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濃的夜色中,一層單薄的霧氣在靖遠縣郊外的荒地和樹林裏升了起來,李欣然心急如焚地開著汽車穿梭在郊外的馬路上。她心中堅定地篤信著葉馨文一定還在靖遠縣的某個地方,緊繃著神經告訴自己,葉馨文一定還在等待自己去就她,所以無論如何,她都不可以放棄,也不能崩潰。

在汽車前大燈所照射不到的遠處,李欣然似乎隱約中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在馬路上搖搖擺擺地朝自己走來。李欣然一點點地朝著那個身影靠近,身影漸漸變得清晰起來,她先是看到那身熟悉的粉紅色棉衣,然後一個頭發散亂,雙頰被凍得發紅,雙眼空洞而呆滯的女孩才映入了她的眼簾。

李欣然似乎再也繃不住,她立刻停下車推開車門,跑向葉馨文,緊緊地抱著她,雙眼流下了淚水。她哭喊道:“我的寶貝啊,你跑去哪了?你都快把媽媽嚇死了!”

但是葉馨文卻好像丟了魂一般,整個人呆滯木訥,遲遲說不出一句話,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遠方。遠方,緊隨而來的兩輛警車還有張豐的黑色SUV圍著李欣然和葉馨文停了下來,李欣然如同發了瘋一般不允許任何人再把她和葉馨文分開。她蹲在地上緊捂著葉馨文的臉,問道:“寶貝,你怎麽了?你別嚇媽媽了,你說句話呀,隻要你願意說話,媽媽,媽媽什麽都答應你。你不要這樣好不好?馨文,你到底怎麽了啊?”

站在一旁的張豐靜靜觀望著這一幕,他忽然在想,這是報應,還是報複?最讓他想不明白的是,究竟背後的這個凶手是誰呢?徐婷、鄭依依和李欣然相繼出事,她們每一個人都曾經參與到霸淩周若曦的事件當中,難道周若曦真的沒有死嗎?

隨後,把葉馨文送到醫院後,張豐把李欣然帶到了公安局展開審問。他從李欣然的手機中調出了葉馨文的照片,又重新把葉馨文的照片和周若曦當年的照片擺在一起。他想,如果凶手不是周若曦的話,還有誰會他們這幾個人有如此強烈的仇恨呢?

盡管近日來連續的加班已經讓張豐感到疲憊不堪,但他還是希望可以再快一些揪出幕後的凶手。所以這一天晚上他也沒有回家休息,而是一個人趕去了醫院,以為可以在第一時間從葉馨文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不過醫生卻告訴張豐,葉馨文因為受到劇烈的精神刺激可能已經出現精神障礙,一時半會兒沒辦法問出任何消息。

單人病房裏,葉馨文穿著藍灰條紋的病服躺在病**睡了過去,她的一隻手從被子裏伸了出來,手背上粘著一根正在輸入葡萄糖的透明塑膠導管。張豐站在門邊上往裏看了一眼,醫生把他拉到一旁,說道:“我們剛才已經替她做完了檢查,多半是因為受到凶手的侵犯才變成這樣的,我們檢查之後發現她的處女膜已經被破壞,不過凶手沒有在她體內留下精液,而且身體上也沒有其他傷口。她身上的內衣褲和衣服已經交到法醫那邊做化驗了。”

“所以等於說我們現在可以肯定凶手是一名男性了吧?”

“其實也不一定。”

“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從她下體受到的傷害來看不一定完全就是受到了男性的性侵犯,也可能是使用物品一類的東西。隻是說按照慣例來講的話,凶手是男性的可能性會高很多,當然這些我們檢查之後考慮到的一些可能性,還得看一下衣服化驗之後的結果才知道。”

走道裏回響著醫生離去時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的鞋跟敲打聲,一道白色的燈光沿著天花板直通向盡頭處的黑暗,黑暗中亮著一塊綠色的燈牌,護士站前懸掛著的長方形電子鍾上顯示著紅色的數字“01:45”。張豐一個人站在原地沉思,在此之前,他始終不願意相信凶手會是周若曦,現在經過醫生的一番解釋,張豐反倒開始懷疑了起來。但他又想,如果凶手真的是周若曦的話,她怎麽可能潛藏了將近二十年之後才去報複呢?從邏輯上完全沒辦法說得通。

第二天早上在張豐來到醫院前,一大早接到這個消息的葉大強已經獨自開車趕了過來。因為出門時的匆忙,他臉上的胡渣沒來得及掛起,頭發也由於睡了一整晚而被黏在了一起,但他似乎早已顧不上許多,身體上的肥肉也跟著他倉促的步伐而動了起來。

葉大強走進病房時看也沒看李欣然以及站在邊上的李永福和孫藝珍一眼,他著急地靠到病**,輕撫著葉馨文的臉,問道:“寶貝,爸爸來了,你現在怎麽樣了?”

葉馨文仍和前一天晚上見到李欣然時一樣,一臉漠然,雙眼空洞無神。葉大強又急忙轉身走出去向醫生還有守在門口的劉聰詢問了葉馨文的情況,當他得知葉馨文遭遇侵犯一事後,葉大強的情緒也跟著衝上了頭。他緊握著拳,臉上的肉不住發顫,脖子也紅了起來。

接著,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葉大強已經走到了李欣然身旁,一個巴掌打在了她的臉上。此時的李欣然完全沒了往日裏的囂張氣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中懷著對葉馨文的愧疚之情,她既不還手,也不還口,隻是默默地流下眼淚,承受著葉大強的責罵:“李欣然有你這麽當媽的嗎?媽的,早知道當初老子就不該給你把女兒帶回來!你他媽的先在外麵養男人還有臉把女兒帶走?我告訴你,我現在就要把馨文帶走,你他媽的以後一輩子都別想再見到她!”

李欣然一聲不吭地捂著臉站在一旁,整個人恍然間變得憔悴又軟弱。聽到爭吵聲後,劉聰立刻趕了進來,說道:“葉先生,不好意思,我們現在案子還在調查中,你是不能把你女兒帶走的。”

聽到劉聰這麽一說,葉大強像是又一次受到了刺激一般,一時間收不住怒火,回過頭瞪著劉衝吼道:“不能帶走?媽的,我女兒現在都這樣了,你們這什麽破醫院能治好嗎?出了什麽事,你負責是不是?”

李永福和孫藝珍雖然對葉大強有所不滿,但他們得知李欣然出軌在先的真相後似乎一時也自覺理虧,經過一番討論後,他們也認為把葉馨文轉移到廣浮市會獲得更好的治療。經過李文亮的一番周旋,公安局局長伍勳隻好同意將葉馨文轉移到廣浮市進行治療。張豐收到消息後,無奈地安排劉聰一同前往廣浮市跟進葉馨文的情況,而自己則留在了靖遠縣繼續調查。

那天,李欣然看著葉馨文離開的背影,她仿佛再也支撐不出,雙腳一軟,倒在了地上。

與葉馨文所在病房相隔兩層樓的一間病房裏,劉奕楠同樣沉默地躺在病**,比起出事之時,她的情況似乎好轉了一些。她不時地會睜開眼睛,兩顆清澈的眼珠子裏仿佛已經失去了往裏日的靈動,如今的她就和葉馨文一樣,隻是呆呆地望著遠處的空白。

周誌偉和往常一樣一個人悄悄地前往醫院探望劉奕楠,他手裏拿著一旁新買的薄荷糖擺在劉奕楠的床頭櫃上,床頭櫃上已經整整齊齊地擺上了十二瓶一模一樣的薄荷糖。周誌偉坐在病床邊上向劉奕楠講述了發生在葉馨文身上的遭遇,總覺得她有些可憐,又說道:“對了,還有一件事情,我上次去了你帶我去過的那座小山,很奇怪啊,我突然之間就倒在地上睡著了,醒來後發現手裏的那瓶薄荷糖也不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托夢給了我,我總覺得好像在夢裏去了一個什麽地方,還見到一個長得和你有些神似的人,但好像又不是你,好像還有葉馨文也在那裏……”

周誌偉的話還沒有說話,劉奕楠的眼睛突然地又睜開了,險些嚇了周誌偉一跳。他又湊近些看了看劉奕楠的眼睛,問道:“你能聽見我說話的是不是?醫生之前也說過你應該是可以聽見我們說話的,你是想告訴我那真的是你給我拖的夢嗎?但是你是不是有什麽想告訴我呢?”

也是在這一天,夏陽眼看周若曦自殺背後的真相已經水落石出,她便有意準備離開靖遠縣。她把衝洗出來的照片擺在**,一共整整十六張純黑白的照片,正好擺在中間的一張便是夏陽在劉奕楠家門前給她拍攝的一張肖像照,還有一張高米圓在咖啡館裏的半身照,以及方美君最後躺在病**的照片。

夏陽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方美君的照片上,混濁的白色亮光充盈在整個房間裏,方美君平靜地躺在病**。夏陽忽然很想問一問她,你知道當時發生在若曦身上的事情嗎?為什麽不去保護她呢?不過算了,我自己也有責任,我又有什麽資格去責問你?我準備要走了,希望你們在天上也可以獲得團聚和安寧吧。

隨後,夏陽又拿起了劉奕楠的照片,她幹淨的臉龐上露出略顯靦腆的笑容,手上抱著裝著好幾個形狀不一的茄子。夏陽的心裏忽然間感到一陣劇烈的失落,她對攝影存在的意義不由得開始懷疑了起來。她想,對於像劉奕楠這樣的女孩,悲劇毫無預兆地降臨在她的身上,可是我除了把她的麵孔凝固在了一張照片上之外,我還為她做了些什麽呢?還是說,正是因為這一張照片對她本身的捕捉和凝固反而加速了她的消逝?被不斷捕捉和定格的過去是不是也在對於未形成的未來而不斷地造成一種新的破壞?

夏陽將劉奕楠的照片夾入尚未讀完的《特朗斯特羅姆詩集》裏,換上外套,拿起背包走向醫院。她始終沒有忘記自己曾經答應過劉奕楠要把這張照片留給她,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她,她想,也許在離開前把照片留給她就是最合適的時機了吧。

剛走到病房前,夏陽的就停了下來,她透過鑲嵌在病房木門上的長方形透明玻璃看見了周誌偉的身影。所以,她沒有急著走進去,而是在門口前停留了片刻,卻也不巧地把周誌偉說的話全都聽了進去。直到周誌偉說完話後過了好一會兒,夏陽才推開了病房的門。

“誒,姐姐,你怎麽來了?”周誌偉匆匆站了起來。

“我想再過來看看奕楠,順便把之前給她拍的一張照片拿給她。”夏陽走向病床的另一邊,把照片擺在劉奕楠的麵孔上方,說道,“奕楠,我把照片拿給你了,你還記得這張照片是在你們家門前拍的嗎?”

沒想到這時劉奕楠的雙眼又閉了起來,夏陽隻好使用一張白紙把照片包了起來,寫上劉奕楠的名字放到了床頭櫃的抽屜裏。她看著劉奕楠如今的模樣,總覺得眼前躺在病**的就好像是周若曦一樣,她們兩個人的麵孔似乎正在漸漸地融合到了一起,她的心裏不由得地又感到難過起來。

隨後,夏陽和周誌偉一起離開了醫院,她又陪著周誌偉一路往靖遠縣一中的方向走去。夏陽說道:“誌偉,姐姐可能準備要離開回北京了,你自己留在這裏也要好好努力,知道嗎?如果有什麽事,或者你想找個人聊聊天的時候,也可以給我打電話,假如奕楠好起來了的話,你也告訴我一聲吧。”

周誌偉隻是點了點頭,他在那一瞬間覺得好像所有和他有關聯的人似乎都遠去了,心中不免感到失落,卻又還有些孤獨。他想,以後還有誰會陪在自己身邊呢?

他們兩個人才剛剛走到學校門口外的走道裏,人群中漸漸地便浮現出了周誌偉母親全欣雨的身影,她似乎正處在一種極度慌張而又焦慮的狀態中,不時轉身張望。全欣雨一看到周誌偉立刻便跑了過來,她起初看見周誌偉身旁站著夏陽還猶豫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開口說了出來:“快回去吧,你奶奶,剛走了,我已經和你們老師請過假了。”

不僅是周誌偉,連同夏陽也陷入一片錯愕之中。夏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難過還是開心,她隻是沒想到自己回來這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裏,仿佛就像過了好幾年一般,一連串的變故接二連三地發生。她有時候覺得自己的歸來就像是在清算她的過去和記憶,所有和她的過去有關的一切正在一點一點地破裂,崩壞,一切也將會隨著時間在某個時刻化為烏有,不複存在。

那一刻,夏陽在心中默默決定了參加完秦素芬的葬禮後便應該離開靖遠縣了。

在秦素芬的喪禮結束後,周誌偉找到了夏陽,把一個竹筒遞給了她,說道:“我昨天和媽媽在奶奶家打掃衛生,在一個櫃子找到的,我看上麵寫的是你的名字就給你拿過來了,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呢。”

夏陽看著手裏拿著的那支已經褪色成棕黃色的竹筒,竹筒上方是貼著一張小紙條,紙條上用墨水寫著“夏陽”兩個字。夏陽撕開字條,取下了竹筒上的蓋子,一卷白色的宣紙從竹筒裏滑了出來,中間係著一條紅色的毛線繩子。夏陽解開繩子,展開了宣紙,隻見上方是她在十歲時在周百鳴的指導下抄寫的一首古詩,古詩是白居易的七言律詩作品《春生》:“春生何處暗周遊,海角天涯遍始休。 先遣和風報消息,續教啼鳥說來由。 展張草色長河畔,點綴花房小樹頭。 若到故園應覓我,為傳淪落在江州。”

忽然間,夏陽的眼眶紅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