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知方美君過世後,方文、方大明還有方大明的妻子梁萍便第一時間趕了過來,方大明一進門便開始嚎啕大哭,他哭喊著說的話無非都是什麽“你怎麽那麽命苦”,“怎麽就這麽拋下我們就走了”一類的內容,原本安靜的房子一下子又變得熱鬧了起來。接著先是方文的妻子李婷帶著一個剛滿三歲的兒子和一個十歲的女兒過來,然後又是方文的哥哥方力和他的妻子麥湘琴從隔壁鎮子上開著車趕了過來。小小的客廳裏一下便擠滿了人,可折疊的舊沙發上已經容不下多餘位置。

本來夏陽打算一切從簡,將遺體送到火葬場火化,然後再帶回到老家祖墳處埋葬。但是方大明立刻拒絕了夏陽的提議,方大明認為方美君是在病痛的折磨中離世,一直處於不幸的生活中,反而應該要把葬禮辦得熱鬧一些,不等夏陽說話,方大明便說道:“你放心,你放心,一切舅舅會安排的。”

而方大明所謂的安排便是將所有他能聯係上的親朋好友都通知上了一遍,但其實也並沒有太多可以通知的親戚,因為方大明和方美君的父親方家強家裏一共隻有三兄妹,姐姐方巧巧已經過世,哥哥方偉則因為年輕時欠了一大筆錢跑路後再也沒回來過,剩餘的無非一些遠房親戚。不過盡管如此,方大明還是為方美君喪禮的宴席湊夠了整整五桌人,當中大部分人夏陽甚至連見也沒有見過幾次麵,她隻能像一個陌生人一般跪坐在一旁等待著這場漫長的祭拜儀式結束。

夏陽冷靜地看著每一個走進來都要哭喪一番的陌生人,以及每一個都要對她說上幾句安慰話語的人們,她感到一種莫大的嘲諷。但是當她扭頭望向旁邊的方大明時,他卻十分享受其中,他認真而誠懇地麵對每一個前來祭拜的人,與他們握手,對談,哭泣,仿佛這間小小的房子裏已經無法容納下他們巨大的悲傷,可是一旦轉身離開了家門,人們便又開始有說有笑起來了。夏陽對此始終感到十分不解。

不過最讓夏陽意外的是,周英詮的身影出現在了自家門口,盡管他的身材已經因為長期喝酒變得臃腫,整張臉的麵部肌肉也聳拉了下來,但是夏陽永遠忘不了他那雙如鷹一般的凶狠而銳利的小眼睛,還有那張單薄的呈現出深紫的嘴唇。當夏陽看到這張臉的時候,她已經懶得再去想他為什麽會出現以為究竟是誰邀請的他,一股難以阻止的,強烈的,炙熱的恨意早已湧上心頭,遮蓋住了她的其他一切想法。

夏陽沒想到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自己竟然還是如此強烈地憎恨著這個男人,仿佛在她的這份恨意中又囊括了過去幾十年裏她的母親所承受的不堪和羞辱,還有她妹妹的死亡。就像1995年6月份的那個夜晚,夏陽因為擅自偷偷將填報的理科分班改成了文科,為此而遭到周英詮的毒打,他拿著那根將近兩尺長的細竹條,一道一道地抽打在夏陽身上。也是在那天晚上,當夏陽看見深夜喝醉後歸來的周英詮躺在沙發上毫無顧忌地打著呼嚕時,她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電視機旁邊放著的一把黑色大剪刀,她當時心裏隻有一股強烈的憎恨,仿佛這股憎恨足以吞沒她所有的理智,控製著她的身體拿起那把剪刀一刀插在周英詮泛紅的,跳動的脖子上。

很顯然在現場除了夏陽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人也對周英詮感到深深地厭惡,這個人正是方大明。周英詮那副如同領導來視察般的麵容正好給了方大明一個情緒發泄的出口,他倏地一下站了起來,儼然已經顧不上麵子,立刻破口大罵:“媽的,誰叫你來的?你這個禽獸不如的王八蛋,你還有臉來啊!這裏不歡迎你,滾出去!”

要不是方文立刻從身後抱住了方大明,他很可能真的會一腳踢到周英詮身上,好在隻是一隻皮鞋從他的右腳上飛了出去,掉落到了一旁。經過方大明這麽一鬧,現場所有的哭喊聲一下便停下下來,似乎每個人都在一瞬間變成專心致誌的觀眾,等待著這個故事發展的結果。可惜,一切都未能如他們所願。被方文拉到陽台上的方大明,除了大喊“滾,媽的,叫那個王八蛋給老子滾”以外,他也沒有再做出任何符合觀眾期待的舉動。

而另一邊,周英詮依然鎮定自若地走進了客廳,沉默地拿起九柱香隻點燃後又分別遞給了他身後站著的一個女人和一個男孩,然後在在方美君的照片前鞠了躬,拜了三拜。女人是周英詮和方美君離婚後娶的妻子全欣雨,男孩則是他們後來生的兒子周誌偉。夏陽側過身子看了一眼周誌偉,他很顯然被這一幕嚇到了,眼神有些慌亂地四下打量,小心翼翼地模仿著周英詮的動作做了三次下腰祭拜。夏陽的目光落到了周誌偉曬得有些呈現出古銅色的雙腿上,他的兩塊膝蓋上是已經結痂的細碎痂塊,藍色運動短褲在他彎下腰時微微向上收起後露出了三道同樣已經結痂的傷痕的一小部分。夏陽看著他,就好像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和周若曦,在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裏透出的是不安和恐懼。

和夏陽猜想的一樣,周英詮一句話也沒有說,隻是將一個紅包塞到夏陽手裏後便轉身帶著全欣雨和周誌偉離開了。他需要說些什麽呢?或者說他應該說些什麽呢?他自然是不會說的,過去如此,現在也一樣,隻要是他認為合理的或者正確的事情,一切都無法接受質疑。他不需要解釋些什麽,於他而言,隻要對方聽他的話便足夠了,至少這是夏陽的印象中對他最為清晰的一種認知。

在周英詮離開後,一切又恢複了正常,哭喪的人繼續哭喪,哀悼的人也接著哀悼。一直到了下午五點多,方大明才帶領著那些前來送葬的人前往鎮上一家名為“金都酒家”的飯館一起吃飯,不過夏陽選擇獨自留了下來。在方大明看來,夏陽很可能是因為悲傷過度,總覺得有些不放心,剛走到門口又走了回來反複地安慰了幾句,並且表示一會兒吃完飯他們就會回來和她一起守靈,同時又吩咐著方文記得給夏陽打包一份晚餐帶回來。

其實夏陽隻是想給自己找一個理由從喧鬧的相聚中逃脫出來,一個好好地喘口氣。

深夜,聚集在白幟燈下的飛蛾和蚊蟲不時飛向兩支燃燒著的白色蠟燭旁打轉,兩隻蠟燭中間擺放著方美君在四十二歲時所拍下的一張肖像照,照片裝在一個看起來十分廉價的金色邊框相框裏,前方擺著香爐、水果、餅幹、飯菜以及五杯茶水和五杯米酒。李婷帶著兩個孩子回了家休息,整個客廳裏隻剩下方大明一家五口人還有夏陽,他們仿佛到了這一刻方才卸下了白日裏所有的悲傷和淚水,漸漸地露出了輕鬆的歡笑,聊著他們的家庭回憶,以及那些夏陽不想再記起的過去。

所以,夏陽索性便不參與他們的對話,她隻是靠在沙發邊緣上望著方美君那張黑白的肖像照。照片中的方美君像她往常一樣麵帶著微笑,隻是這張照片裏的微笑要刻意得多,再配上後期處理過的法令紋,整張臉顯得有些僵硬又虛偽。夏陽想,為什麽要選這張照片呢?而且這光打得確實也不怎麽好。想到這,夏陽突然感到多少有些遺憾,沒想到自己做了這麽多年的攝影師,原來卻沒有好好給母親拍過一張肖像照。於是,她便站了起來,一個人走到陽台上抽起了煙。

夏陽重新走回客廳的時候,方大明難免又要嘀咕了幾句,說道:“女孩子學人家抽什麽煙,你要是在外麵被人家看見,人家還以為你是那種什麽壞女人呢,以後誰還敢娶你啊?”夏陽隻是應付著笑了笑,沒有再搭理方大明。

第二天早上八點多,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便來到家裏裝起方美君的屍體,然後送往殯儀館。而夏陽他們一行六個人則開著車跟在後方,但是隻有夏陽、方大明和方文三個人最後跟著工作人員一起進到了屍體火化的房間裏。工作人員熟悉地將方美君的屍體送入巨大的灰色火爐中,沉悶的聲響即刻響了起來,仿佛一陣痛苦的呻吟,又像是解脫時最後的呼喚,轉眼間便成了灰。

夏陽抱著骨灰罐站在長長的階梯上方,她出神地望著遠處,蔚藍的天空下是蔥鬱的群山,一團白色的煙霧從森林深處緩緩升起。漸漸地,煙霧和低垂在山巔上的雲朵相擁在了一起,仿佛人和人之間扯不斷的牽絆。夏陽完全沒有注意到方文早已在她身邊站了好一會兒,手裏握著一把黑色雨傘,直到方大明的聲音響了起來,他說道:“夏陽啊,你舅媽找人算過日子了,你媽的骨灰要到十一月十五號才適合下葬,我已經托人去把墓碑給做了。你等你媽下葬了再回去吧,啊?”

“好啊。”夏陽回應道。她又算了算,十一月十五號,還有兩個多月的時間,算了,暫時就當作在這休假吧。

汽車沿著有些破舊的公路從殯儀館開往縣城裏,夏陽靠在副駕駛座上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她耳邊所聽到的談話聲、卡車開過時的隆隆聲、鳴笛聲以及汽車不時陷入坑坑窪窪的路麵時不是發出的振動聲漸漸地變成了一陣細碎的話語聲,那個聲音在說道:“夏陽,你一定要離開這裏,知道嗎?你一定要考到全省第一的成績,然後離開這裏去上大學,永遠都不要再回來。”

慢慢地,一張已經被遺忘的臉再次浮現在了夏陽的腦海裏,那張臉上的倔強仿佛正在一點點地被黑暗吞沒。夏陽好像想起來了,那是她曾經最要好的朋友劉玥。劉玥當初為了表達對父母的不滿,上了高中後開始變得越來越叛逆,直到高二那年最終因為意外懷孕而被學校退了學。同一年,劉玥的父母因為生意失敗再加上沉迷賭球博彩遊戲而欠下了一大筆錢。最後為了還錢,在劉玥剛剛滿十八歲生日後的第五天,劉玥的父親不顧她的同意與否強迫她嫁給了一個比她大三十歲的男人。

在劉玥離開前的那一天,夏陽偷偷地跑到他們家去見劉玥。在兩棟自建樓房中間留有一道空隙,空隙間的距離僅僅隻能容下一個人側著身子穿入其中,一道白色的水管從另一棟樓的外牆直通而下,涓細的水流從盡頭處的水管不斷往外流,一陣異味在狹窄的空間中掙紮著往外衝。夏陽不得不捂著鼻子走到盡頭處的一扇關起的窗戶前,然後敲響了窗戶,窗戶外立著鐵欄杆,窗戶裏的房間則是劉玥家的雜物房。

片刻後,劉玥打開了窗戶,她的雙眼因為痛哭留下了顯而易見的血絲布滿其中。夏陽記得那一天,她隻是沉默地看著劉玥,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劉玥卻緊抓著她的手,堅定地對她說道:“夏陽,你一定要離開這裏,知道嗎?你一定要考到全省第一的成績,然後離開這裏去上大學,永遠都不要再回來。我已經沒有希望了,但是你不一樣,你一定可以的。”

後來,夏陽最初還收到過兩封劉玥寄來的信件,隻道是那個男人帶著劉玥去了香港,準備還要移民去加拿大。再往後,她便沒了劉玥的消息,也沒有再見過她。可她不知道為什麽,這麽多年過去了,她總還是會時不時地夢到劉玥,想起最後一次見到她時的情景,想起她雙眼中已經透不進一絲光亮的黑暗和絕望。