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美君躺在**睡睡又醒醒,自從出院回到家後她似乎絲毫沒有感到一絲好轉,即使看到夏陽因為自己而歸來,方美君心裏也隻有一陣短暫的愉悅,很快又陷入一種迷迷糊糊的狀態中。她有時候能感受到夏陽正在身旁看著自己,有時候卻又什麽都感受不到。但在這一天她卻感到自己的意識格外地清醒,隻是她一直在假裝睡覺,等到她確認夏陽離開家外出探望高麗麗後,她才睜開了眼。

房間裏回響著電風扇轉動時發出的“呼呼”聲,方美君從床邊探出半個頭,仔細地打量著空無一人的客廳。然後,她突然“啊”地大叫了一聲,轉瞬之間,她又抱著被子“嗬嗬”地笑了起來。她在自己回**的聲音中感受到了一種徹底的釋放,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那種奇妙而又溫暖,如同溫泉一般的情緒源源不斷地湧上她的心頭。她覺得自己再也不用擔心了,於是,她開始放聲大笑起來,這是她活了六十多年來第一次放聲大笑,不再擔心自己會露出日漸萎縮的牙齦,也不需要再考慮體麵。

“真好呀,真好呀。”方美君一邊重複地說著這兩句話,一邊又自顧自地笑了起來。她的笑容仿佛回到了幼年時期,飽滿如同一朵盛放的**,一層一層地將她身上洋溢著的生命力團團裹住。直到漸漸地感覺到累了,她才再次躺下。

不知道為什麽,竟然在這一刻方美君想起了夏陽的親生父親,那個高高瘦瘦的,麵龐俊朗,穿著喇叭褲的男人。她以為自己早已徹底地將這段不堪的記憶抹了去,但如今他卻在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來,她曾經也想問問他為什麽要拋棄自己?為什麽要一個人悄無聲息地離開?為什麽要把所有的流言蜚語留給自己一個人承受?可是當他走到自己麵前時,她卻感到害怕了,她急忙把被子一掀,緊緊地蓋住了自己的頭。

印著巴洛克時期花朵樣式圖案的天藍色單薄被子將方美君裹在嚴實的黑暗中,密不透風的空間裏漸漸地讓她感受到了從鼻子和嘴巴呼出的熱氣,熱氣也跟著漸漸地充滿了這個空間。她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過去那座房子裏那個狹窄的長方形洗手間,每一次周英詮虐打她,羞辱她之後,她都會一個人躲在裏麵哭泣。紅腫的血塊凝聚在她白皙的皮膚上,一塊一塊,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呈圓型,有的又像橢圓形,紅色中一層一層地又透出紫色、綠色、藍色和黑色。她打開身邊的水龍頭,水龍頭上接著一截乳白色的塑膠管,水流到了紅色的臉盆裏,她又把一旁棗紅色的洗衣板放到那扇刷過綠色油漆的木門後方,拿起毛巾浸濕後輕輕地拭擦著受傷的地方。

每一次,方美君都因為貪戀初識時周英詮短暫的友好,所以她始終堅信他在心裏是一個善良的人,一個深愛著自己的人。她想,他也是不得已的,畢竟他在工作上受了氣或者喝了酒,總難免會這樣,又有幾個男人不是這樣呢?如果連我都放棄了他連,我都不愛他了的話,還有誰會愛他呢?他是需要我的,一直都是。直到周若曦意外死亡的那一年,方美君才意識到周英詮已經不需要她了,可她依舊不願意相信,她隻是重複地告訴自己,他會回來的。

到了這一刻,方美君才明白,她唯一剩下的便僅僅隻有夏陽一個人而已了。她想,是啊,我還有夏陽啊,她是我的女兒,她永遠都不會拋下我的。想到這裏,方美君就好像看到了一束光照進了自己的眼睛裏,就像洗手間裏那扇綠色木門下方三道斜向下露出的空隙,光亮又鑽了進來。她脫光了自己的衣服放在紅色的臉盆裏,打開太陽能熱水器,溫熱的水從她的身體上不斷流過,方美君仿佛感受到了一種久違了的溫暖,就像被母親擁抱著的溫暖,就像尚未出生的嬰兒一般躺在母親的肚子裏時所充滿著溫暖和安全感。

她笑了,又一次笑了出來。

夏陽從高麗麗家吃完晚飯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十點,她猜測方美君已經睡覺便沒有再走進去打擾她。她躺在**,頭腦裏反複思考著高麗麗希望她回到興南一中做一次演講的提議,她想,麵對那些曾經和我一樣的學生,我該說些什麽呢?我有什麽可以分享給他們的呢?

第二天,夏陽起床後剛剛走到方美君門口便聞到一股有些怪異的氣味,接著她便看見方美君的小碎花睡衣隨意地被扔在地板上,而**隻見一團被子將她團團蓋住。夏陽好奇地走了過去,她的內心不由自主地變得緊張起來,心髒撲通撲通地加速直跳。

夏陽先是叫了一聲:“媽,媽。”

眼看方美君沒有回應後,夏陽便伸出手掀開了被子,隻見方美君全身**地蜷縮著身子,在她下半身處的床單上染濕了一大片。看著這一幕,夏陽的內心產生了劇烈的觸動,她望著方美君蒼白的臉盆,一道熟悉卻又陌生的笑容掛在她的臉上,平靜,舒緩。

那一刻,夏陽明白,母親已經離去了。

夏陽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長久地凝視著方美君,似乎不願再去打擾她的美夢。她從來沒想過母親會以這樣的方式離去,她也沒想過兩天前的對話成了她們之間的最後一次對話。還有很多她沒有來得及說的話,沒來得及問的問題,好像也已經變得不再重要了。

夏陽點了一支煙抽了起來,她想,這樣也好吧,我們大家都解脫了。

夏陽清楚方美君是一個體麵的人,十分在意別人的看法。所以在給舅舅方大明撥打電話之前,她需要先還給她一個體麵的形象。夏陽先是換去了床單,然後又走進浴室裏接出一盆熱水,她濕潤了毛巾後小心翼翼地給方美君拭擦幹淨身子。夏陽看著方美君身上萎縮的肌肉,消瘦的身體,還有一些曾經因為周英詮的虐打所留下的傷疤,她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接著夏陽又打開了衣櫃,陳舊的紅色木質衣櫃裏掛著方美君最喜愛的裙子,她想,她會更喜歡哪一條呢?白色的嗎?最終她的目光落在了最邊上那條套著一層塑料罩的紅色雪紡連衣裙上。

這才是她想穿的裙子吧?夏陽把裙子拿在手上,她想母親這一輩子都活在周英詮的控製和管束之下,不能穿裙子,不能穿顏色鮮豔的衣服,不能露出皮膚。已經到了這一天,難道還不讓她做一次真正的自己嗎?

於是,夏陽決定把這條紅色的連衣裙給方美君穿上,然後她又拿起梳子一遍又一遍地幫她梳理頭發,她把母親的頭發盤了起來,又給她抹上口紅,穿上鞋子。夏陽看著此時躺在**的方美君,好像又回到了三十年前她印象中母親的模樣,夏陽笑了起來,心裏感受到了一陣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