庭了。你還在人家麵前辦闊太太,故意欺騙你的女兒,把她帶回這裏,想利用她贏回你老公的心,我告訴你沒用的。我再告訴你一個新的消息吧,葉大強現在已經有一個新的女朋友了,人家都住在一塊了,還一起出國度假去了呢。”

“你夠了,黃曉雅!”李欣然似乎也已經顧不上顏麵,大聲嘶吼了起來,她拿起身旁一張椅子上放著的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甩手便扔向黃曉雅。黃曉雅輕巧地便躲了開,她以一副勝利者的姿態站在座位的盡頭處和另一端的李欣然四目相對,目光中充滿了鄙夷和嘲弄。她憋了十多年的這一口氣仿佛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釋然。

李欣然當下便意識到了事情已經不可能再挽回,但她依舊不得不繼續將這場戲演完,她繃緊了姿態故作鎮定,似乎也不打算再繼續和黃曉雅糾纏下去。她想不管如何,她都應該體麵地完成鄭依依的追思會,她應該把人們的注意力再一次轉回到追思會上來。

正當李欣然在思考著要如何處理時,她的身後想起了葉馨文的聲音,葉馨文不可置信地看著李欣然,聲音似乎處在崩潰的邊緣而變得顫抖不止。她說道:“媽,她說的都是真的嗎?”

李欣然隻得沉住氣,轉過身,微笑著看著葉馨文,說道:“寶貝,你先聽媽媽解釋……”

“你全都是騙我的!原來你全都是騙我的!”葉馨文對著李欣然哭喊道,轉過身就跑了出去,李欣然想追上去,但是似乎又沒辦法拋下追思會,隻能望向李鋒,對他說道:“快去看看你妹妹。”

李鋒一臉無奈,他剛準備站起來時,周誌偉卻先一步站了起來,戰戰兢兢地說道:“要不我去吧?”

李欣然感激地對著周誌偉點了點頭,她又再次走向黃曉雅。黃曉雅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著李欣然的下一步行動,她甚至做好了準備和李欣然打起來,卻不料李欣然隻是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後從她手中搶過話筒,說道:“實在不好意思,剛才因為一些私事打擾到大家了,但是我們今天最主要的還是追思和紀念我們靖遠縣一中的鄭依依老師,希望大家不要忘了今天來這裏的目的,大家如果要獻花或者鞠躬的話,現在都可以開始了。”

李欣然說完話後又望向角落處坐著的工作人員,示意他播放現場用的哀樂。隨著哀樂的奏響,人們雖然仍不時打量著李欣然,但是卻又不敢明目張膽地討論,隻能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恢複了追思會最初的樣子。站在邊上的黃曉雅望著背對著自己的李欣然和擺在架子上鄭依依的照片,突然心裏又開始感到愧疚起來,仿佛她自己成了一個無理取鬧的笑話,隻能咬著牙快步離開了鄭依依的追思會現場。

在餘光中,李欣然瞥見了黃曉雅離開的身影。她想,至少自己沒有輸得太難看,麵子也算是保住了。李欣然望著現場隻敢偷偷打量自己的群眾,她很快就想清楚了一個問題,即使她和葉大強處在分居階段或者準備離婚的事情被傳了出去,其他人也不可能完全地孤立自己,畢竟她的哥哥和父親在當地都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無論如何,當地人多少總要給他們幾分薄麵。李欣然想得十分明白,人與人之間無非是利益關係,隻要這層關係還存在著,尤其是那些試圖討好她的人也總會陪她把這場戲演完。

然而最讓李欣然放心不下的其實是葉馨文,如何向葉馨文解釋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以及如何撫平她的情緒成了李欣然當下最苦惱的問題。果不其然就和李欣然想得一樣,她回到家後,葉馨文不僅不願意和她多說一句話,而且也不想多看她一眼。

葉馨文隻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她意識到她的父親也和她的母親一樣,他們這些大人總是想盡了一切辦法來欺騙自己。她想,她這一輩子都絕對不會原諒他們。

李欣然眼看如此,也隻能暫時等到她氣消了再向她解釋,除此之外,她還不得不麵對父母和哥哥的責問,隻好把事情解釋了一遍,說道:“也不全是真的,出軌那件事情就不是真的,媽媽知道的,我以前和黃曉雅就有些矛盾,誰知道她報複心那麽強,一直都在找機會報複我。離婚的事情,我回來的時候就和爸媽說說了,但是誰會想到葉大強這麽沒良心呢,才幾個月就和其他女人住到了一起。十年前如果不是爸爸借他錢周轉,他說不定都要破產了。我也很委屈呀,我做錯什麽了,轉移財產還不也是為了以防萬一嗎?而且我們結婚那麽多年,我為這個家,為他付出了那麽多,怎麽也有一部分是我應得的,難道不是嗎?”

李欣然一邊說一邊哭了起來,李永福直罵道:“這個葉大強真是個沒良心的狗東西!”

“你先別急著下定論,這些肯定也隻是黃曉雅聽人家說的,你自己先弄明白了再說,反正他現在也沒有要提離婚,就說明事情還是有轉彎的餘地。”李欣然的母親孫藝珍安慰她說道,又給她遞上紙巾擦去眼淚,“反正現在馨文也回來了,就先讀完這個學期再看看怎麽樣吧,我們也會和他爸媽溝通一下的。”

但是關於李欣然離婚、出軌和轉移財產的謠言還是在縣城裏流傳了開,包括葉馨文同學的家長們盡管仍在表麵上表現出一副和和氣氣的姿態,然而也免不了會在私下或者家裏討論起李欣然。有人給她貼上“有心機”的標簽,也有人認為她聰明有手段。

李欣然自認為自己是一個體麵的人,在經過一晚上的思想鬥爭後,她似乎已經可以從容地麵對其他人了。她甚至不願意承認自己心中好像還存在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竊喜,她沒想到還有那麽多人關注著她和她的生活。

可是葉馨文卻不一樣,在她過去十五年的人生中,她從未遭遇過這樣的處境。即使她過去也常常陷入人們討論的熱點漩渦之中,但幾乎清一色地都是因為好事,諸如“成績好”、“聰明努力”一類的誇讚。這一次她卻好像披上了一張和李欣然一樣的外殼,被人認為“有心機”,又或者被人可憐。就連周誌偉的關心在此時似乎對於葉馨文而言,也變成了一種嘲笑。

葉馨文沒辦法接受別人的可憐和討論,甚至當她看到和她完全不認識的人在竊竊私語時,她也認為對方是在討論自己。她厭惡自己的母親,也許還帶著一份深沉的恨意,她從來沒想到過原來自己的母親隻不過把自己當成一個工具,一個用以和父親博弈的工具。

她的憤怒中又夾雜著羞愧,怨恨,失落和恐懼。她想,原來自己隻不過是一顆棋子,是不是就連她所表現出來的愛也隻是在演戲?也隻是為了繼續騙我?是不是隻要她的目的達成,我就沒有利用價值了?是不是我這一輩子都隻能永遠處在她的操控之下?

所以在那天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前,葉馨文突然間做了一個果斷的決定,她決定逃離她的母親,逃離她的管控和虛偽的麵孔。這隻是她自己心裏的一個小秘密,她不打算告訴任何人,她堅定地要獨自一個人離開這個讓她厭惡又惡心的地方。

最後一節課下課後,葉馨文沒有像往常一樣往學校大門離開,而是走了學校的後門。學校的後門連著一大片當地人自建的樓房,一棟棟樓房緊挨在這一起,樓與樓之間留下錯綜複雜的馬路,馬路窩窩坑坑,有的還積著一灘髒水,兩旁不時總能看見小飯館、發廊、雜貨鋪和桌球室。葉馨文緊張地走在路上,她憑著感覺隨意地挑了一條道路便往前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往何處去。

李欣然還以為葉馨文因為生氣的原因已經自己一個人先行回了家,她便也沒有留意。但是直到晚上晚自習課結束以後,眼看一樓客廳上掛著的鬧鍾已經轉到了“十一”的數字上,仍未見葉馨文的身影時,李欣然才開始緊張了起來。

李欣然急忙撥打了葉馨文的手機,但是一連數次都隻聽到“該用戶已關機,請稍候再撥”的回應。

當下李欣然立刻跑到公安局準備報案,結果沒想到卻被告知“失蹤不到48小時內無法立案”,隻能暫作登記。心急如焚的李欣然隻能找到哥哥李文亮,哭求著讓他幫忙,李文亮便直接給公安局局長伍勳打了一個電話。迫於上頭的壓力,張豐隻能安排人手展開搜尋任務。

李欣然在看到張豐的那一刻,整個人既緊張又害怕,她害怕張豐無意中會因為這個案子翻出過去的事情,同時也害怕葉馨文的失蹤和鄭依依的死還有徐婷的自殺牽扯到一起。李欣然不知道的是,其實前一天在鄭依依的追思會上,張豐已經安排了一個和之前案子不相關的警隊人員譚小環代表公安局前往鄭依依的追思會鮮花,並且張豐一再交待譚小環留意追思會上的一切動靜。

李欣然本來還想略去追思會上發生的事情不提,卻不料張豐已經先開口說道:“鄭依依追思會上發生的事情我們都已經知道了,你女兒是那時候跑出去就沒回過家嗎?”

“當然不是。”李欣然也隻能尷尬地回應道,“她昨天就回家了,今天早上還是她外公她上學的,但是下午放學後就沒有她的音信了。學校裏也不見人,我問了她的同學都說她沒去上晚自習,電話也關機了。肯定是出什麽事了,她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的。”

“她今天沒有和你發生爭吵嗎?”

“當然沒有了,一家人有什麽好吵的。”

張豐經過了一夜的調查,除了知道葉馨文當天下午放學後一個人從學校後門偷偷離開外,再也沒有查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也沒有再找到和葉馨文有關聯的信息。張豐心裏總有一個預感,如果葉馨文在失蹤二十四小時後還沒有出現,那是不是暗示了她的失蹤和鄭依依還有徐婷的死存在著某種聯係?

天亮後,張豐沒有急著繼續尋找葉馨文,而是找到了夏陽。他本想問夏陽在一中有沒有找到李欣然他們那屆學生名單的資料,結果夏陽早已經將名單打印了出來,還表示自己已經聽說了鄭依依被謀殺一事,說道:“這是之前在一中檔案室裏查到的資料,上麵是若曦他們班的學生名單,下麵是何方那個班的學生名單,韋洪民同時負責這兩個班級的數學科目。你看,何方,韋洪民,再到現在的徐婷和鄭依依,他們每個人都和周若曦存在著撇不清的關係。”

張豐有些壓抑地看著這份名單,他沒想到原來何方和黃曉雅當年竟是一個班的同學。接著,張豐依次把這幾個相關的名字圈了出來。夏陽疑惑地了靠在張豐身旁看著這幾個名字,隻見張豐指著李欣然的名字低聲地說道:“這個,她女兒昨晚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