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張豐查證,原來男子便是劉奕楠的親生父親劉洪福,而白衣女子則是周若曦。張豐還沒開始審問,劉洪福已經主動開口,一個人承擔了所有的罪證。他的雙眼裏透著一種難以言明的平靜,不急不緩地將所有事情從頭到尾地對著張豐說了一遍。

一九九四年,剛剛進入初中一年級的劉洪福第一次認識了周若曦,往後初中三年時間裏,他們一直在同一個班級裏學習。升上高中後,他們依舊進入了同一所學校,同一個班級。隻是周若曦不知道這麽多年來,劉洪福一直暗戀著自己,一直在緊跟著自己的步伐。

直到新世紀的春節到來前幾天,何方向李威和梁道文兩名好友發出邀請,準備向他們展示一個秘密,而李威又帶上了劉洪福。他們四個人聚在何方寬敞的臥室裏,何方坐在電腦前得意地發笑。在何方打開第一張被拍攝的照片時,劉洪福一眼就認出了照片中的人是周若曦。他清楚地記得初中有一次的文藝匯演中,周若曦穿了一條上半身是吊袋的裙子,正好露出了她鎖骨下方那塊紅色的胎記。

劉洪福沉默地望著何方和李威、梁道文,他看著他們眼神中流露出的欲望,以及聽著那些下流的話語。於他而言,如同屈辱,可是劉洪福還是忍了下來。最後他隻能假裝自己身體不舒服先行離開了何方家,但他沒想到何方又將這些照片發到了網絡上。劉洪福隻好匿名撥打了投訴電話,隻是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沒想到那些照片竟是韋洪民所拍攝。進而原諒了何方。

從那之後,劉洪福總有些不放心周若曦,所以每天晚上都會偷偷地跟在周若曦身後,直到看見她安全回到了家,他才會回家。高三下學期剛開學沒多久的一天晚上,晚自習下課後,劉洪福發現除了他之外,何方也在身後悄悄地跟著周若曦。

何方一直跟著周若曦走到一條昏暗無人的小巷子裏,緊接著,他便從身後拉住了周若曦的馬尾,然後試圖摟著周若曦,說道:“喂,李欣然全都告訴我了,那些照片裏的人是你啊。”

周若曦急忙推開何方,害怕地躲到一旁,但是何方依然毫不畏懼地靠了上去,說道:“裝什麽裝啊,那種照片都拍了,你還有什麽好怕的?要不要來我家玩玩?反正我也沒試過,第一次給你,你也賺到了。”

周若曦被嚇得急忙跑回了家,之後的每天都在戰戰兢兢中渡過。劉洪福當下曾經有一股衝動,恨不得衝上去把何方暴打一頓,但他很快又意識到這似乎並不能完全地解決問題。他想,也許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何方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在那天以後,即使是周末,一到了晚上,劉洪福同樣也會待在周若曦家附近,其實他當時在心裏已經作出了一個堅定的決定。他對自己說,如果再一次被他看到何方欺負周若曦,他一定會讓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在四月一日那天夜晚,周若曦一個人偷偷地從家裏跑了出來。劉洪福還以為周若曦是被迫同意了去找何方。然而周若曦卻跑到了靖遠縣一中附近不遠處的一棟廢棄單位住宅樓,準備從五樓跳下去自殺。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當時正好處於拆遷狀態的住宅樓區域在二樓的位置上拉起了一大片的藍色防水布,下方則支撐著幾根木架,最下方則堆疊了人們搬家後所丟棄的物品,破舊沙發、棉被、衣物還有一大塊破舊的床墊。周若曦跳去的時候正好摔在了這個帆布上,然後隨著倒塌的木架一起掉落到了地上的一大堆廢棄物上。

不知所措的劉洪福又不敢把周若曦背去醫院害怕被人問起,便隻好背回了家裏附近山上那座爺爺留下的小木屋裏,然後劉洪福又懇求奶奶幫忙看看周若曦。劉洪福的爺爺過去曾是一名行腳醫生,而奶奶則是村子裏有名的接生婆,劉洪福的奶奶常年和劉洪福的爺爺在一起多少也懂得一些醫理,所以在劉洪福的爺爺去世後,劉洪福的奶奶偶爾也會幫人配配藥,診斷一些小毛病。

周若曦雖然沒有摔死,但是因為大腦撞到硬物上而受到了損傷,當她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成了如今的模樣。她大腦的某個部分處於損傷導致患上了癡呆症,雖然能聽懂人話,但是卻沒辦法再像正常人一樣說話,生活中也隻能展開一些簡單的活動。

也是在這一天晚上,劉洪福沒辦法再繼續對何方忍受下去。他把周若曦送回小木屋後,在晚上十點時偷偷給何方打了一個電話,表示周若曦想見他,約他在十二點半以後再出來。由於何方和劉洪福是室友,而劉洪福和周若曦又在一個班級,所以何方也沒有懷疑。

等到十二點半之後,何方一個人悄悄地從家裏溜了出來。

劉洪福強忍著心中的怒火,把何方引到了荒廢的地洞裏,然後又讓他稍等片刻。何方還對劉洪福開玩笑道:“喂,洪福,我用完了,你也可以玩玩啊。還是你想一起啊?”

誰知劉洪福突然拿出繩子緊緊地勒在何方的脖子部位,這突如其來的一擊讓何方防不勝防,任由他如何掙紮,劉洪福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不會鬆手。冷汗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劉洪福的前額,他努力地控製著自己的呼吸,小心翼翼把不再動彈的何方放倒在地,然後又從地洞外的草叢裏拎起一個塑料袋和一桶汽油。

劉洪福先是把何方身上的衣服全都脫了下來換上周若曦的衣服,然後又在旁邊扔了一隻周若曦的球鞋,最後才將汽油澆到何方身上點燃了火。

那天晚上,劉洪福一個人呆呆地站在一旁看著何方被燒焦,燒成灰,他心裏已經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到過去的生活了。他的人生也從那一天晚上起徹底地被改變了,也是那一天晚上起,他把自己和周若曦的命運緊緊地捆在了一起,他已經沒有辦法再將周若曦交托出去,因為劉洪福心裏堅定地認為隻有自己才能在餘下的一輩子中去照顧和保護她。

兩個月後的高考,劉洪福已經成功考過了一本線,但他去故意填了兩個學校,一個是他永遠不可能被錄取的北京大學,一個是他永遠不可能交得起學費的合辦院校。成績才剛放榜沒幾天,他便帶著周若曦離開了靖遠縣。從此之後,劉洪福一邊在外打工,一邊照顧周若曦,然後又給周若曦偷偷地辦了一個假的身份證取名“張茹雪”,兩人一直生活了在一起。

直到2004年,周若曦順利生下劉奕楠,劉洪福滿足於這樣溫暖的家庭生活。盡管生活條件並不算太好,但妻子和女兒的存在似乎給他從小缺失的家庭溫暖帶來了一種滿足,關於過去發生的事情也漸漸地被他拋到了腦後。隨著劉奕楠的逐漸長大,更多的問題也開始浮現,未來和過去的憂慮糾纏在一起,困擾了劉洪福很長一段時間。

最後,迫於無奈的劉洪福隻能把劉奕楠送回了靖遠縣,寄養在哥哥劉家宏家裏,而他則為了離家更近一些,所以又帶著周若曦搬到了廣浮市。劉洪福還是相安無事地度過了過去的十二年,隻是每一次劉洪福回到老家探望劉奕楠,過去的生活痕跡和熟悉的環境似乎總在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過往發生過的悲劇和他所不願回想的記憶。所以,每一年回到靖遠縣,他都會找一個合適的時間偷偷前往周若曦的墳墓前拜祭一番,隻是他拜祭的人不是周若曦,而是替她死去的何方。

到了這一年的十月份,劉洪福獨自一人上山拜祭何方時,他沒想到自己會撞見徐婷,徐婷在周若曦的墓碑前一邊磕頭,一邊不經意地說出了當年和鄭依依、黃曉雅還有李欣然一起欺負周若曦的事情。躲在樹叢中的劉洪福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當年的照片並非韋洪民所拍攝,可他仍同樣沒辦法原諒何方對周若曦的所作所為,如果他沒有散播周若曦的照片,如果他沒有輕薄和調戲周若曦,那麽周若曦當初也不會自殺。

但是劉洪福沒想到的是,相似的悲劇經過這麽多年後,又再一次降臨到了劉奕楠的身上。黃春芳和劉奕楠的自殺無疑給劉洪福造成了沉重的打擊,他原本以為一切隻是意外,但是在聽了劉家宏對鄭依依的抱怨,還有在醫院病房廁所中無意聽到李鋒對劉奕楠說的話後,劉洪福才將她們的死和鄭依依、李欣然聯係到了一起。

由於劉家宏比起劉洪福所受到的打擊更為沉重,所以黃春芳的喪禮基本上都是由劉洪福一個人在操辦,這期間他也一直住在劉奕楠原本的房間裏。他在整理劉奕楠的遺物時意外地找到了一本日記,裏麵斷斷續續地記載著過去一年裏發生的事情,當中便寫下了她對李欣然設計自己作弊被退學一事的猜測。

劉洪福讀著劉奕楠的日記,仿佛也能深刻地感受到她當下的無助和委屈,他的眼眶不由得紅了起來。於是,他內心的恨意也跟著湧了出來,連著十九年前周若曦所遭受的一切屈辱,還有黃春芳的悲慘下場,所有的情緒仿佛在那一刻達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極致。

劉洪福意識到,他已經沒有辦法再忍受下去,每一次他看見劉奕楠躺在病**的模樣,他心中的恨意就會增加一分,而每一次當他麵對周若曦的時候,他心中對劉奕楠的愧疚也會隨之而上漲。劉洪福那時候便做了一個決定,他一定要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

“所以徐婷的死也是你造成的嗎?”張豐看著眼前的劉洪福,他的雙眼仿佛深陷在絕望之中。

“是啊,因為我覺得她最容易下手的一個,就首先把她拿來試了一下。我有從他們家屬區的鄰居口中聽到過她有些精神不正常的消息,而且我也跟蹤過她兩天時間嚇了嚇她,沒想到她還真的以為是鬼。”劉洪福的臉上忽然間露出一道輕蔑的笑容,又繼續說道,“然後我就回了廣浮市裏就使用網絡電話給她打了幾次電話,每次我都特意過了淩晨再打,我就和她是周若曦叫我從陰間打來的,誰知道才打到第四個電話她就自己跳樓自殺了。”

“你當時就不怕她報警嗎?”

“報警,難道你們會信嗎?一個人跑來報案說晚上有鬼給她打電話,你們真的會浪費這個時間去查嗎?不可能吧?而且她出於愧疚和害怕,根本不可能來報警再次提起以前發生過的那件事情。就算能懷疑到我頭上,我也有了不在場證據,不是嗎?”

徐婷死後,劉洪福才又帶著周若曦搬回了靖遠縣,他們悄無聲息又回到了劉洪福爺爺在山上留下的那棟小木屋裏居住。為了混淆自己的身份特征,劉洪福給自己貼上了一副假的絡腮胡,買了一輛二手的三輪車和電動自行車。有時候他會開著電動自行車外出調查他所需要的的信息或者跟蹤鄭依依,有時候他又偽裝成收收撿紙皮的人在學校、鄭依依家、黃曉雅家、李欣然家附近兜圈。

得益於鄭依依那段時間經常加班到很晚才一個人離開學校,劉洪福便決定將她定位第二個複仇的目標。在連續幾晚跟蹤了鄭依依後,他發現鄭依依喜歡抄近道回家,而這條路線上恰好有一段不會被監控拍到,也沒有人經過的路段。

那天晚上,劉洪福早早地便準備好了一桶汽油放在車前的踏板上,然後等待鄭依依下班。他一路尾隨鄭依依來到這段早已踩過點的路段後,他大喊了一聲鄭依依的名字,還以老同學的名義和鄭依依打了招呼。

鄭依依一時間放鬆了警惕,誰知道劉洪福突然走近將汽油全潑到了她身上,嚇得她不知所措。等到鄭依依反應過來的時候,劉洪福早已在她身上點燃了火。比起十九年前燒死何方時的緊張,這時的劉洪福顯然已經變得冷靜許多,他甚至對那團墜落的火焰感到有些著迷。他想,像鄭依依這樣一個醜陋的人,可以以這樣一種絢麗的方式死去,已經是她最大的幸福了,不是嗎?

本來在劉洪福的計劃中,第三個目標人物是黃曉雅,而李欣然則留到最後。奈何劉洪福在黃曉雅身邊一直找不到一個合適下手的地方,他說道:“她大部分時間都是和別人在一起,不然有時候又會到外地去,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在什麽時候不在。而且誰會想到李欣然和她的女兒會突然發生這樣的事情,可能也是老天有眼吧。”

“你的意思是,鄭依依那天的追思會你在現場嗎?”張豐問道。

“我在附近,但是我沒進去。李欣然辦個追思會還要弄得好像怕全縣的人都不知道一樣,隨便問一下都知道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步舉辦了,壓根就不費什麽氣力。我也是那時候才臨時決定把對李欣然的報複轉移到她女兒身上的。”

葉馨文離開學校的那一天,劉洪福也正好騎著三輪車在附近轉悠收撿紙皮和飲料罐。他跟了葉馨文好一段距離後,才趁無人之際從身後將其襲暈,然後裝進其中的一個蛇皮袋中,和車上的其他紙皮混在一起把她運回了山上。

劉洪福剛剛把葉馨文綁架回來的時候還沒想好究竟該如何處理她,但是周誌偉的突然出現仿佛給他敲響了警鍾,他知道自己必須加快速度了。盯著周若曦看了好一陣子後,劉洪福意識到報複李欣然最好的方式就應該把當年發生在周若曦身上的事情放在葉馨文身上重演。劉洪福一想到李欣然看到自己女兒的照片以及知道她被別人奸汙之後的表情,他的內心似乎就感到了滿足,他想,我的痛苦,不如你也體驗一下,這樣不是很好嗎?這樣大家也都扯平了。

“但是你為什麽放了周誌偉?”

“我不想多生事端,而且他畢竟是若曦的親弟弟,再加上他當時手裏還拿了一瓶薄荷糖。”

“薄荷糖?”

“那是我女兒最喜歡的薄荷糖,周誌偉在裏麵寫了一張為她祈禱的紙條。我在我女兒的日記裏聊到他們從小關係就一直很好,所以……”

“你不擔心他後來回來的時候又重新找到嗎?”

“那也沒什麽用了,因為我已經把李欣然的女兒放回去了,隻是我沒想到他把夏陽給引了過來。”劉洪福忽然間放鬆地歎了一口氣,把被扣著的雙手從桌子上移了下來,他的頭向後靠在椅子上,望著審問室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白色燈泡直照的他的雙眼,頭腦中泛起一陣白色的亮光。

他一想到自己的下半生就要和他的妻子與女兒分別了,眼眶不禁也閃動著些許的淚光。但他似乎卻也並不擔心,他心裏明白夏陽一定會照顧好周若曦和劉奕楠。

最後,劉洪福因為多項故意殺人罪被判處無期徒刑。而李欣然則因為欺瞞警方和霸淩被判處了六個月的有期徒刑及五千元罰款還有賠償給周若曦的十萬元精神損失費,黃曉雅則因為自首有功隻被判處了十五天有期徒刑及五百元罰款和賠償給周若曦的五萬元精神損失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